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我這個小讀書人的選擇與困境

文 | 潘采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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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每到年底必羞愧，編輯老師囑我寫寫過去一年的讀書，推薦幾本好書已是基本操作，還要問一句：“您的書出來了嗎？”如此問了6年，終于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我的《少年讀金庸》上市了，避免了又一年的妙手空空。

《少年讀金庸》上北京圖書訂貨會，出版社邀請了中國武俠文學學會會長劉國輝老師出場，在武俠文學界，他是正牌的武林盟主。劉老師入座，我站起唱了個喏，“盟主好，俺申請加入五岳劍派”。劉老師哈哈大笑，聲震圖書訂貨會。

說到武林盟主，過去幾年地球就涌現好幾個。有的是小號盟主，扮演著地區小霸王的角色，專撿軟柿子捏；有的是中號盟主，在武林中的位置不尷不尬，向上走力不從心，向下來戀戀不舍，就拿胡同里的鄰居撒氣；最出風頭的是大號盟主，看似威風八面，燕云十八飛騎，生擒小門派幫主如探囊取物，在頌歌中做著美夢，神似《笑傲江湖》中所寫，“眾人齊聲高叫：‘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聽著屬下教眾諛詞如潮，雖然有些言語未免荒誕不經，但聽在耳中，著實受用。陽光照射在任我行臉上、身上，這日月神教教主威風凜凜，宛若天神”。可惜片刻之間，咕咚栽下寶座。

幾位爺把世界折騰得夠嗆，新年期間開車帶女兒兜風，她隨手放了一首歌，《We Didn’t Start the Fire》，“火不是我們點燃的，它一直燃燒不息，自世界開始運轉起。火不是我們點燃的，不，火種并非我們所予，但我們竭力去平息”。它像是一首寓言詩，訴說著人類的種種不堪，聽著這首誕生于大時代之末的歌曲，我只有苦笑，壞事即是歷史，歷史總是累積，我們普通人能拿蠢貨怎么辦呢。

很多年前，我寫過一篇關于城市建筑的報道，采訪古建筑學家阮儀三教授，我問他該如何對待那些丑陋的現代建筑，他講了一段話，“天壇申遺的時候，外國專家提出來，天壇周邊至少10到15平方公里不能建高層。我方說不可能，圈進去的話，那么多高層建筑怎么辦？外國專家說了一句話：‘天壇我看100年還會在，300年還會在，天壇旁邊的這些高樓100年還會在嗎？我相信百年以后，你們就會聰明起來，把這些高樓房子都拿掉。’”我覺得說得好極了。那些丑陋的建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自然會退出歷史舞臺，但這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

研究古建筑的教授相信時間的力量，我不相信時間，我相信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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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過去一年讀過的書，有個書名實在喜歡，就做了這篇文章的題目，書名叫《歧路彷徨：明代小讀書人的選擇與困境》。我一直困惑于自己的定位——說讀書人讀書不夠，說知識分子吧節操不夠，說小知識分子那是罵人，“小讀書人”這個詞好，好在夠卑微。

《歧路彷徨：明代小讀書人的選擇與困境》

張藝曦 | 著

世紀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4月

這是一部聚焦明代底層知識分子生存狀態的好書。明代不止有王陽明，還有很多默默無聞的“小讀書人”，他們通常只有中低級功名甚至沒有功名，他們是當時讀書人群體的主體，卻往往被忽視。作者通過挖掘地方文集、族譜等一手史料，以江西等地為中心，勾勒了他們在思想和制度的洪流中擺蕩，在屢試不第的科舉路上耗盡了生命，尤其是描寫了他們如何直面嚴酷的生存壓力，在理想和現實的擠壓中掙扎，以及無法避免的個人悲劇命運。

近年流行微觀史學，這本著作就是對底層讀書人的微觀研究，個體的困境就是普遍的困境，我雖不必為五斗高粱米折腰，卻也為書中的幾位讀書人嘆息不已，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讀書人的命運這事，不管東風西風，刮到讀書人身上往往是寒風。這兩年為了鬧懂歐洲人在忙啥，頗讀了一些書，如《歐洲法西斯主義的民眾基礎》，還有一本《納粹與哲學家：一個人的流亡史》，作者是哲學家卡爾·洛維特，維特根斯坦的學生，這位德國猶太裔哲學家流亡期間寫了這本個人回憶錄，是一個個體在二十世紀極權主義浪潮中，關于個人身份、思想與命運的深刻追問。

《幻想底盡頭：穆旦傳》深深觸動了我，這位天才的詩人，大學畢業從軍抗日，參加中國遠征軍，擔任杜聿明的英文翻譯，對日作戰撤入野人山，經歷九死一生，寫下不朽的《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白骨》；晚年凄慘，1977年在黎明之前合上了雙眼。大量的信件、日記、檔案講述了穆旦的坎坷一生。這是一部個人的命運史，更是中國百年來讀書人的集體歷史和精神史。

《幻想底盡頭：穆旦傳》

易彬 | 著

藝文志eons |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5年2月

望著窗外飄零的雪花，我找來穆旦的詩再讀：“我愛在雪花飄飛的不眠之夜，把已死去或尚存的親人珍念，當茫茫白雪鋪下遺忘的世界，我愿意感情的熱流溢于心田，來溫暖人生的這嚴酷的冬天。”穆旦是這樣的人，半生懷抱熱情與理想，半生屢遭磨難，“不是我們放的火，但我們竭力去平息”。

穆旦在熱帶叢林里與日寇作戰，鄭振鐸在遠東第一大都市與日寇作戰，不過這場戰役沒有硝煙。《暗斗：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聚焦于抗戰時期的上海，講述了以學者鄭振鐸為代表的一批知識分子，為守護民族文脈而展開的隱秘斗爭。

《暗斗：一個書生的文化抗戰》

吳真 | 著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5年7月

隨著東南數省淪陷，江南大量珍貴古籍流入上海舊書市場，面臨被日方及各方勢力搶購、流失海外的危機。鄭振鐸認為“亡人國者必先亡其史”，于是聯合張元濟、張壽鏞、何炳松等人，于1940年秘密組建“文獻保存同志會”，在敵偽監視的極端危險環境中，爭分奪秒地搶救珍本。他們搶購了《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這樣的稀世孤本，還大量收購明版史書、地方志等具有國家記憶價值的文獻，將數萬冊古籍分藏各處，分批轉運至香港，過程驚心動魄。這就是一介書生的勇氣，在歷史暗夜中為國家保全了文脈。

明朝的小讀書人是在覆巢之下，兩次世界大戰之際的猶太裔哲學家是在覆巢之下，穆旦是在覆巢之下，鄭振鐸是在覆巢之下，一代代的讀書人都是在覆巢之下，結果真的有一本書，起了這個令人五味雜陳的名字。這就是《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紳的日常生活與明清鼎革》，聚焦的是明清易代之際江南士紳的個體命運，以嘉定士紳侯岐曾在清兵南下后撰寫的秘密日記《侯岐曾日記》為核心史料，還原了侯岐曾這位背負“奉母保孤”使命的“遺民”。

《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紳的日常生活與明清鼎革》

朱亦靈 | 著

中華書局 2025年6月

面對家族傾覆、國家巨變的創傷，侯岐曾在詩書游戲中尋求慰藉，隨著清朝官府追索日緊，他竭力周旋以求自保，卻對參與反清復明運動持謹慎態度。但是歷史的洪流終將他卷入其中，最終因藏匿抗清志士陳子龍而遇難。本無殉國之志，卻被時勢推上了明朝忠烈的祭壇，不想成為英雄的人成了英雄，這是歷史的一種荒誕。在宏大的歷史敘事中，個人是無力的，英雄是可以渴望生存的，戰士是可以軟弱的。打碎了歷史的刻板印象，是這本書的價值所在。

既然說到覆巢之下，就再推薦幾本書，都符合這主題，有《北魏時期南朝流亡人士行跡考述》，講北魏時期從南朝逃亡到北方的士人群體，挺拗口，小切口里面看歷史，也很有意味；有講述宋末元初一段歷史的《崖山》，我認為實際上講的也是陸秀夫、張世杰、文天祥等讀書人的選擇與困境；有《棄夫潛逃：戰時北平底層婦女的生活與犯罪》，這是一本很有價值的書，講動亂年代的婦女，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做出的各種主動選擇，他們被以法庭檔案的形式記錄了下來。

最后推薦兩本書，講述太平天國運動的《天國的隕落》和葛劍雄老師的歷史隨筆《中國歷史的二十個片斷》，不是新書，個人所愛，薦之。我們現在所生活的時代，會成為后人所著的歷史的“片斷”嗎？可能性很大。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876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