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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篇中(米爾斯海默vs薩克斯:安全圈與勢力范圍之辯(上)),我們聚焦約翰·米爾斯海默與杰弗里·薩克斯兩位學者圍繞“安全勢力范圍”的核心理論分歧。
米爾斯海默秉持現實主義邏輯,認為大國間的安全競爭與影響力范圍爭奪具有必然性,構成“大國政治的悲劇”;薩克斯則試圖以“安全勢力范圍”概念突破這一困局,主張大國應彼此遠離鄰近區域的軍事存在,通過相互克制實現和平共處。
理論的價值終究需要歷史的檢驗,當我們將目光投向過往的大國互動史,這場爭論能否找到更清晰的答案?歷史案例又能否為“大國政治的悲劇能否避免”這一核心問題提供啟示?
面對米爾斯海默的現實主義論斷,薩克斯首先以歷史案例為支撐展開回應。他明確指出,自己提出“安全勢力范圍”的核心出發點,是核時代的殘酷現實——大國沖突一旦升級為核戰爭,將導致相互毀滅的災難性后果,《原子科學家公報》將“末日時鐘”調至距午夜僅剩89秒,正是當下世界危險程度的直觀寫照。在這一前提之下,歷史上并非沒有大國自我克制、實現長期和平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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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兩位羅斯福總統所推行的外交政策對比,便是極具代表性的案例。西奧多·羅斯福秉持帝國主義思維,提出“門羅主義羅斯福推論”,實質是將西半球視為美國的專屬勢力范圍,推行“想踢誰的屁股就踢誰的屁股”的霸權邏輯;而富蘭克林·羅斯福則在1933年就職演說中提出“睦鄰政策”,明確承諾不干預美洲其他國家的內政、不搞秘密政權更迭。薩克斯強調,在富蘭克林·羅斯福執政期間,這一政策得到了切實執行,證明“一個明顯占優勢的大國出于長遠利益而實行自我克制”并非不可能。
另一個典型案例是明朝至第一次鴉片戰爭前的“孔夫子和平”。在這數百年間,作為地區霸權的中國,與越南、朝鮮、日本等周邊小國之間幾乎沒有爆發戰爭。薩克斯分析指出,當時的中國僅要求周邊國家承認其“天朝”地位、表達尊重,并未索取不公平貿易條件、侵占領土、掠奪資源,這種基于尊重的睦鄰關系,維系了數百年的和平穩定。
這兩個案例共同指向薩克斯的核心主張:大國之間并非只能陷入零和博弈的競爭,通過相互尊重、遠離對方鄰近區域的軍事存在,完全可以實現和平共處。
薩克斯的論述暗含著對“囚徒困境”的破解思路。在他看來,大國之間的軍備競賽與惡性競爭并非零和博弈,而是負和博弈——雙方都投入大量資源,最終卻陷入更危險的境地,沒有贏家。
經典的“囚徒困境”中,一次性博弈容易導致雙方背叛的納什均衡,但在重復博弈中,通過互惠、聲譽效應、集體懲罰等機制,完全可以促成合作。核軍控條約的實踐便是例證:盡管美國曾單方面退出部分條約,但蘇聯/俄羅斯始終遵守相關約定,證明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機制能夠發揮作用。肯尼迪推動《部分禁止核試驗條約》時就曾強調,這一條約對美蘇雙方都有利,相對于無節制的軍備競賽,是互利共贏的正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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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時期大國間的相互克制,進一步印證了這種合作的可能性。薩克斯特別指出,地理距離與軍事存在的臨近程度,是影響大國沖突風險的關鍵因素。
美國當年堅決反對蘇聯在古巴部署核武器,引發古巴導彈危機,險些釀成核戰爭;如今俄羅斯反對北約東擴至烏克蘭、格魯吉亞,本質上也是出于同樣的安全關切——沒有哪個大國能夠容忍其他大國在自己的邊境部署導彈系統,讓對方擁有“三分鐘打擊”的能力。
冷戰時期,美蘇雙方雖然在全球范圍內展開競爭,但在核心的鄰近區域保持了一定克制,比如通過《中導條約》消除在西歐部署的中程導彈,避免了沖突的直接升級。這種克制并非源于理想主義的道德感召,而是基于對彼此實力與風險的理性認知,是負和博弈下的最優選擇。
德國問題作為冷戰時期的核心議題,成為薩克斯與米爾斯海默深入交鋒的焦點。薩克斯認為,二戰后美國拒絕接受斯大林和喬治·凱南提出的“中立、非軍事化德國”方案,轉而推動北約建立并將聯邦德國納入其中,是錯失了更早結束冷戰的機會。在他看來,一個中立的德國能夠讓美蘇雙方都避免直接對抗的風險,是兼顧各方利益的理性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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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米爾斯海默對這一觀點提出了尖銳反駁,他從現實主義的“相對收益”邏輯出發,指出薩克斯的論述存在關鍵漏洞。米爾斯海默強調,囚徒困境模型并不適用于大國政治,因為囚徒困境關注的是“絕對收益”——只追求自身效用的最大化,不關心對方的收益多少;而大國政治的核心是“相對收益”,各國極度在意彼此權力的此消彼長。
就德國問題而言,米爾斯海默認為,二戰后將德國分裂是當時的最佳選擇:沒有人能夠保證一個1945年中立的統一德國,在20或30年后仍能保持中立。考慮到德國的潛力,這種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過高,分裂德國能夠有效避免未來可能出現的霸權威脅。
回溯歷史,若能在1918年一戰結束后就將德國分裂并維持,或許就能避免二戰的爆發——這種基于“最壞假設”的冷酷決策,正是現實主義應對不確定性的核心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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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威懾的特殊性與局限性,進一步深化了這場爭論。薩克斯將核威懾視為改變大國競爭邏輯的關鍵變量,認為“核革命”讓大國戰爭的代價變得不可承受,因此相互確保摧毀(MAD)的機制能夠對大國形成強大約束,迫使各國放棄極端的軍事對抗。
在核陰影下,大國必須重新審視競爭的邊界,“安全勢力范圍”正是在核威懾背景下,為大國提供的一種規避沖突的理性選擇——通過遠離對方的軍事敏感區域,消除“貼臉”式的挑釁,避免因誤判或突發事件引發核戰爭。
但米爾斯海默并不認為核威懾能夠徹底消除大國競爭的本質,反而強調核威懾的局限性。首先,核威懾無法解決“勢力范圍界定模糊”的問題。在西半球、東歐等區域,勢力范圍的界定相對清晰,但在東亞、東南亞等地區,要為中國等大國劃定明確的“安全勢力范圍”邊界,幾乎不可能獲得相關國家及美國的認可。
這種模糊性必然導致大國在這些區域的競爭,而全球范圍內的競爭最終會“滲透”到所謂的“安全勢力范圍”內——只要現實主義的零和邏輯在部分地區存在,大國就有動機進入對方的勢力范圍獲取優勢,最終讓“安全勢力范圍”淪為“影響力勢力范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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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核威懾無法解決國際政治中的不確定性與承諾不可信問題。國際社會沒有更高權威來強制執行承諾,各國的意圖與能力又處于不斷變化之中——誰也無法預測十年后各國的領導人是誰,誰也無法保證一個國家當下的和平承諾在未來不會改變。
在這種背景下,相互安全保證很難“粘住”,各國都會有強烈的動機趁對方虛弱時獲取優勢,為未來的風險做準備。冷戰時期的古巴導彈危機、美蘇在第三世界的 “代理人戰爭”,都證明即便是在核威懾下,大國仍會通過各種方式爭奪影響力,核威懾只能約束直接的核戰爭,卻無法阻止間接的安全競爭與沖突。
米爾斯海默進一步指出,冷戰并非和平共處的證明,而是大國在核威懾約束下的“有限競爭”。美蘇雙方雖然沒有爆發直接的熱戰,但在全球范圍內的影響力爭奪從未停止,這種競爭導致了無數的局部沖突與動蕩。
將冷戰的相對穩定歸功于“相互克制”或“安全勢力范圍”,忽視了現實主義邏輯的根本驅動——大國對權力與安全的追逐,才是塑造冷戰格局的核心力量。即便是薩克斯所推崇的“睦鄰政策”或“孔夫子和平”,也只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暫時現象,無法成為普遍適用的長期模式——當權力平衡被打破、歷史條件發生變化時,這種和平就會隨之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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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兩位學者在一個關鍵問題上存在共識:北約東擴至烏克蘭、格魯吉亞是災難性的錯誤。
米爾斯海默自2014年以來就反復強調,烏克蘭是俄羅斯明確的核心安全區域,俄羅斯會不惜一切代價阻止烏克蘭成為針對自己的導彈發射平臺;薩克斯也認為,美國推動北約東擴、在波蘭和羅馬尼亞部署反導系統,是極具破壞性的挑釁行為——若俄羅斯在美國家門口部署反導系統,美國必然會做出激烈反應。
這種共識恰恰說明,歷史的經驗教訓已經清晰地表明:大國的軍事存在與勢力范圍擴張,必須尊重對方的核心安全關切,否則就會引發激烈的對抗。
歷史的教訓是復雜的。薩克斯從歷史中的和平案例與核時代的現實出發,試圖以“安全勢力范圍”為突破口,為大國規避沖突尋找一條可行路徑;米爾斯海默則堅守現實主義邏輯,認為歷史反復證明大國競爭與影響力爭奪的必然性,“安全勢力范圍”無法突破這種悲劇性宿命。
這場基于歷史的爭論,并非簡單的“和平可行”與“沖突必然”的二元對立,而是為我們理解大國互動的本質提供了兩種重要視角。
那么,這場理論爭論對當今的烏克蘭危機和中美關系有何啟示?最終篇將探討:《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可能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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