“官職須由生處有,文章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
北宋玉堂之內,一位鬢發微霜的翰林學士落筆題詩,字句間滿是自怨自艾的自嘲。
此人便是陶谷,一位橫跨后晉、后漢、后周、北宋四朝的文壇大佬,曾被譽為“文翰一時之冠”,卻為何要寫下這般自貶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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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谷本姓唐(后晉建國后為避諱石敬瑭之名而改姓),邠州新平(今陜西彬縣)人,生于唐昭宗天復三年(903 年)。
他的童年堪稱一部亂世悲歌:父親唐渙官至夷州刺史,卻遭邠州節度使楊崇本殺害,母親被迫改嫁仇人為妾。
乾化四年(914 年),楊崇本被親子楊彥魯毒殺,十一歲的陶谷才得以隨母逃離楊家,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這段屈辱的經歷,或許為他日后極端務實的處世哲學埋下了伏筆。
成年后的陶谷展現出過人的文學天賦,五代亂世,武人掌權、戰火紛飛,文人多如草芥,為了出頭,他便以文章自薦于后晉宰相李崧。
李崧見其文辭雋秀,便力排眾議從單州判官一路提拔至集賢校理,不數年便擢升為知制誥,負責起草皇帝詔令。陶谷自身才能不低,擅公牘,知農桑,懂錢糧事,天福九年做到了倉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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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十二年(947 年),遼軍攻破開封,后晉滅亡,陶谷曾偽裝成僧人避難,被識破后被迫隨遼軍北上。
途中他觀天象斷言 "西南方五星連珠,漢地當有新主",果如其言,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建立后漢,陶谷立即設法逃脫,奔赴河東新朝,被任為給事中,展現出對政治風向的敏銳嗅覺。
后漢權臣蘇逢吉欲鏟除李崧這一前朝舊臣,苦于無罪名可尋。陶谷見狀,竟主動依附蘇逢吉,開始對曾經助他一步步躋身中樞的恩相李崧肆意詆毀。
后來李崧蒙禍,他竟大言不慚的稱“李氏之禍,谷出力焉”,他也成了世人眼中忘恩負義的小人。
陶谷則憑借這場構陷,贏得了蘇逢吉的信任,順利保住了自己的官職,甚至得以升遷禮部侍郎。
后周建立后,陶谷故技重施,通過攀附宰相魏仁浦(比他小八歲卻被稱為 "舅舅")繼續留在權力中心。顯德元年(954 年),周世宗柴榮即位,陶谷又抓住翰林學士魚崇諒回鄉侍母的機會,進讒言說魚 "有望意",成功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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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作風,也為其聲名蒙上難以洗刷的污點。
但說回來,這人確實很有才能,不不僅博通經史,懂天文農桑,還善于揣摩上意。
當時周世宗初登皇位,命近臣二十余人撰寫策論,大多數人只會夸夸其談,而陶谷卻能提出了攻取江淮的策略。周世宗重視農業生產,陶谷便特意制定相關策略,配合。
正因為如此,他才在亂世中輾轉后晉、后漢、后周、北宋四朝而屹立不倒,始終占據官場一席之地。
顯德年間,陶谷奉命出使南唐,本想展現大國使臣的威嚴,卻不想成為歷史上著名的外交笑柄。
南唐李璟君臣對這位容色凜然,不茍言笑的天使自然進行過詳細調查,知道了他好色的弱點,一場精心設計的“美人計”隨即展開。
南唐重臣韓熙載挑選了金陵最有名的歌妓秦蒻蘭,扮作驛吏之女。當陶谷在驛站見到這位“粗布衣衫難掩天姿”的女子時,眼睛再也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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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平時道貌岸然的翰林學士很快放下戒備,不僅與美人把酒言歡,還即興創作了數首艷詞相贈。
最著名的一首《春光好》寫道:“好姻緣,惡姻緣,奈何天。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陶谷不知道,這些香艷詞句很快就會被送到南唐君臣手中。
幾天后的送別宴上,李璟命秦蒻蘭當場演唱這些詞作。當熟悉的旋律響起,陶谷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南唐書》記載:“谷慚笑,不敢言而罷。”整個南唐朝堂頓時笑聲大作。
消息很快傳回汴梁,“陶學士南唐中美人計”成為街頭巷尾的笑談,其“假清高、真好色”的偽君子形象從此深入人心。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特意記載此事,可見其影響之深遠。
建隆元年(960 年),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陶谷再次展現政治敏感度。當禪讓大典因未準備詔書陷入尷尬時,他從容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制書,解了燃眉之急。
這份 "倉促草定" 的禪位詔書,字體學柳公權,"雄勁雋秀",后被元世祖忽必烈收藏學習。只是趙匡胤雖用其文卻 "甚薄其為人",僅授予禮部尚書之職,且無實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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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谷并未放棄,他一方面與竇儀爭權,依附趙普排除異己;另一方面慫恿門客制造輿論,期望獲得提拔。
當趙匡胤聽聞后,卻笑著說:"翰林學士起草詔書,不過是依樣畫葫蘆罷了,有何功勞?" 這句指桑罵槐的評價刺痛了陶谷。
一日,他在玉堂之內觸景生情,揮筆寫下了那首流傳千古的自嘲詩。
“官職須由生處有,文章不管用時無”,道盡了他對仕途失意的抱怨;“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則是他對自己處境的無奈調侃,既有自怨自艾,也有不甘平庸卻無力改變的悲涼。
這首詩很快便傳出了翰林院,成為時人嘲諷陶谷的新談資。人們笑他才高八斗卻固步自封,笑他投機一生卻終不得志,更笑他品行低劣終究難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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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谷本想借詩抒發心中憤懣,卻不料進一步放大了自己的尷尬,這首詩流傳了千年,也讓句自嘲詩成了后世評判他的重要標簽。
晚年的陶谷漸漸淡出權力中心,開寶三年(970年),陶谷病逝,終年六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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