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與歷史的關系

詩歌是文學作品，歷史是記錄真實事件的，似乎二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系。但實際詩歌可以和歷史互相補充，互相證明。

在沒有歷史記錄的時代，就已經有了詩歌。甚至在沒有文字之前，就已經有了詩歌。人們通過口耳相傳來傳播詩歌，有的詩歌失傳了，有的能夠傳播下去，全憑人類的記憶，當然這樣的詩歌是一種群體創作，因為在傳播的過程中，傳播的人加入了個人的思想，對詩歌本身進行一定程度的改編，使之更加和諧，更加符合人們的愿望。倘若要研究沒有歷史記錄以前的歷史，那么就要研究那個時代的詩歌，看流傳下多少，記錄了當時什么樣的情況。在一定程度上說，這樣的詩歌就算是歷史。畢竟還沒有歷史記錄的時代，能夠有文字流傳下來，那么這樣的文字就是歷史。人們可以通過這樣的文字來揣摩當時的歷史情況，揣摩詩人在什么狀態下寫的這樣的詩歌。先秦時期的歌謠《伊耆氏蠟辭》寫道：“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原是蠟祭的祝辭，實際上表現了中國遠古時代人民在從事農業生產中要求控制自然災害的愿望，也表現了他們要求改變勞動條件的理想。其實就是巫師的祝詞，是歲末祭百神祈求來年豐收的祭典上說的。人類進入新石器時代以后，開始出現原始農業，也就有了為農業祝禱的宗教祭祀活動，但那個時代的歷史比較缺乏，大多由史官進行合理的推測和想象，卻并沒有做出客觀的記載。

就像《史記》開篇記載三皇五帝的事情一樣，只能算作傳說，或者當成民間故事來看，卻不能當成真實的歷史。真實的歷史似乎只有史官來記載，當然這樣的歷史很可懷疑。史官只會記錄歷史上的大事，或者說記錄王侯將相的事，卻不會記述當時的民間生態，不會接受老百姓的生活。一些詩歌產生于民間，還沒有完全走向貴族化、高雅化，比較通俗易懂，就算是具備歷史的特征，或者說這樣的詩歌記載了當時的歷史情況。有的詩歌可以傳唱上千年，但誰作的卻不知道了，可以記錄當時的歷史。而史官卻并不知道以前歷史的整體樣貌，或者說不能把控歷史的完整面貌，只能做個人化的揣測，或者挑挑揀揀，選取一些自己把控的資料來研究，做出個人化的闡述。即便有史官群體來記述歷史，也不一定能寫出歷史整體的面貌，只不過做了片面化的論述，為長者諱，為尊者諱，為當權者諱，當然會出現很多漏掉的內容。詩歌可以補充漏掉的內容，起碼可以反映詩人生活的時代的特征，哪怕只是一首抒情詩，也并非一點兒內容都沒有。只要詩歌有內容，有情感，就可以補充歷史敘事的不足。尤其是一些敘事詩，可以寫當時的社會狀況，寫詩人自己的感觸，就可以彌補歷史的敘事缺陷。

不管是杜甫的詩，還是白居易的詩，都能寫出當時社會的狀況。杜甫的“三吏”“三別”本身就是偉大的現實主義著作，以至于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他的詩本身就在寫歷史，雖然抒發了個人的情感，有一些片面化的認識，但足以補充歷史敘事的不足，也足以讓人們看到安史之亂之后，民生凋敝的狀況，而沒有歷史寫的那么模糊。歷史缺少細節，而詩歌可以補充歷史缺少的細節。白居易的諷喻詩寫到了民生，《觀刈麥》《賣炭翁》《輕肥》等，寫到了民間勞動人民的苦痛，也寫到了政治的黑暗，體現出對社會、對政治、對人民強烈的正義感和責任感。韋莊的《秦婦吟》寫到黃巢軍隊攻入長安的情形，詩人目睹了長安城內的變亂，通過一位從長安逃難出來的女子————秦婦的“自述”，表達戰爭帶來的創傷和亂離的情況。這樣的詩歌就可以成為歷史，起碼詩人做了自己的論述，有一些民本主義色彩，當然寫的比較真實。即便詩歌有一些夸張，像白居易寫的《長恨歌》，也仍然可以讓人看到當時的風俗與官場風氣。唐代的李紳寫《憫農》：“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北宋詩人張俞寫五言絕句《蠶婦》：“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彼未姆吨傺蛯憽督蠞O者》：“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沒風波里。”

一些描寫現實的詩歌本身就是歷史。既然史官能夠記述歷史，那么詩人也可以記述歷史。他們用自己的筆觸深入到歷史的深層，通過自己的眼睛觀察來做出個人化的記述。歷史并沒有那么珍貴，甚至很多野史都成了歷史。很多民間的文人都可以寫野史筆記，可以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待歷史的變化，雖然不如史官占有的材料多，但完全做出個人化的論述，似乎很有見地，比史官記述的那些歷史事件還要詳細。史官畢竟占有材料有限，甚至遠古時期的歷史根本無法占有材料，就只能做出個人化的揣測。當然，記述的歷史就只是大而無當的歷史，缺乏很多細節。一些經歷過歷史事件的詩人總是能寫出切身的感受，當然會感動很多讀者。雖然他們的詩歌里面有一些夸張的成分，甚至寫作的角度是從權貴的角度來寫的，但起碼比不記述要好得多。就像《三國演義》開篇寫的那樣：“話說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逼鸫a說出了一種歷史的規律。至于后面的一首小詞《臨江仙》，就帶有歷史的空漠感。杜牧寫的《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庇幸环N歷史的猜測，假如沒有刮東風，那么銅雀臺里將住著大喬和小喬。杜牧還有一首詩《金谷園》：“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墮樓人?！比匀皇菓压旁伿罚匀挥兄鴮v史的深深思考。

任何人都可以寫作自己的歷史，可以用詩歌的形式來寫，也可以用散文的形式來寫。古代文學以詩歌為正宗，不管是做了官的詩人，還是民間的詩人，都會寫詩，也都用詩歌來表達現實的苦難和悲哀，表達現實的喜悅與歡欣。當然他們的詩算是歷史，完全可以彌補歷史缺少的細節。而史官記述的歷史很多是詩人化的描述，雖然文字比較客觀，但事情和人物形象總是有一些虛構的成分，有一些史官個人浪漫的想象。不妨把歷史當成詩看，把詩當成歷史看，就能看出很多新的東西，獲得很多新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