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雪夜上梁山,白衣秀士王倫讓他殺人越貨納投名狀,結果第一筆“買賣”就遇到了“殿司制使官”楊志,兩人大戰四十多個回合,眼看就要分出勝負,卻被王倫叫停:“林沖與那漢斗到三十來合,不分勝敗。兩個又斗了十數合,正斗到分際,只見山高處叫道:‘兩個好漢不要斗了。’林沖聽得,驀地跳出圈子外來。”
林沖在與楊志打斗的時候還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并且在脫離戰斗時根本就不用“賣個破綻”或“虛晃一招”,可見他打得很是輕松,用“游刃有余”來形容也不為過。
林沖和楊志誰的武功更高,讀者諸君慧眼如炬一目了然,但這里面也有一個問題:根據水滸原著和相關史料分析,楊志當制使官的“殿司”,應該就是京營禁軍三司中“殿前司”的簡稱,高俅的“殿帥”應該就是“殿前司都指揮使”,也就是說楊志是殿前司的一個小軍官,他怎么會不認識也在高俅面前很受重視的教頭林沖?
![]()
《宋史·卷一百八十七·志第一百四十·兵一》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的:“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衛兵,以守京師,備征戍,曰禁軍;諸州之鎮兵,以分給役使,曰廂軍;選于戶籍或應募,使之團結訓練,以為在所防守,則曰鄉兵。”
具體對應到梁山好漢,林沖、徐寧、楊志、宣贊等人屬于禁軍,呼延灼、秦明、董平、張清等人屬于廂軍,小李廣花榮屬于鄉兵,禁軍除了駐扎在京城的殿前司、侍衛親軍步軍司(也叫侍衛步軍司)、侍衛親軍馬軍司(也叫侍衛馬軍司),還有相當數量駐扎在京畿和各戰略要地——宋仁宗慶歷年間,全國總兵力一百二十五萬九千,而禁軍馬步八十二萬六千,這八十多萬禁軍顯然是不可能都擠進汴梁城的。
《兵一》記載的殿前司、侍衛步軍司和侍衛馬軍司,各有數十支裝備不不同的部隊,要是把兵種和番號都列舉出來,大家一定看得眼花繚亂,所以我們只需要知道徐寧的金槍班也歸殿前司管就行了,殿前司的兵馬數量基本是固定的:一個水軍指揮,六十個陸軍指揮,水軍每指揮四百人,陸軍每指揮五百人,總共三萬四百人——宋朝的“指揮”相當于營級建制,主官“指揮使”相當于營長,都指揮使相當于哪一級,大家可以換算一下。
![]()
禁軍除了駐扎在京城和京畿,各地也有:“徽宗崇寧元年九月,荊湖北路增置禁軍,以靖安名,十月,川陜置安遠軍……京東西、河東北、開封府界創置馬步軍五萬人,馬軍以崇捷、崇銳名,步軍以崇武、崇威名……大觀元年十一月,兩浙東、西路各增置禁軍。宣和三年,以方臘既平,節鎮增添禁軍兩指揮,余州軍一指揮……”
趙佶用了很多年號,他在位期間,全國各地也增設了很多禁軍,禁軍監控廂軍,那是宋朝一貫的做法,但駐扎在京城和京郊的,則是精銳中的精銳——這個精銳指的是裝備和待遇,他們的戰斗力如何,粘罕(完顏宗翰)和金兀朮(完顏宗弼)是十分清楚的。
林沖和楊志都在殿前司任職,有人說林沖那個教頭是民間外聘武術教練,但據《宋史·卷一百九十二·志第一百四十五·兵六》和《宋史·卷一百九十五·志第一百四十八·兵九》記載,教頭都是從軍營高手中選拔出來并享受特殊待遇的:“凡禁軍教頭二百七十,都教頭三十,使臣十。弓以八斗、九斗、一石為三等,弩以二石四斗、二石七斗、三石為三等,馬射九斗、八斗為二等,其材力超拔者為出等。當教時,月給錢三千,日給食,官予戎械、戰袍,又具銀楪、酒醪以為賞犒。殿前、步軍司兵各置都教頭掌隸教習之事,弩手五營、弓箭手十營、槍刀標排手五營各選一人武藝優者奏補。”
![]()
把《宋史》和《水滸傳》對照起來看,我們就能發現楊志跟林沖在禁軍中的地位還是有很大差距的——如果楊志有林沖的本事被選拔為教頭,就不會去當碎催(制使)押運花石綱翻船了。
在《宋史》中,制使既是名詞也是動詞,其中一個含義是“奉命出差”,我們在電視劇中也常看到“皇帝詔曰”、“皇帝制曰”,那就是在不同場合、發給不同對象的皇帝命令,“制使”有時候就是對奉制外出的人員尊稱,但跟“欽差”還差著好幾級。
林沖跟殿前司都指揮使(殿前九帥之一,宋徽宗政和二年九月壬午“改太尉以冠武階”,太尉就變成了高級武官加銜而非三公,禁軍高級將領和地方節度使均可稱太尉,比如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就是“加太尉、同知樞密院事、河北河東路宣撫使”)高俅過從甚密,幾乎是隨時都可以見到,而且高俅有一口寶刀,林沖“幾番借看,也不肯將出來”——林沖對高俅的“小氣”是很不滿意的:“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慢慢和他比試。”
![]()
林沖能為了一口寶刀跟高俅糾纏不休,這要是換了制使楊志,早就被“叉出去”了——楊志想見高俅一面都難,就更別說敢借寶刀了:“將出那擔兒內金銀財物,買上告下,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方才得申文書,引去見殿帥高太尉。來到廳前,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大怒道……把文書一筆都批倒了,將楊志趕出殿司府來。”
有人說高俅相當于“宋朝國防部長”,那顯然是既沒看過《水滸傳》也沒讀過《宋史》——宋朝的樞密院和兵部主官,可比高俅級別高多了,高俅的地位,遠不及公相蔡京媼相童貫,甚至可能也不及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開封府尹也未必會賣高俅面子。
且不管高俅是不是“京城衛戍三司令”之一,咱們只聊林沖和楊志的關系,在《水滸傳》中,兩人在梁山腳下那場打斗,證明了他們素不相識:白衣秀士王倫居然知道楊志綽號青面獸,林沖在楊志做完自我介紹后毫無反應,王倫向楊志介紹林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楊志同樣沒有任何表示——咱們說的是水滸原著而不是電視機,在水滸原著中,林沖和楊志打完架后,沒有一句對話,就更別提寒暄互道仰慕了。
![]()
楊志經常出差在外,林沖則一直留在京城當教官,但這并不是他們互相不認識的理由,連名為高俅干兒子實為高俅堂弟的高衙內也是認識林沖的,同在殿前司供職,楊志怎么會不認識大名鼎鼎的林教頭?
高衙內的身份和他與林沖熟識,在水滸原著中是有描述的:“高俅新發跡,不曾有親兒,無人幫助,因此過房這高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為子。本是叔伯弟兄,卻與他做干兒子……當時林沖扳將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高衙內說道:‘林沖,干你甚事,你來多管?’原來高衙內不認得她是林沖的娘子,若還認得時,也沒這場事。”
高衙內誤以為林沖“多管閑事”卻沒有開口就罵抬手便打,要是早知道那個女的是林沖家眷,他甚至可能不會上前調戲,這兩點都足以說明林沖地位不低,跟高俅關系不錯。
要沒有這檔子事兒,林沖極有可能作為高俅心腹出現在征討梁山的大軍之中,而在梁山腳下那場打斗,楊志不認識林沖,林沖也不認識楊志,只能說兩人身份地位懸殊,林沖不曾親自指點過楊志,楊志也沒資格跟“林教頭”搭訕,所以不但打架之前不認識,得知對方過往身份后,也沒有任何親近的表示。
![]()
林沖是羞于提起在禁軍中的風光,楊志也知道林沖不能在高俅面前替他美言,所以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認識”為好——如果高俅知道楊志和林沖還有這段“交情”,那可就要壞事了。
制使和教頭誰的地位高,在《宋史》中是找不到答案的,因為宋朝禁軍中并沒有“制使”這一級軍職,殿前司諸班中有殿前指揮使、內殿直、散員、散指揮、散都頭、散祗候、金槍、東西、招箭、散直、鈞容直,諸直有御龍、御龍骨朵、御龍弓箭、御龍弩直,諸軍有虎翼水軍、寧朔、龍猛、捧日第五軍、捧日第七軍、天武第五軍、天武第七軍,哪個建制中有“制使”,史書根本就沒提,所以楊志大概率是官家子弟鉆營到的肥缺:“營繕諸役,花石綱運,其名不一。吏員猥多,軍額冗濫。又無名功賞,非常賜予,皆夤緣僥幸,干請無厭。”
“花石綱制使”,就是禍害百姓的鷹犬爪牙,林沖久在京城,對這些人的斑斑劣跡應該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即使認出楊志,也會因為瞧不起楊志人品而假裝不認識,但楊志為什么沒認出林沖就是赫赫有名的林教頭,以及他與林沖誰的武功更高,想必讀者諸君都心中有數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