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四川和西康交界的大涼山深處,兩名中年男子正如喪家之犬般在密林中狂奔。
他們全身上下赤條條的,連一塊遮羞布都沒有。
這兩個人的身份要是亮出來,能把當地的土司嚇個半死。
一位是羅列,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參謀長;另一位叫李猶龍,是公署辦公廳的少將副主任。
可在眼下這節骨眼上,別說什么參謀長、少將了,這些頭銜加起來,還不如一條破褲子值錢。
許多年后,這兩人的命運走向了天差地別的兩端:羅列那家伙命大,一路逃回臺灣,后來竟然爬到了“陸軍總司令”、二級上將的高位;李猶龍則進了功德林戰犯管理所,成了改造學習的小組長。
但在1950年的那個春天,他們就是難兄難弟,處境一模一樣:被頂頭上司當成棄子扔下,被山里的土匪剝得精光,像野獸一樣在荒山野嶺里求生。
這種從云端直接摔進爛泥坑的慘狀,還得從那天深夜起飛的一架飛機聊起。
第一筆賬:到底是為了誰的“面子”?
時間回撥到1950年3月26日的大半夜。
地點在西昌,羅列的辦公室里。
屋里的空氣沉悶得像要凝固一樣,羅列、李猶龍,還有幾個心腹都在焦急地等一個人下命令——他們的最高統帥,“西北王”胡宗南。
就在幾個鐘頭前,胡宗南還一本正經地給他們開會,讓大家去準備“七天的干糧”,最好是炒米和牛肉干這類耐儲存的。
理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咱們要撤到滇西那邊去打游擊,路上要是沒吃的可不行,得提前備好。
這道命令聽著挺像那么回事,一副要“長期抗戰”的架勢。
晚上11點10分,窗外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
那是飛機起飛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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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列心里咯噔一下,抓起電話就往機場打。
等放下聽筒時,這位參謀長氣急敗壞,張嘴就罵:
“怎么著?
他飛走了,他某的!
胡宗南這孫子逃跑了,他某的!”
屋里的人瞬間臉都白了,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這時候再回過頭琢磨那道“準備七天干糧”的命令,這筆賬算是算明白了:胡宗南壓根就沒想去什么滇西打游擊,他早就盤算好要飛臺灣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跑,干嘛不早點溜?
因為蔣介石不答應。
早在1949年10月,胡宗南在關中輸了個精光后,曾開過一次秘密會議。
當時他雙手插兜,平日里那股子傲氣全沒了,只剩下滿臉的猶豫和焦躁。
在那次會上,心腹沈策替他捅破了窗戶紙,擺出了“上中下三策”:
上策:不管西昌了,直接飛臺灣;
中策:退到滇西去,在川康邊界跟解放軍打游擊;
下策:死守西昌,等著完蛋。
胡宗南心里一百個想選上策,可老蔣那邊死活不同意。
蔣介石手里的牌也沒幾張了,非得把胡宗南這顆釘子釘在大西南,哪怕明知道這顆釘子早晚得被拔掉。
沒辦法,胡宗南只能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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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部下備干糧、喊口號,制造出一種“我們要在這兒死磕到底”的假象。
而這些部下,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他這出戲里的“道具”。
第二筆賬:是要面子還是要活命?
大老板腳底抹油跑了,剩下的爛攤子還得有人收拾。
羅列和李猶龍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執行那個所謂的“中策”——往滇西跑。
隊伍里有兩個女眷讓李猶龍印象特別深:一個是軍統西昌站的譯電員徐昭杰;另一個是叫張光鈺的中學生。
這倆女人牽著馬,馱著行李。
而李猶龍、羅列等五個核心頭目,則擠在一輛破破爛爛的敞篷汽車里。
這幫人要是碰上解放軍,肯定是一觸即潰。
可他們頭一個遇上的,卻是更讓人頭疼的對手——彝族土司的武裝力量。
3月28日,隊伍逃到了甘相營。
到了3月31日夜里,槍聲響了一宿沒停。
在這緊要關頭,作為指揮官的羅列做了一個極其艱難、但也極其明智的決定:誰都不許還手,悶頭跑。
為啥?
這筆賬他是這么算的:這根本就是一場不對等的消耗戰。
土匪要的是財物,不是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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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擊,這八百號殘兵或許能干掉幾個土匪,但槍聲一響,就會引來更多的人,更會把屁股后面緊追不舍的解放軍給招來。
不打,丟的是東西和面子;真要打了,丟的可就是命。
4月1日天剛亮,槍聲停了。
彝族人開始漫山遍野地搜人。
接下來的一幕,徹底把這些國民黨高官最后那點尊嚴給踩得稀碎。
李猶龍后來回憶說,土匪搶劫那是“相當徹底”——不管男女老少,必須把衣服、褲子、鞋帽全都扒得干干凈凈才肯罷休。
管你是少將還是譯電員,在這一刻眾生平等,都成了光溜溜的肉票。
李猶龍他們被搜出來后,衣服被扒了個精光,還挨了一頓石頭砸。
為了活命,幾個人只能順著山巖往下滾,躲進樹叢里瑟瑟發抖。
這時候,求生本能壓倒了一切體面。
他們瞅見路邊躺著幾具死尸。
這幾位平日里衣冠楚楚的“長官”,此刻一咬牙做出了個決定:從死人身上扒衣服穿。
沒沾血的衣服早被人搶光了,他們只能去扒那些帶血的衣褲。
李猶龍先讓徐昭杰和張光鈺這兩個女眷穿上,然后讓這兩個女人再去附近的小川漢人家里,討要了幾件破爛衣褲給男人們遮羞。
從威風凜凜的少將到衣不蔽體的乞丐,中間也就隔了一架胡宗南的飛機。
第三筆賬:誰演得更像“兩口子”?
雖說穿上了破衣爛褲,但這并不代表就安全了。
在從冕山到登相營的路上,李猶龍一行四人又被攔住扒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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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著身子在山路上走了三十華里,這種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足以把人逼瘋。
好不容易到了登相營,他們還得想辦法混過解放軍的盤查。
這時候,李猶龍特務出身的“偽裝天賦”派上了用場。
他把四個人分成了兩組,假扮成兩對逃難的平民夫妻。
這分組的邏輯特別有意思:
第一組:李猶龍化名叫石玉昌,裝成個老中醫;徐昭杰化名叫徐秋芝,假裝是他老婆。
第二組:鄧承修和張光鈺,假裝是一對做小生意的年輕夫婦。
為什么要這么分?
李猶龍的理由很實在:徐昭杰雖說才二十多歲,又是河南人,但長得“又黑又丑,看著顯老”。
李猶龍自己也是個滄桑的中年人,倆人往那一湊,那股子倒霉勁兒渾然天成,壓根不用演。
反觀鄧承修和張光鈺,年輕力壯,長得也不賴,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大山里討生活的苦命人。
事實證明,李猶龍這筆賬又算對了。
當天晚上解放軍來巡查時,李猶龍這組“老夫老妻”應對自如,那一身破衣爛衫加上那副倒霉相,直接把檢查人員給蒙過去了。
再看那對“年輕夫妻”,因為破綻實在太多,當場就被識破抓了起來,押往西昌。
這兒出了個極其諷刺的反轉:
被抓走的“年輕夫妻”,因為有解放軍一路押送,反而因禍得福,不用再擔心被土匪扒光衣服了。
而“逃過一劫”的李猶龍和徐昭杰,還得繼續在深山老林里像野狗一樣流浪,靠乞討洋芋和破布片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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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西縣海棠鎮,李猶龍終于又碰見了羅列。
這時候的羅列,哪還有半點參謀長的威風?
他手里拄著根棍子在街上晃蕩,右眼和左臂都被石頭砸傷了,走起路來疼得齜牙咧嘴。
這兩個被胡宗南拋棄的“棄子”,在經歷了無數次被扒光、被毆打、被羞辱后,在這個小鎮上短暫地碰了個頭。
他們在這里做出了最后一次不同的人生選擇:
羅列拿著好不容易湊到的一點路費,繼續亡命天涯,最后兜兜轉轉逃到了臺灣。
憑著這段“九死一生”的經歷和對老蔣的死忠,他后來平步青云。
李猶龍運氣就沒那么好了,他最終被俘,進了戰犯管理所。
后來沈醉在戰犯管理所見到李猶龍時,這位曾經的少將已經成了學習組長,正帶著大家學《社會發展史》呢。
在沈醉的回憶錄《戰犯改造所見聞》里,還提到了另一位少將特務黃逸公的遭遇:也是在逃往西康的路上,被土匪連嬰兒的衣服都給扒光了。
沈醉當時寫得很露骨,很多人還以為他在夸張博眼球。
直到看了李猶龍這篇《胡宗南部逃竄西昌和覆滅實錄》,大家才恍然大悟,原來沈醉其實已經算是筆下留情了。
胡宗南的那架飛機,帶走的不僅僅是幾個親信,更是帶走了整個體系最后的一點“體面”。
當高層為了保存實力可以隨時犧牲中層,當長官為了逃命可以把部下當成誘餌,這個組織的崩潰就不單單是軍事上的失敗,而是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
不管是后來逃到臺灣當上將的羅列,還是在功德林里當組長的李猶龍,當他們在那個寒風刺骨的深夜,赤身裸體從死人身上扒衣服時,心里大概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那個崩塌的時代,所謂的“忠誠”與“等級”,在生存面前,連一條帶血的破褲子都不如。
信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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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戰犯改造所見聞》。
沈醉:《我這三十年》。
黃逸公:《胡宗南在西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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