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6年隆冬凌晨呂梁山前線的營房里燈火搖曳年輕參謀李克前抱著炸得焦黑的鋼盔獨坐屋檐他想起故鄉西安想起那個穿著中統制服突然回家的父親那身旗牌軍服像刀子割在心口那封寫自南京反省院的家書曾逼出母親整夜的淚水信里一句“切勿掛念”使人聽來如訣別李克前認定父親已視死如歸誰知兩年后人卻衣錦還鄉還帶著官威與隨從他沉默轉身心底判了一個“叛徒”死刑少年賭氣南下幾經轉折到了八路軍先是擔架隊后進通信班嘴里說的卻是火辣誓言我要端掉李茂堂的老巢替他當年的誓詞贖罪同志們當笑話聽他卻咬牙在百團大戰里端炮彈負重夜行戰爭把血氣煉成冷靜他跟隨359旅過晉西與日軍拉鋸又盯過胡宗南的“鐵桶合圍”人人夸他算盤打得準誰也不知道這是受父親熏陶手里摸電鍵磨出的底子每次深夜譯電他都會想起家里那個沉默的電報機故事的另一端回到1926年陜西蒲城窮小子李茂堂在西安電報傳習所敲擊莫爾斯碼羅承運賞識他的腦子引他入黨從此一只游隼騰空而起火車站碼頭郵局倉庫都留下他的腳印可家人毫不知情1935年九月他去鄭州開會在中牟車站被捕送進南京反省院徐恩曾放出誘餌要他招供李茂堂權衡片刻應下寫信回家報平安借機要求在上海抓捕舊識以示“忠誠”特務團團叫好他故意把王超北推向牢門轉身又暗助脫逃把上海地下黨殘存的聯絡網一并送回延安中央來電同意其深潛指令只有一句越像反動分子越安全自此李茂堂的舞臺改在敵營帷幄西安事變驚雷乍起他自薦空降營救蔣介石夜奔古城被張學良兵丁擒下唇緊抿一字不吐周恩來救場才得活命回南京蔣介石見他大贊“忠勇”一道手令把他推至長沙郵電檢查所長沙街頭那次夜巡他逮住槍殺金九的兇手紙條電報飛往武漢戴笠拍桌稱快重賞之下上校軍銜到手緊接著1942年又回西安升任中統陜西省調查室主任朱家驊陳立夫在南京爭權他趁機挑撥讓兩派內斗自己坐收漁利外界只看見他春風得意卻沒人知道緊急密碼表隔三差五就塞進假底皮箱交給王超北再由驛馬奔騰送至延安毛澤東批語此人有大用務保其生安全無虞1945年初他化名張懷中帶著所謂情報進延安探虛實機關報故意發聲明斥之不敬轉身又讓南京放心雙面折返之間他把七大通過的決議夾在行李里攜回西安那一紙文件后來在古城里翻印數百份播入國統區解放戰爭進入驟雨階段1949年春蔣介石批準“玉石俱焚”方案命胡宗南暗埋炸藥準備撤走即毀西安向離奉命執行李茂堂暗暗截獲電報先后拔除了對方心腹再把半座城的爆破網圖交給地下黨皂角樹下整夜燈火村婦以為賊人偷煤其實是黨員掘掘挖挖搬炸藥五月解放軍橫渡渭水炮未發而城開胡宗南倉皇飛走才知引線全被剪斷李茂堂在司令部屋檐下平靜地收拾文件隨后向人民解放軍移交物資銀元汽油一并清點明白無誤西安光復的晨鐘里也有他的手筆勝利之后他最放不下的竟是家事兒子離家十年音訊稀少聽說分在西南軍區他寫信托人交賀龍老總字里不談功名只說想當面解釋潛伏原委信紙邊角還有未干的茶漬其實李克前早從公安戰友口中得知真相卻仍覺怵然不知如何面對1950年七月工作一段空隙他終于踏上西安城樓河風吹動軍帽他看見父親站在城根白墻下身著灰布中山裝早無舊日軍統綬帶短暫的一握手父子站了許久李茂堂輕聲說回去干好自己的活別在意過往李克前點頭那夜他陪父親翻看泛黃的《新青年》才發現父親夾在扉頁的入黨志愿書墨跡仍濃像是昨日才寫成三年后李茂堂調京任貿易部第一副部長多半人只記得他曾是陜西中統首席卻想象不到這位四十多歲的官員心臟病頻頻發作與自己搏命的暗夜早把青春耗盡1953年五月他病逝于協和醫院遺體告別廳里擠滿昔日地下戰線的伙伴檔案解封后人們驚嘆西安未毀并非對手慈悲實因那位“叛徒”逆火取珠以身涉險留下一座城市的燈火也留下父子對望時不需言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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