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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8月的下旬,天氣特別燥熱。大人們都在“雙搶”掃尾,搶著在立秋之前種完最后幾塊田。我百無聊賴,無所事事,每天躺在堂前的眠椅上,聽廣播里的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本來下萬家只有中央道地有廣播,還是生產隊用錢安裝的,去聽不便,尤其是外婆,已到耄耋之年,走路晃悠。于是,我父親一咬牙,請公社廣播站的人,在堂前安裝了一只廣播,也算是奢侈了一回全家的人在家里就能聽到廣播,不用再到中央道地去聽了。
我從小受父母的教育,對毛主席、共產黨懷有深厚的感情,偏愛聽聽政治新聞和國家大事。當時正好黨的第十次代表大會召開,我就天天聽廣播,特別喜歡聽播音員播送新一屆中央領導人名單,像毛主席、周總理、朱總司令、董必武這些從小就耳熟能詳的偉人名字,也喜歡聽王洪文、張春橋、姚文元、紀登奎、吳桂賢等過去沒聽說過的新人名字,并有意識地記住他們,尤其是王洪文,雖然不知其相貌如何,但是年紀輕輕能得到毛主席的賞識,當上黨中央的副主席,想必一定是儀表堂堂,氣宇軒昂,本事也不一般的。廣播里也聽到了鄧小平這個久違的名字,這個打小就知道排在劉少奇之后的第二號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被打倒好多年,名字竟然又出現在新一屆黨的領導人名單里,感到非常驚訝。
劉、鄧打倒時,我還不懂事,已經沒有什么記憶了,后來才知道是從毛主席“我的一張大字報——炮打司令部”開始的,然后劉、鄧作為當權派被紅衛兵小將揪了出來,打翻在地。特別是劉少奇,當時書本上、墻壁上到處畫著一幅賊頭賊腦、張牙舞爪的人物漫畫,下面寫著“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并在劉少奇三個字上,打著掃帚掃過似的一個大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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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3事件時,雖我還是懵懂少年,但從三年級開始就在高呼“祝林副統帥永遠健康永遠健康”中長大,對他還是有點了解的。那時,大隊幾乎隔幾天都要傳達一次中共中央揭批林彪反革命集團罪行的文件,我每次都跟著父親去聽。萬家大隊支書是位苦大仇深的貧苦農民,名字叫萬來富,論輩分我叫他公,是萬家薛岙港沉船事故的幸存者之一。會議開始之前,來富公總是習慣性地先環視一下會場四周,然后高聲宣布:地、富、反、壞、牛鬼蛇神一律滾出會場!等到這些人灰溜溜地“滾”了出去以后,他還要再次環視一遍會場,生怕還有網漏之魚似的。看到只留下清一色的貧下中農了,才宣布大會開始。來富公自己不識字,每次都叫村里識字的年輕人宣讀。我最喜歡聽我大阿哥男中音渾厚的聲音:“各省、自治區、直轄市黨委,各大軍區,各大兵種,各人民團體.......”,一聽就是整整一個晚上,以至聽多了,這開頭的各單位都能倒背如流。
等到我讀初中時,揭批林彪反革命集團罪行的運動,時日已長,各地形勢漸漸趨向平穩,各領域的整頓開始見效,對"文革"一些做法也開始淡化。教育戰線走毛主席"五七指示"道路已不再象以前幾年那樣狂熱。葛家學校由于涉及到時間、精力、技術、銷售等一系列問題,在經歷了兩年多瘋狂的勞動之后,開始回歸正常的教學工作。菇房終于拆了,仍舊變回了乒乓室;筆巖尖開墾的山地也廢棄了;茶園和梨園分別歸還了上、下葛大隊。剩下的董家山和石門溪上的兩塊學農基地,用于學生勞動實踐,種些蔬菜,供應師生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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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農村教育事業的發展和老百姓對子女讀書的重視,上學的人越來越多,民主公社初中已經容納不下全公社小學畢業生升學的要求。于是,早在1971年,葛家學校就創辦了戴帽初中,招收石門岙小學畢業生與和平岙部分小學畢業生。校舍選擇在上、下葛之間的一塊糧田上,靠北是十幾間人字架房屋,一字排開,共有六個教室、兩頭和中間各有一間教師辦公室,教室前面是狹長的操場,操場前面是預留的稻田。1973年9月,我與來自石門岙的所有同學一起,從葛家學校的小學直接進入了葛家學校的初中。
升上初中,似乎給自己帶來了不少動力,一改暑假百無聊賴的精神狀態。這里校舍是新的,雖然簡陋得連地都是爛泥做的,但比起小學的老廟敞亮多了;老師是新的,所有的老師都是新來的民辦或代課教師,而且都是老三屆的高中和初中畢業生,他們充滿生機活力;課程是新的,除了語數外,英語、物理、化學、史地都是新增的課程。聞著油墨飄香的課本,感到一種油然而生的新鮮感,自己暗下決心要好好讀書。
班主任王老師教我們語文兼英語。王老師在開學第一次與學生見面時自我介紹說,他是長街山頭人,叫王根法,初為人師,又當班主任,希望大家多多包容,互相學習,共同進步。王老師溫文爾雅,講話直白,很謙遜的樣子,一點沒有什么架子。后來我知道王老師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師母隨他身邊帶孩子,在上葛村農民中租了房子住著。王老師對我很好,甚至有點寵,讓我擔任班長。他很信任我的工作,很多班級的事務交給我去做,譬如:出黑板報,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編輯抄寫;主題班會,王老師出好題目,讓我主持;學生點名由我負責,點名冊交由我保管。儼然我就是他放心的小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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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師教作文,習慣在開學的第一篇寫《新學期的打算》,而且兼作決心書公開張貼在教室布告欄上,讓全班學生互勉并互相督促。任課教師上課時,也會走到布告欄前看看學生的打算,一旦學生沒做到,老師就說某某同學你的打算是怎么寫的?某某同學你的決心是怎么表的?以此來鞭策學生。所以我們班的同學很怕老師拿《新學期的打算》里自己說過的話來說事,不得不變得老實些。
寒假里,一次偶然機會,我在大阿哥房間的寫字臺上,看到一本比課本厚得多的書,叫《沸騰的群山》。我不知道這是一本什么書,隨手拿過來翻開看,一看好像是講故事的,就讀了起來。直到我大阿哥站在我身旁也沒察覺。長兄如父,大阿哥威嚴有余,隨和不足,從小我就害怕他。這次大阿哥倒沒有兇我,他看到我在翻他的書,問你這書也會看?我結巴地說,會看。大阿哥說,會看就拿去看看吧,初一學生了,閑書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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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哥告訴我,這是一本小說。我嘴上哦哦答應著,心里在想,管它是小說還是閑書呢,能給我看就好。當時,我還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小說,但知道閑書這個詞,所謂閑書就是供人消遣的書,閑來無事讀的書,我想這小說大概就相當于閑書吧。之前,大阿哥經常在夏天時,坐在道地中央,給全家講林海雪原的故事,講敵后武工隊的故事,可能都是從小說里或者閑書里看來的。
《沸騰的群山》是我看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講的是1948年東北遼南孤鷹嶺礦區,礦工出身的解放軍營指揮員焦昆率部解放礦區后,帶領工人群眾與反革命武裝、潛藏匪特斗爭,同時克服設備破壞等困難,及時恢復生產的故事。看了《沸騰的群山》讓人愛不釋手,欲罷不能;小說里的人物活龍活現,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小說的情節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小說寫景狀物,信手拈來,筆筆見功,像真的現實世界一樣的。我沒想到,小說竟然有如此魔力。
與現在的孩子迷上打游戲后難以自拔一樣,一旦喜歡上小說,我就開始想方設法借小說看。如《金光大道》《艷陽天》《暴風驟雨》《分馬》《小二黑結婚》《子夜》《林家鋪子》《上海的早晨》《寒夜》《創業史》等,還有一些書無頭無尾,中間缺張少頁的,我都借來看,如饑似渴。學校小學那邊有個圖書櫥,里面有小說,但不開放,我就偷偷找教導主任葛老師。葛老師是我四、五年級的算術教師,每當放學后,我就溜進葛老師的辦公室,葛老師心領神會,快速從抽屜里拿出鑰匙,打開櫥門,讓我挑選兩三本快快走人,我知道葛老師這么急呵呵的趕我走,是怕別的學生學樣。![]()
看小說占用了我大量時間,不但課余時間看,上課的時候也偷偷地看。開始是放在課桌下看,但幾次被課任教師抓了現行,兇點的老師還繳了我的書。后來覺得這樣危險性太大了,就把小說書放到桌面上,在小說的上面蓋上讀的課本,然后看一行蓋一行,這樣隱蔽性很大,上課的老師根本發現不了。即使老師發現我有可疑舉動,只要我機靈地把課本往小說上一蓋,就能化險為夷,平安無事。有了這樣的經驗,我就更加肆無忌憚,只要有機會,就把小說書從桌板底下偷偷移到桌面上,開起了小差,遨游在自己的小說世界里。
有一次,我在薛永紅同學的家一一葛家小店玩的時候,偶然找到一本沒有封面、也沒有頭尾的《西游記》,當時我還不知道書名,更不知道這是我國古代四大名著之一,翻了幾頁只覺得好看,就想借去學校看,但被薛永紅的父親阻止了,他說這是一本宣揚牛鬼蛇神的書,不能帶走。但允許我到他家里看,我先一愣,轉即欣喜若狂。那段時間,我一吃完中飯就躲進他家小店后面的小屋,一遍又一遍地看,幾次忘了上課時間而遲到。后來,我托薛永紅在幫其父親進貨時,買了一本浩然的小說《西沙兒女》,放在家里反復看。這是我買的第一本小說。但僅此一本,因為我身上已沒錢。
這樣折騰半年,我的成績就慢慢下來了。語文、英語、史地還算冒尖,數理化本來就不是我的強項,上課一開小差,成績降到了班級里的中等水平,數學袁老師、理化林老師沒有想到一向成績不錯的我,學習成績莫名其妙退步了,都找我談話,要我好好找找原因,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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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林老師還把情況反映到班主任那里,王老師本來并不清楚我數理化成績直線下降,聽了袁、林的話很生氣,就把我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地批評起來,說你作為一班之長,成績如此退步,還有臉面當嗎?干脆辭職算啦!王老師可能愛之心切,一開始說話就很沖。他要我講出成績退步的原因,我支支吾吾,只好老實交待是上課看閑書了,沒認真聽課。王老師一聽,火氣又上來了,說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看閑書有啥屁用啊!我告訴你,從今往后,嚴禁你看小說,如果發現一次,我就撤了你班長職務。王老師虎著臉,聲音很重,一反過去和藹可親、輕聲慢語的儀態,讓我非常害怕,眼淚情不自禁地叭叭往下掉。我低著頭,帶著哭腔表示,以后再不敢上課看小說了,一定專心聽老師講課,把成績提高上去。王老師聽完我的表態,依然不依不饒,說空口無憑,立字為據,必須寫一份書面檢討書給他。我自知理虧,別無選擇,只能乖乖地又寫了檢討書,交到王老師的手里。
我被王老師嚴厲批評后,再也不敢在上課的時候偷看小說了。但在那個文化荒蕪的特殊年代,慰藉心靈的精神食糧實在太貧乏了,所以,我在課余還是不斷地想盡一切辦法找小說、找閑書,看小說、看閑書。我想,小說也好,閑書也罷,能和我相遇總是緣分。我得感謝大阿哥,感謝《沸騰的群山》,幫我打開一扇門,把我帶進小說的世界。從此,小說一直陪件我的人生,成為我的一種生活方式。
(人生半馬(連載七)第一篇青蔥歲月之閑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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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 硯邊燈火
□ 文章:萬吉良
□ 圖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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