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年間,北方有個楊家村。村里有個楊老太,七十多了,一輩子沒嫁人,就一個人過日子。
家里就那兩畝薄田,她就靠著這點地,一年一年熬過來。
如今老了,身子骨不行了。挑水挑不動,種地也種不動了。
村里人都可憐她,也有人說閑話:“這老婆子就這樣還看不上劉老伯呢,人家有六個兒子,好過她一個人過呢,百年之后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
那年春天,北方鬧了大饑荒。地里顆粒無收,家家戶戶都沒糧吃。外鄉的流民一撥一撥往南邊逃,楊家村也來了這么一伙人。
這伙人有老有少,個個面黃肌瘦,餓得皮包骨頭。他們在村外找了個破屋,那屋早年間著過火,只剩個空架子。他們就擠在里頭,白天出去討飯,晚上回來睡覺。
村里王嬸子心眼好,對楊老太說:“楊婆婆,你一個人過日子也不是辦法。不如去那伙流民里挑個半大小子,養大了給你養老送終。”
楊老太想了想,是這個理兒。她就揣了兩個窩窩頭,拄著拐棍去了。
到了破屋門口,一股臭味撲面而來。里頭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在哼哼,有的連哼的力氣都沒有了。
楊老太剛要進去,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低頭一看,是個半大小子,約莫十二三歲,躺在地上,眼睛都睜不開了。
楊老太心軟,趕緊蹲下來,掏出窩窩頭,掰了一小塊,蘸了點水,往孩子嘴里送。
那孩子聞到香味,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是吃的,狼吞虎咽起來。吃了兩口,有了點力氣,自己坐起來了。
“婆婆,謝謝您……”孩子聲音沙啞。
“孩子,你叫啥?家里人呢?”楊老太問。
孩子搖搖頭:“都餓死了,就剩我一個。”
楊老太心里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這孩子,跟她一樣,也是個苦命人。
就在這時,破屋里其他流民圍過來了。
有個中年漢子說:“老太太,您行行好,也給我們點吃的吧。”
楊老太看著這一圈人,個個眼巴巴地看著她手里的窩窩頭。可她只有一個窩窩頭了,給誰都不合適。
那孩子突然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楊老太面前:“婆婆,您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愿意給您當兒子,伺候您一輩子!”
這話一出,旁邊有人不樂意了。
“嘿,你這小子精得很啊!嘴上說得好聽,不就是想找個混吃混喝的地方嗎?”
“就是,我們都餓著呢,就你會說好聽話!”
孩子被說得滿臉通紅,嘴巴抿得緊緊的。
楊老太看看孩子,又看看其他人,心里有了主意。她拉起孩子的手:“走,跟婆婆回家。”
就這樣,楊老太領回了一個兒子,取名叫楊孝恩。
楊孝恩這孩子,真是沒話說。到了楊老太家,什么活兒都搶著干。
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下地干活。晚上回來,還給楊老太洗腳捶背。
大伙見了哪個不夸:“還是楊老太有福氣,撿了個這么孝順的兒子。”
楊老太心里美啊,臉上整天掛著笑。日子有了盼頭,身子骨好像也好多了。
一晃七八年過去了,楊孝恩長成了大小伙子,二十歲了。該娶媳婦了。
一天晚上,楊老太把兒子叫到跟前:“孝恩啊,你也該成家了。可咱家窮,拿不出多少聘禮……”
楊孝恩打斷她的話:“娘,我不娶媳婦。我就伺候您一輩子。”
“胡說!”楊老太急了,“你不娶媳婦,將來我走了,你一個人咋辦?難道要像我一樣,孤苦伶仃過一輩子?”
楊孝恩不說話了。他知道娘是為他好。
從那以后,楊孝恩干活更賣力了。白天種地,晚上去鎮上打短工,攢錢娶媳婦。
攢了兩年,攢下三兩銀子。
這時候,鄰村傳來一個消息:有個姑娘在路邊賣身葬母,只要一兩銀子。
楊孝恩聽說了,就去看看。
到了地方,果然看見一個姑娘跪在路邊。面前擺著塊木板,上面寫著“賣身葬母,一兩銀子”。
姑娘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身段不錯,苗苗條條的。
楊孝恩走近了,姑娘抬起頭來。這一抬頭,把楊孝恩嚇了一跳。
姑娘臉上好大一塊疤,從額頭到下巴,紅紅的,皺皺的,看著嚇人。原來小時候家里著火,燒傷了臉。
周圍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
“這模樣,倒貼錢都沒人要!”
“一兩銀子?買頭驢都不夠!”
“可惜了,身段這么好,臉卻毀了。”
姑娘聽著這些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還是跪得筆直。
楊孝恩看她可憐,又看她正仔細給亡母整理衣衫,那孝順勁兒,跟自己當年一模一樣。他心里一動,走上前去。
“姑娘,這錢你拿著,安葬你母親吧。”楊孝恩掏出一兩銀子。
姑娘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公子真要買我?”
“不是買,是娶。”楊孝恩說,“但我有個條件:你得對我娘好。要不是我娘,我十二歲那年就沒了。”
姑娘連連點頭:“公子放心,我娘生前最疼我,我知道孝順的道理。”
這姑娘叫靜如,也是個苦命人。安葬了母親,就跟楊孝恩回了楊家村。
到家見了楊老太,靜如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娘,媳婦靜如給您請安了。”
楊老太看見靜如臉上的疤,愣了一下,但看靜如這么懂禮數,兒子又喜歡,也就沒說什么。
就這樣,三人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靜如進門后,真是沒話說。比楊孝恩還孝順婆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飯洗衣,伺候婆婆起床。楊老太牙口不好,她就單獨給婆婆做軟和的飯。楊老太腿腳不便,她就天天給婆婆洗腳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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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些老頭老太太聚在一起,總會說起楊老太那孝順的兒子兒媳。
楊老太心里美滋滋的,身子骨好像也更硬朗了。
可人老了,終究抗不過歲月。楊老太七十歲以后,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腿腳不靈便,后來連吃飯都費勁,只能喝點稀粥。
楊孝恩急啊,沒日沒夜地干活,掙了錢就給娘買補品。什么老山參、鹿茸,只要聽說對老人好的,他都買。
楊老太吃了這些補品,精神頭還真好了不少。
其實啊,哪里是補品的作用?是老太太心疼兒子媳婦,想多活幾年,硬撐著呢!
這一年秋天,村里來了個游方道士。這道士穿得破破爛爛,背個布袋子,敲著銅鑼在村里轉悠。
“延年益壽丹,吃了多活十年!”道士扯著嗓子喊。
村里人都當他是騙子,誰也不理他。
楊孝恩在地里干活,聽見道士的喊聲,心里一動。他扔下鋤頭就跑回家,找到道士。
“道長,您那丹藥真能延壽?”楊孝恩問。
道士捋捋胡子:“心誠則靈。心不誠,靈丹妙藥也枉然。”
“那……給我娘來一顆,多少錢?”
道士擺擺手:“不急不急。先讓我看看你要給誰辦事。”
楊孝恩把道士請回家。道士看了楊老太,點點頭,從布袋里掏出個木頭人。
這木頭人巴掌大小,雕得粗糙,連臉都沒有。
“這是……”楊孝恩疑惑。
道士不說話,用手在木頭人臉上一抹。
神奇的事發生了:木頭人慢慢變了模樣,最后竟然變成了楊老太的樣子!
楊孝恩嚇了一大跳:“這……這是……”
“這叫‘續命偶’。”道士說,“每日三炷香,誠心供奉,可保老人平安,延年益壽。”
楊孝恩大喜:“多少錢?我買!”
道士說了個數。
楊孝恩一聽,傻眼了:要十兩銀子!他攢了兩年才攢了三兩,哪來十兩銀子?
“道長,我……我暫時沒這么多錢。您能不能寬限兩天?我一定湊齊!”楊孝恩懇求。
道士想了想:“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等你三天。”
道士走了,楊孝恩開始發愁。十兩銀子,對窮人家來說,是天大的數目。
晚上,王大爺來串門,聽說了這事,直跺腳:“孝恩啊,你傻不傻?那明顯是個騙子!十兩銀子,夠你娘吃多少好東西了!”
楊孝恩搖搖頭:“萬一呢?萬一道長真有本事,我娘就能多活幾年。就算被騙了,我也認了。”
第二天,楊孝恩開始湊錢。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那頭養了三年的大肥豬,還有兩只下蛋的母雞。又東家借西家湊,總算湊夠了十兩銀子。
從道士那里請回木頭人,楊孝恩恭恭敬敬供在堂屋。每天早晚三炷香,從不間斷。
自從供了木頭人,楊老太的精神真的一天比一天好。飯量大了,能下地走動了,臉上也有紅光了。
這一供,就是八年。
楊老太最后活到九十九歲,這在當時可是了不得的高壽。
可奇的是,楊老太走的那天,楊孝恩先一步咽了氣。他才三十多歲,年紀輕輕的,頭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沒了氣息。
村里人都覺得奇怪:哪有兒子走在娘前面的?還是這么年輕的兒子?
更奇的是,楊老太好像知道兒子要走。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別早,給兒子掖好被角,坐在床邊看了好久。
然后她把靜如叫到跟前,把家里的事一一交待清楚:米缸在哪,錢藏在哪,地里什么時候該種什么……
最后,她拿出那個木頭人,塞到靜如手里:“孩子,想我了,就拿出來看看。”
說完,楊老太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靜如再一探,發現婆婆也沒了呼吸。
一天之內,辦了兩場喪事。村里人都來幫忙,個個唏噓不已。
就在下葬那天,那個游方道士又來了。八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
道士在楊孝恩靈前站了很久,長嘆一聲:“命數啊,都是命數。”
王大爺問:“道長,這話怎么說?”
道士捻指算了算,說出一番話來,把大家都驚呆了。
原來,楊孝恩的命,早該在他十二歲逃荒的時候就到了。是楊老太救了他,也改了他的命數。
閻王爺看老太太一片善心,格外開恩,但這孩子的命從此就和老太太綁在一起了。老太太活多久,他活多久。老太太走的那天,他也到日子了。
“所以說,楊孝恩這多活的二十多年,都是老太太給的。”道士最后說。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的事:命數相連,生死與共。
道士說完就走了,再沒出現過。
家里就剩靜如一個人了。
有人勸她:“靜如,你還年輕,才三十出頭,改嫁吧。找個好人家,下半輩子也有個依靠。”
靜如搖搖頭:“我要給丈夫守孝三年,給婆婆守孝三年。他們對我有恩,我一輩子報答不完。”
“傻不傻啊你!”勸的人急了,“一輩子多長啊,你就這么耗著?”
靜如不說話,只是搖頭。
她真的守起孝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給婆婆和丈夫的靈位上一炷香,然后下地干活。晚上回來,做飯吃飯,再把木頭人拿出來,仔細擦拭。
那木頭人經過快十年供奉,已經油光發亮,摸上去溫潤潤的,好像真有生命似的。
靜如就對著木頭人說話:“娘,今天地里莊稼長得真好。”“娘,王嬸子家添孫子了。”“娘,我想孝恩了……”
好像婆婆真的能聽見。
轉眼三年過去了。這三年,靜如一個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地里的收成比別人家還好,屋里收拾得干干凈凈。
又三年過去了。靜如還是沒改嫁,依舊守著這個家,守著木頭人。
這年春天,城里鬧了疫癥。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就是讓人渾身不舒服:發燒、咳嗽、沒力氣。可農家人最怕這種病,耽誤干活啊。
有個在城里做短工的村民把病帶回了村,一傳十,十傳百,大半個村的人都病倒了。
奇怪的是,靜如從來沒染上過。她身子骨好像特別硬朗,天天干活也不見累。
靜如心善,看不得別人受苦。自家地里的活干完了,就去幫別人家干活。今天幫張家鋤草,明天幫李家澆水,從來不要錢。
那時候正是夏天,天熱得像下火。靜如戴著草帽,臉上蒙著布巾干活。那布巾是用來遮臉上疤痕的,她怕嚇著別人。
可天太熱了,蒙著布巾喘不過氣。汗水把布巾浸透了,貼在臉上更難受。
李嬸子看不下去了:“靜如,你把布巾摘了吧,別悶壞了。”
靜如猶豫了。她知道自己的臉嚇人,平時出門都低著頭。
“摘了吧,沒事。”李嬸子又說,“我們都習慣了,不害怕了。”
靜如慢慢摘下布巾。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那張布滿疤痕的臉完全露出來了。
周圍干活的人都看過來,但這次沒人躲閃,沒人指指點點。大家看了她一會兒,又低頭干活了。
有個年輕媳婦小聲說:“其實看慣了,也不覺得嚇人了。”
王奶奶接過話頭:“你們知道廟里的金剛菩薩不?相貌也是兇的。這說明啊,佛祖也不看相貌。說不定靜如這相貌,是專門嚇跑妖魔鬼怪的呢!”
大家都笑了。靜如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了。這是她進門十幾年,第一次在這么多人面前露出臉,第一次沒被人嫌棄。
晚上回家,靜如抱著木頭人,說了好久的話:“娘,今天大家都不怕我的臉了……我心里真高興……”
說著說著,睡著了。
那天晚上,靜如做了個夢。夢見木頭人在發光,金燦燦的光,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光里好像有個人影,仔細看,是婆婆的模樣。婆婆伸出手,輕輕摸她的臉。那只手暖暖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陽光。
靜如醒過來,屋里黑漆漆的,什么光也沒有。她摸摸臉,也沒什么特別。只是個夢吧,她想。
第二天,靜如照常去幫人干活。可一路上,人人都盯著她看,眼神怪怪的。
靜如心里嘀咕:是不是臉上沾了什么東西?她摸摸臉,沒什么啊。
到了李嬸子家地里,李嬸子看見她,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是靜如?”
“是我啊,嬸子。”靜如說。
李嬸子上上下下打量她,像不認識似的:“你的臉……你的臉……”
“我的臉怎么了?”靜如疑惑。
李嬸子拉著她就往水塘邊跑:“你自己看!”
靜如低頭往水里一看,愣住了。
水里倒映出一張臉,一張完全陌生的臉。皮膚白凈,光滑,沒有一絲疤痕。眉毛彎彎,眼睛亮亮的,是個俊俏的小媳婦模樣。
這是誰?靜如眨眨眼,水里的人也眨眨眼。她摸摸臉,水里的人也摸摸臉。
這……這是她自己?
靜如不敢相信,又仔細看。真是她自己!臉上那道跟了她二十多年的疤,不見了!完全不見了!
她蹲在水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淚止不住地流。是夢嗎?不是,水里的倒影真真切切。
村里轟動了。靜如臉上的疤一夜之間消失了,這事傳得飛快。大家都跑來看,嘖嘖稱奇。
“真是靜如啊!原來這么俊!”
“菩薩顯靈了,肯定是菩薩顯靈了!”
“善有善報,這話真不假!”
靜如摸著光滑的臉,想起了昨晚的夢。難道是婆婆?是那個木頭人?
她跑回家,抱著木頭人又哭又笑:“娘,是您嗎?是您幫我的嗎?”
木頭人安安靜靜,什么反應也沒有。
靜如變俊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十里八鄉。
說親的人上門了。今天這個來,明天那個來,門檻都快踏破了。
有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不嫌棄靜如年紀大,說就喜歡她這樣賢惠的。有喪偶的漢子,說家里孩子需要人照顧。還有鎮上的小掌柜,說愿意明媒正娶。
聘禮一個比一個豐厚,有拿銀子的,有拿布匹的,還有拿首飾的。
靜如一概搖頭:“我不改嫁,我要守著這個家。”
勸的人急了:“靜如啊,你都守了多少年了,夠意思了!趁現在還年輕,找個好人家,生個一兒半女的,老了也有個依靠不是?”
靜如還是搖頭:“丈夫救了我,婆婆待我如親閨女。他們不在了,我得替他們守著這個家。”
勸的人嘆著氣走了,都說靜如傻。
靜如不覺得自己傻。她每天照樣干活,照樣供奉木頭人,照樣去給婆婆和丈夫上墳。只是現在出門,不用蒙布巾了,可以抬頭挺胸走路了。
村里的小伙子看見她,會臉紅。大姑娘小媳婦看見她,會羨慕。可靜如自己,好像沒什么變化。她還是那個勤快、善良的靜如。
人怕出名豬怕壯。靜如變俊了,有人羨慕,也有人嫉妒。
村里有個叫阿梅的媳婦,比靜如小幾歲,長得也還行,就是心眼小。她見靜如一下子變得比自己俊,又見那么多人都夸靜如,心里不痛快。
阿梅開始在背后說閑話:
“你們知道靜如的臉為啥好了?我聽說啊,她用了個邪法子!”
“什么邪法子?”
“這我可不能說,反正不是正經路子!還記得之前那個道士……”
“難道她跟那個道士……”
“哎,這話可是你說的,我沒說啊!”
謠言就這么傳開了。越傳越邪乎,有人說靜如跟道士不清不楚,有人說靜如用了妖術,還有人說靜如根本不是原來的靜如,是被妖怪附身了。
話傳到靜如耳朵里,她沒生氣,反而打聽起阿梅家的情況來。
這一打聽,才知道阿梅家這么艱難:她爹得了重病,臥床不起。家里為了治病,把能賣的都賣了,現在窮得揭不開鍋。
靜如心里難受。她拿了十個雞蛋,半袋米,去了阿梅家。
阿梅家在村東頭,兩間破草房,屋頂都漏了。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頭傳出一陣咳嗽聲。
靜如敲敲門。
阿梅開門一看是靜如,愣了一下,隨即臉就拉下來了:“你來干啥?看我家笑話?”
“阿梅妹妹,你別誤會。”靜如趕緊說,“我聽說你爹病了,來看看。這點東西你收著,給老人補補身子。”
阿梅看看雞蛋,又看看米,眼圈紅了,但嘴還硬:“我不要!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靜如急了:“阿梅妹妹,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幫幫你。當年我賣身葬母的時候……我都懂的……”
說到這里,靜如眼淚掉下來了。
阿梅也哭了:“靜如姐,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話……可是我爹的病……郎中說要吃藥,藥很貴……我們家實在沒錢了……”
靜如拉著阿梅的手:“別急,總有辦法的。”
可有什么辦法呢?靜如自己也不寬裕。這些年一個人過日子,雖然勤勞,但也只是勉強糊口。
晚上,靜如抱著木頭人,說了很久:“娘,您要是在天有靈,就幫幫阿梅她爹吧。那老人太可憐了……要是能幫村里人渡過難關,讓我做什么都行……”
說著說著,睡著了。
半夜里,靜如突然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光晃醒的。
屋里亮堂堂的,金燦燦的光,跟那晚夢里一模一樣,不,比夢里的光還要強烈百倍!光是從床頭傳來的,是那個木頭人在發光!
靜如坐起來,揉揉眼睛,不是夢!木頭人真的在發光,像個小太陽,把整個屋子都照亮了。
更奇的是,木頭人旁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木盆。盆里裝的,竟然是黃澄澄的金子!一盆金子!
靜如嚇傻了,半天不敢動。過了好久,她才戰戰兢兢地爬下床,走到盆邊。
真是金子!一塊一塊的,有大有小,在光下閃閃發亮。
靜如腿一軟,跪在地上,對著木頭人磕了三個響頭:“娘……是您嗎?是您顯靈了嗎?”
木頭人還在發光,好像在回答她。
靜如又磕了三個頭:“謝謝娘!謝謝道長!”
光慢慢暗下去了,最后恢復了平常。屋里又黑了,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靜如點上油燈,看著那盆金子,又哭又笑。這下好了,阿梅她爹有救了,村里人有救了!
第二天,靜如起個大早。她用布包了幾塊金子,先去了阿梅家。
阿梅開門,看見靜如,還是有點別扭。
靜如把布包塞到她手里:“阿梅妹妹,這些金子你拿著,給你爹治病。”
阿梅打開一看,驚呆了:“這……這哪來的?”
“你別管哪來的,趕緊去請郎中,買藥。”靜如說,“救人要緊。”
阿梅哭了,跪下來要給靜如磕頭。
靜如趕緊扶起來:“別這樣,趕緊去。”
從阿梅家出來,靜如又去了村長家。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當然,沒說木頭人的事,只說得了意外之財,想幫幫村里人。
村長聽了,又驚又喜:“靜如啊,你這是大善舉啊!”
靜如說:“村長,您看這樣行不行:染上疫癥的,給錢治病;房子破的,給錢修房;沒糧的,給錢買糧。剩下的錢,咱們修座橋,再給孩子們建個學堂。”
村長一拍大腿:“好!太好了!”
說干就干。靜如把金子都拿出來了,村長請了村里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操辦。
生病的村民得到了醫治,阿梅她爹吃了藥,慢慢好起來了。房子破的人家,修了新房。沒糧的人家,買了吃的填飽了肚子。
疫癥慢慢過去了,村里又恢復了生機。
剩下的錢,真的修了一座石橋。原來村口有條河,河上只有個獨木橋,老人孩子過河很不方便。現在修了石橋,又寬又穩,大家過河再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還建了個學堂。請了位老秀才來教書,不光教男娃,女娃也能來學。
靜如說:“男娃女娃都是娃,都能學文化。”
村里人起初還不習慣,說女娃學什么文化,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可靜如帶頭,自己也來學堂聽課,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她聰明,學得快,先生教什么,她一遍就會。
后來先生年紀大了,精力不濟,靜如就幫著教小點的孩子。
再后來,先生走了,靜如就接下了教書的任務。成了村里第一個女先生。
靜如在學堂一教就是三十年。村里幾代孩子都是她的學生。
她教孩子們識字,教他們算數,還教他們做人要善良,要孝順,要幫助別人。
孩子們都喜歡她,叫她“靜先生”。大人們尊敬她,說她是有大學問的人。
靜如一直沒改嫁,一個人守著那個家,守著木頭人。只是現在,她把木頭人供在學堂里,每天上課前,都要對著木頭人拜一拜。
她說,這是拜婆婆,也是拜所有善良的人。
偶爾有調皮的學生問:“先生,聽說您年輕時,臉上有疤,后來一夜之間就好了,是真的嗎?”
靜如笑笑:“你說呢?”
“聽說您還得了一盆金子,分給了大家?”
靜如還是笑笑:“你說呢?”
“那個木頭人,真的會發光嗎?”
靜如摸摸孩子的頭:“這世上有很多事說不清道不明。但只要心存善念,多做好事,總會有好報的。”
學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靜如活到很大年紀,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很好。每天還去學堂,雖然不教書了,但喜歡坐在那里,聽孩子們讀書。
她走的那天很安詳。早上起來,把木頭人擦得干干凈凈,供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靜如的故事,在楊家村代代相傳。后來的楊家村,變成了一個大村子。那座石橋還在,叫“報恩橋”。那個學堂還在,叫“慈孝學堂”。
好了,故事講完了。各位看官,您說這世上,有沒有這樣的奇事呢?要我說啊,不管有沒有,孝順長輩,與人為善,總是沒錯的。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今兒個就說到這兒,咱們下回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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