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20日,長春的午后飄著細碎的雪沫,寒風卷著枯葉在巷子里打著旋。
綠園區(qū)青年路的一處居民樓里,卻彌漫著與窗外肅殺截然不同的詭異氣息。
不是冬日的冷,而是一種密不透風的壓抑,混雜著香灰的嗆味與若有似無的檀木香,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董老太太家的客廳被改造成了臨時佛堂,四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盤腿坐在鋪著紅布的地板上,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她們的眼神虔誠得近乎癡迷,渾濁的眼球里映著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仿佛那煙霧之后,真的藏著通往極樂世界的大門。
主持儀式的是個年輕女子,二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素色對襟衫,長發(fā)用一根木簪綰起。
她面容普通,算不上出眾,可那雙眼睛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敬畏的威嚴。
她端坐在供奉著“天慈母之位”的小方桌前,桌上的三角形黃色“保全旗”立得筆直,四盤洗得鮮亮的水果擺放在兩側,燭光在煙霧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時辰到了。”
年輕女子突然開口,聲音陡然變得沙啞厚重,與剛才的清脆判若兩人。
她渾身猛地一顫,身體微微搖晃,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占據(jù),正是信眾們口中的“走功”狀態(tài)。
四個老太太立刻屏住呼吸,身體前傾,臉上滿是誠惶誠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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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wǎng)圖
“佛事老人家已然降臨,附于我身,”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腔調(diào),緩慢而威嚴,“爾等誠心向佛,今日便可隨我升天,去往九宮神殿,永享極樂。”
“多謝佛主恩典!”老人們齊齊叩首,激動得聲音發(fā)顫。
她們連忙從隨身的“保全袋”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家當:一沓沓嶄新的現(xiàn)金、泛黃的存折、疊得整齊的國庫券、亮閃閃的金銀首飾,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欠款借條。
這些都是她們一輩子的積蓄,此刻卻被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天慈母之位”前,像是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升天財產(chǎn)登記”。
“此乃去往極樂的盤纏,財物越多,神位越高。”
女子緩緩說道,“借條為證,來世因果亦能延續(xù)。”
老人們深信不疑,又在女子的示意下,顫抖著手寫下“自愿升天”的遺書。
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決絕。
此時的她們,思維早已被迷信的迷霧徹底籠罩,眼中只剩下對“升天”的憧憬,全然不顧窗外真實的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女子看著桌上堆積的財物,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隨即又被威嚴的神情掩蓋。
她從口袋里掏出幾粒粉紅色的藥丸,分給四位老人:“此乃開天眼神丸,服下便能輕身,升天之路無阻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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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毫不猶豫地吞下藥丸,又在她的要求下,喝下了紙包里倒出的白色粉末沖兌的水。
“此乃通神水,飲下即刻能見九宮神殿,”女子的聲音帶著蠱惑,“切記將保全袋貼身收好,此乃升天通行證,不可遺失?!?/p>
服藥之后,四位老人披上早已準備好的僧袍,在女子的指引下,分別躺進東西兩屋的床上。
她們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滿足的微笑,靜靜等待著“飛升”的時刻。
藥物的作用很快顯現(xiàn),僅僅十多分鐘,房間里就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老人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
1998年2月20日下午四點,董老太太的女兒下班回家。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香火味撲面而來,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客廳里的香還在燃燒,桌上的財物早已不見蹤影,而東西兩屋的床上,四位老人渾身是血,手腕處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著鮮血,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媽!”女兒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她強忍著恐懼,瘋了似地沖出家門,奔向不遠處的青年路派出所報案。
警笛聲劃破了居民區(qū)的寧靜,幾分鐘后,民警們火速趕到現(xiàn)場。
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老民警都心頭一沉:現(xiàn)場有遺書,受害人都是虔誠的佛教信徒,似乎是一起典型的封建迷信引發(fā)的集體自殺案。
“她們幾個老人平時就信佛信得厲害,最近總說要去西方極樂世界,沒想到真的……”董老太太的家人抹著眼淚,語氣中滿是悲痛和無奈。
然而,細心的民警在勘查現(xiàn)場時,卻發(fā)現(xiàn)了諸多不合常理的疑點。
首先是老人們手腕上的傷口,那一道道刀傷深可見骨,邊緣整齊,下手狠辣,以四位老人的年齡和體力,根本不可能對自己造成如此嚴重的傷害。
其次,民警在香案的角落發(fā)現(xiàn)了一副醫(yī)用橡膠手套,手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跡,顯然是有人作案后遺留下來的。
“這不是自殺,是謀殺!”帶隊的張警官斬釘截鐵地說道,“有人利用封建迷信,蓄意殺人騙財!”
可案件的偵破陷入了僵局。
四位老人被緊急送往醫(yī)院搶救,一直處于昏迷狀態(tài),無法提供任何線索。
民警們只能轉變思路,從受害人的社會關系入手,展開地毯式的走訪調(diào)查。
“董老太太最近和一個年輕女人走得特別近,叫什么‘佛事老人家’,說能通神,還會氣功治病?!?/p>
一位鄰居向民警反映,“那女人看著挺年輕的,可說話辦事特別唬人,董老太太她們幾個都把她當神仙似的供著?!?/p>
另一位知情者補充道:“那女人自稱‘佛法無邊’,能和天神對話,經(jīng)常給她們‘傳功布道’,還說跟著她能消災解難,以后能升天?!?/p>
年輕女子?佛是老人家?
這個神秘的人物立刻進入了警方的視線,成為揭開案件謎團的關鍵。
張警官判斷,這個女人很可能就是策劃這起“升天”騙局的兇手,作案后大概率已經(jīng)卷款潛逃。
與此同時,醫(yī)院里的四位老人在經(jīng)過全力搶救后,終于在第二天上午陸續(xù)蘇醒。
她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想象中金碧輝煌的九宮神殿,而是醫(yī)院慘白的墻壁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家人焦急的臉龐和民警嚴肅的神情讓她們一臉茫然,心中滿是疑惑與失落。
“佛事老人家呢?我們怎么沒升天?”董老太太虛弱地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埋怨,“是不是她撇下我們自己飛升了?”
原來,她們醒來后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為何會在醫(yī)院,而是“升天”失敗的原因。
在她們的認知里,民警的救助反而破壞了她們的“極樂之路”。
起初,老人們對民警的詢問閉口不談,生怕泄露“天機”會得罪“佛主”,招來橫禍。
民警們深知封建迷信對她們的影響之深,沒有急于追問,而是耐心地開導。
“大媽,你們想想,如果真的是升天,為什么會流血?為什么會在醫(yī)院醒來?”
一位女民警輕聲說道,“那個所謂的‘佛事老人家’,很可能是騙了你們的錢,還想害你們的命。”
“不可能!佛士老人家是神仙,怎么會害我們?”鄒老太太立刻反駁,語氣堅定。
“那她為什么拿走你們的錢和首飾?為什么現(xiàn)場會有手套和刀傷?”民警不急不躁,一一擺出證據(jù),“你們的家人都在為你們擔心,那些錢是你們一輩子的積蓄,不能就這么被騙了?!?/p>
經(jīng)過民警們整整一天的真誠勸解,老人們心中的迷信堅冰終于開始融化。
尤其是當民警提到現(xiàn)場的血跡和手套時,一位老太太臉色煞白,猶豫再三,終于吞吞吐吐地說出了關鍵信息:“‘佛事老人家’真名叫王晶,好像住在光復路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