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章武元年七月，夷陵前線的風帶著一股肅殺的血腥氣。
蜀漢中軍那座白得刺眼的大帳里，素縞掛得到處都是。
劉備披麻戴孝，就那么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供桌。
桌上沒擺什么山珍海味，而是擺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還有兩個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活人。
這兩顆人頭，一顆屬于東吳大將潘璋，就是他搶了關羽的青龍刀；另一顆屬于馬忠，這個名字在蜀軍聽來簡直就是個噩夢——他先是活捉了關羽，后來又一箭射死了黃忠。
而跪著的那兩個活人，正是當年獻出南郡、把關羽逼上絕路的叛徒：糜芳和傅士仁。
兩年前，這幾個人聯手把威震華夏的武圣逼進了鬼門關；兩年后，他們的腦袋和膝蓋，終于整整齊齊地湊在了關羽的靈位前。
咱們不禁要問：這場跨越兩年的血海深仇，究竟是怎么從麥城的凄風苦雨，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場慘烈清算的？
這事兒，還得從那個讓人絕望的冬天說起。
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荊州的雪下得特別大，像是要掩蓋世間所有的不公。
關羽敗走麥城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了五六百個殘兵敗將。
這時候的麥城，糧草早就斷了，哪還能守得住？
關羽沒辦法，留下了王甫和周倉在那兒虛張聲勢，自己帶著關平、趙累，想從北門突圍，去西川搬救兵。
這一年，關羽五十八歲了，連那一身赤紅的赤兔馬也老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匹日行千里的神駒。
可誰知道，東吳的呂蒙早就把關羽的脾氣摸得透透的。
他算準了路線，在通往臨沮的那條羊腸小道上，布下了十面埋伏。
寒風呼嘯，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關羽他們在山路上艱難地走著，突然，吳將朱然殺了出來。
關羽提刀就砍，那朱然也是個滑頭，虛晃了三招，掉頭就跑。
關羽哪敢戀戰？
只能繼續突圍。
沒走出幾里地，潘璋又帶著兵沖了出來，還是老套路，打幾下就跑。
這不是打仗，這是狼群在圍獵一頭暮年的老獅子。
他們不敢正面硬剛，就這么一點點耗干關羽最后的力氣。
等到最后的決勝關頭，潘璋手下的司馬——馬忠登場了。
這個在史書里連個正經傳記都沒有的小人物，偏偏成了終結三國神話的關鍵。
他根本沒敢正面對決，而是陰險地在草叢里拉起了絆馬索。
只聽得赤兔馬一聲哀鳴，轟然倒地。
若是倒退十年，關羽或許還能飛身跳起，可這會兒人困馬乏，英雄遲暮。
馬忠帶著人一擁而上，硬是把這位威震華夏的名將死死按在了泥地里。
關平拼了命想來救父親，結果在潘璋和朱然的圍攻下力竭被擒，趙累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英雄的落幕，往往不是在大開大合的沙場上，而是在這種陰溝翻船的算計里。
到了孫權的大帳，關羽父子寧死不降。
那個主簿左咸還在旁邊煽風點火：“當年曹操對關羽那么好，都留不住他的心。
如今要是留著他，那是養虎為患啊。”
孫權聽了這話，手一揮，下令斬首。
建安二十四年的十二月，關羽和兒子關平遇害。
赤兔馬被孫權賞給了馬忠，但這匹義馬絕食七天，追隨舊主去了。
關羽雖然死了，可那股子冤魂不散。
傳說他魂走玉泉山，大喊“還我頭來”，后來受老僧點化才成了神。
而在東吳的慶功宴上，那個策劃了一切的呂蒙，在孫權敬酒的時候，突然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揪住孫權破口大罵，緊接著七竅流血，當場暴斃。
沒過多久，曹操收到了東吳送來的關羽首級。
木匣子一打開，那顆頭顱的眉毛眼睛竟然動了起來，嚇得曹操頭風病發作，沒撐多久也跟著走了。
短短幾個月，魏吳兩國的頂級人物接連隕落，這哪里是巧合？
分明是武圣在冥冥之中的復仇。
這一年，曹丕篡漢稱帝。
第二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大漢。
他當上皇帝后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傾舉國之力，伐吳報仇！
這時候的蜀漢，五虎上將已經沒了三個。
劉備御駕親征，啟用了一批年輕娃娃，其中最搶眼的，就是關羽的兒子關興，和張飛的兒子張苞。
這兩個小將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為了給爹報仇，在戰場上簡直是殺神附體，把東吳的將領打得節節敗退。
捷報傳回大營，劉備看著年輕人的英姿，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當年的老將們都老嘍，現在還得靠這些后生啊。”
這話本來是隨口一說，可偏偏被帳外的老將黃忠聽了個真切。
黃忠是誰？
那可是五虎將里脾氣最倔的老頭子，快七十五歲的人了，哪受得了這個激？
他提刀上馬，帶著親信直奔前線。
對面是東吳先鋒潘璋，黃忠勢如猛虎，才三個回合就把潘璋的部將史跡給劈了。
潘璋一看大怒，揮舞著從關羽手里搶來的青龍偃月刀沖了過來。
黃忠一看見老戰友的兵器，眼珠子都紅了，這一把火燒得他是拼死追擊。
潘璋知道打不過，又玩起了老把戲，把黃忠引進了包圍圈。
就在黃忠準備撤退的時候，那個陰魂不散的影子又出現了——馬忠。
又是埋伏，又是暗箭。
馬忠躲在山坳的陰影里，冷冷地放了一支冷箭，正中黃忠的肩窩。
老將差點落馬，多虧關興、張苞拼死才把他救回來。
但這畢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這一箭，徹底耗盡了他最后的元氣。
那天夜里，劉備親自來探視。
黃忠握著劉備的手，喘著粗氣擠出一句：“臣這一生，值了。”
說完，手一松，氣絕而亡。
你說氣人不氣人？
五虎上將里的關羽、黃忠，竟然都折在了馬忠這個只會“暗箭傷人”的小人物手里。
這下子，蜀漢軍中的復仇火焰，徹底燒到了頂峰。
黃忠這一死，徹底激怒了劉備，也把關興逼瘋了。
蜀軍全線出擊，勢如破竹。
亂軍之中，關興誰都不管，死死盯著那面寫著“潘”字的將旗。
他殺散了亂兵，直沖潘璋而去。
潘璋見勢頭不對，丟下部隊就往深山里跑。
關興緊追不舍，兩人在山林里轉悠了半天，都迷路了。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關興摸到一處山野農舍投宿。
屋里有個老人家，見是漢將，好心收留了他。
到了三更半夜，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一個人跌跌撞撞闖進來，竟然是跑得口干舌燥、來討水喝的潘璋。
這就叫冤家路窄！
潘璋一進門，看見紅臉綠袍的小將坐在那兒，正是關興，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跑。
就在這時候，門外忽然刮起一陣陰風。
潘璋剛沖到門口，只見門外立著一個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綠袍金鎧，手撫長須。
那是關羽的英魂！
潘璋發出一聲慘叫，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關興哪會放過這個機會？
大喝一聲，手起劍落，當場把潘璋斬于劍下。
關興提起潘璋的腦袋，奪回了那把青龍偃月刀，辭別了老人，連夜趕回大營。
這時候的東吳大營，早就人心惶惶了。
駐守在江邊的糜芳和傅士仁，正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兩個人本來是蜀漢的舊臣，當年因為怕關羽責罰，獻城投降了東吳。
如今眼看劉備大軍壓境，連大將潘璋都被宰了，他們深深感到東吳這艘破船快沉了。
軍營里到處都是流言蜚語，那些荊州籍的士兵都在私下議論，恨不得殺了這兩個叛徒回蜀漢。
糜芳聽到了風聲，嚇得臉都白了，趕緊去找傅士仁：“皇叔恨咱們入骨，現在東吳也要完蛋了，咱們可咋辦啊？”
傅士仁咬了咬牙，眼里閃過一絲狠光：“反正都是個死，不如帶個投名狀回去，沒準還能求劉備寬恕。”
“啥投名狀？”
“馬忠。”
傅士仁壓低了聲音，“這小子殺了關公和黃忠，是蜀軍的頭號仇人。
咱們殺了他，帶著腦袋去見劉備，肯定能贖罪。”
兩人一拍即合。
那天夜里，馬忠正在帳篷里睡大覺。
這個靠著絆馬索和冷箭成名的小人物，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沒死在戰場上，反倒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糜芳和傅士仁沖進帳篷，手起刀落，就把馬忠的腦袋割了下來。
隨后，他們帶著親信，連夜奔向蜀軍大營。
大帳之內，燭火搖曳不定。
劉備看著桌案上的兩顆人頭。
一個是曾經拿著青龍刀耀武揚威的潘璋，一個是靠陰招連殺兩員虎將的馬忠。
這會兒，他們都只是不會說話的死肉，再也沒了往日的囂張。
關興站在一旁，手里緊緊握著奪回來的青龍偃月刀。
那刀鋒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歸來，正發出無聲的悲鳴。
劉備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糜芳和傅士仁身上。
這兩個人滿臉堆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陛下！
罪臣知錯了！
我們殺了馬忠，特意來獻頭贖罪，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饒我們一條狗命吧！”
劉備緩緩走到關羽的靈位前，上了三炷香，背對著他們，聲音沙啞得可怕。
“情分？”
劉備冷笑了一聲。
“當年云長在前方浴血奮戰，哪怕有一粒軍糧運到，有一支援兵趕去，他又何至于敗走麥城？”
劉備猛然轉身，指著地上的兩個人怒吼：“你們以為這是知錯？
不，你們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朕要是饒了你們，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見云長！”
這一聲怒吼，把大帳里的空氣都震得凝固了。
劉備大手一揮：“把這兩個賊子剮了！
用他們的心肝，祭奠二弟在天之靈！”
關興領命上前，手起刀落。
這把剛剛回歸的青龍偃月刀，再次飲血。
只不過這一次，斬斷的是背叛，洗刷的是恥辱。
大帳外，三軍縞素，殺氣沖天。
雖然大仇已報，可那個屬于五虎上將的輝煌時代，終究是隨著這一場場廝殺，像滾滾長江東逝水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留給后人的，只有這段關于忠誠與背叛、英雄與小人的血色傳奇，在歷史的長河里，久久回響。
信息來源：
《三國志》，陳壽，中華書局，1982年。
《三國史話》，呂思勉，中華書局，2009年。
《細說三國》，黎東方，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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