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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毛線,讓上海的這個周末變得不同尋常。
1月16日至18日,一場由小紅書主辦、名為“織女的聚會”的手工藝市集在淮海中路HAI550舉行。這場以傳統(tǒng)鉤針編織為主題的活動,卻意外引發(fā)了全城關注。活動首日,入場隊伍便蜿蜒三百余米。年輕人或安靜編織,或低聲交流,構成一幅奇妙的城市圖景。
很多路人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這是在排什么隊?”“就為了買毛線?”類似的疑問很多。但隊伍依然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
是什么吸引了年輕人接踵而至?又是什么讓這項曾被視作“奶奶輩專屬”的手藝,重新成為年輕人追捧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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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至18日,“織女的聚會”在HAI550舉辦(牛益彤 攝)
從線上種草到線下沉浸
提起鉤針編織,許多人腦中浮現(xiàn)出的是舊時光的手工毛衣。在成衣泛濫、網(wǎng)購便捷的年代,手工編織似乎早已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淡出了日常視野。
但近年來,一群自稱“織女”的年輕人,在社交網(wǎng)絡上悄然聚集,讓這份帶著煙火氣的美好再度“復活”。
所謂“織女”,不再是神話傳說中那個在云端織布的仙女,而是活躍在都市里、以鉤針和毛線為表達工具的年輕創(chuàng)造者。以往,他們多在社交媒體上分享巧思,隔著屏幕交流針法;而這次的市集,將這份線上的共鳴實體化為一場線下的狂歡。
走進HAI550,聲浪與色彩便撲面而來。鮮艷的色彩碰撞,有趣的互動裝置,隨處可見的鉤針和毛線穿搭元素,讓不大的空間被最大限度地利用。羊毛、棉線等材質互相穿插,交織成飽滿色塊,在燈光下散發(fā)著柔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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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館內色彩鮮明,均由毛線織成(牛益彤 攝)
空間不大,人流摩肩接踵,幾乎全是20至35歲的年輕面孔。他們穿著時尚,背著潮牌包,手里卻熟練地操作著看似“違和”的鉤針。在這里,傳統(tǒng)認知里質樸、甚至有些土氣的毛線,被徹底打破了刻板印象,被賦予了潮流與藝術感。
這里的熱鬧,從來不止于“看”與“買”。
市集內設有17個手工藝人攤位,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手工制品,高飽和度色彩的小馬玩偶、耳罩發(fā)圈,又或是極細蕾絲針鉤出的首飾與衣領,每一件編織品都“獨一無二”,宛如一件藝術品。
更令人駐足的是,市集主辦方精心設計了超過10個互動體驗區(qū),散落在場館的各個角落。
比如,一個被改造成“地鐵車廂”的角落,座位上放著未完成的編織物,邀請你坐下,扮演一位通勤時爭分奪秒的“織女”,感受在碎片化時間里的創(chuàng)作樂趣;名為“教室”的區(qū)域,黑板上寫著針法圖解,吸引不少新手駐足。最熱鬧的屬“第一屆織毛線大賽”區(qū)域,大家圍坐在一場長桌邊,邊鉤毛線邊聊天,在喧囂聲中撐起一片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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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設置成電影院的微型展覽空間(牛益彤 攝)
在這里,編織早已不再是內向者的獨處消遣,更成了年輕人之間的新型社交貨幣。
上海本土品牌yarn tubbies(毛線寶寶)的攤位前,始終圍著不少年輕人。不大的空間擺滿了色彩斑斕的毛線,每一款顏色都經(jīng)過反復調試,既有復古韻味,又貼合當代審美。
這家店主營各式各樣的手染毛線,主理人林藝璐一邊忙著分裝線材,一邊分享她的觀察,“這兩年,一個明顯的變化是,鉤針不再是一個人的玩法。以前可能更多是媽媽們在家獨自完成一件毛衣,但現(xiàn)在,年輕人更喜歡‘群居’,更喜歡一起完成。”。
她在巨鹿路的線下體驗店特意擺了一張長桌,“這張桌子幾乎從未空置過,陌生人因‘你的線色真好看’‘這個針法怎么鉤’自然搭話,從手藝聊到生活,很快就成了‘織友’。”
毛線能連接什么?
一根毛線,能連接什么?在市集里,答案變得具體。
在市集的另一角,來自南通的攤主冒瀚洋正忙著向顧客展示她帶來的色彩大膽的編織玩偶。這些玩偶造型夸張,色彩飽和度極高,充滿了童趣。
“針法是外婆教的,顏色是我女兒挑的。”冒瀚洋笑著介紹。她的女兒今年五歲,喜歡一切亮晶晶、色彩鮮艷的東西。冒瀚洋的作品,就這樣奇妙地融合了老一輩的精湛手藝和孩童純真的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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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瀚洋的作品(牛益彤 攝)
她將這個創(chuàng)作過程記錄在社交媒體上,引發(fā)了許多共鳴。許多顧客坦言,吸引他們的不僅是玩偶獨特的造型,更是這背后“三代人共同完成一件事”的溫暖意象。
有時候,一根毛線連接的,是跨越代溝的親情。
今年65歲的朱阿姨,是市集里最特別的攤主之一。對她而言,鉤針曾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貼補家用的“生計”。隨著女兒長大成家,這份手藝連同那段歲月一起被收進了記憶的箱底。母女倆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仿佛在兩個平行軌道上運行,交流日益簡化為日常問候。
轉機源于一次女兒偶然的懷舊。“女兒說,媽,給我鉤一個小掛件吧,于是我就給她的學生做了一個,沒想到特別受歡迎”,朱阿姨說。女兒將母親的作品和她們的故事發(fā)到了社交媒體上,沒想到收到了幾千個贊和關注。這讓朱阿姨感到既驚訝又欣慰。從那以后,她重新拿起了鉤針,而女兒則成了她的“經(jīng)紀人”和“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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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阿姨的手工作品(牛益彤 攝)
“現(xiàn)在,我們倆的話題多了很多。她會給我看網(wǎng)上的流行款式,問我能不能鉤;我也會跟她講我年輕時的故事。”朱阿姨笑著說,“可以說,打毛線從我們的手藝,變成了我們對話的手藝。”
與工業(yè)化流水線上標準、完美的產(chǎn)品不同,市集里每一件編織品都因手工制作而獨一無二。可能是針腳的細微差異,可能是配色的專屬巧思,也可能是攤主注入的情感故事。
這種“非標準化”的特質,恰好戳中了年輕人對“獨特性”的追求,讓他們在同質化的消費市場中,找到能代表自我、承載心意的物件。
“過去鉤針是為了生活,是責任,現(xiàn)在鉤針是為了連接,是享受。”朱阿姨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年輕人們喜歡的鉤針作品,更注重情緒價值而非單純的實用性。于是,她的作品也從單純的衣物,變成了可愛的鑰匙扣、寓意吉祥的小掛件。
逆流而上的手工潮流
在一切追求效率、即時滿足的數(shù)字時代,為何這種緩慢、耗時甚至有些“笨拙”的傳統(tǒng)手工藝,能逆流而上,成為都市青年競相追逐的潮流?
“它讓我能關掉腦子,只數(shù)針數(shù)。”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工作的女孩小薇,這么描述她的編織體驗。“我的工作就是不停處理信息、做決策,大腦每天像過載的CPU,下班了還停不下來,總想刷手機,結果更累。”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了一個鉤織教程,鬼使神差地買了材料包。“剛開始鉤的時候,我總是鉤錯,拆了鉤,鉤了拆。但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不再想工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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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場展示的手工藝品(牛益彤 攝)
她發(fā)現(xiàn),鉤針是少數(shù)能讓她徹底“離線”的活動。“鉤的時候,你沒法分心。數(shù)錯一針,花紋就亂了。那種必須全神貫注的感覺,反而是一種休息。心理學上不是說‘心流’嗎?我覺得這就是。”
對于25歲的平面設計師小熊而言,編織更像是審美的延伸和個性的實體化。“我不想要人人都有的東西。我穿的T恤、背的包,很多都是自己改的。鉤針給了我更大的自由度。”她展示了自己身上的一件外套,領口處有一圈精致的蕾絲鉤花,那是她花了三個晚上鉤好縫上去的。
在毛線行業(yè)深耕三十年的顧靖,最近在寶山智慧灣新開了一家毛線店,沒想到吸引了不少年輕人。“現(xiàn)在的年輕人織毛線,解壓目的遠大于實用主義。”她觀察到,有人來給labubu玩偶織娃衣,有人剛入門就想嘗試復雜花樣,“哪怕圍巾織到一半缺線,也享受創(chuàng)作的過程。”
也正是基于此,社交媒體上,“鉤織”相關話題熱度極高。年輕人在這里交換圖解、展示“成果”,也將編織從私人的愛好,變成了可見的審美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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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鉤針產(chǎn)品來逛展的年輕人(牛益彤 攝)
手工編織的再度流行,其實仔細想想并不意外。
社會學家曾指出,在高度工業(yè)化和數(shù)字化的社會中,人們往往會產(chǎn)生一種“異化”感。我們在屏幕上滑動手指,卻不知道自己創(chuàng)造了什么;我們在辦公室里忙碌一天,卻看不清工作的本質。
而編織,提供了一種回歸。類似邏輯的潮流,還有拼豆或是羊毛氈。
它門檻不高,幾塊錢的毛線、一根鉤針就能開始;它可利用零碎時間進行,通勤路上、午休時間都能鉤上幾針;它能讓人在創(chuàng)作中獲得即時的反饋和成就感——完成一朵鉤花、一幅拼豆畫或一個羊毛氈玩偶,都是對抗虛無感的切實成果。
市集散場時,記者在門口碰到了一位愛好者,盡管她手頭的毛線耳機包并沒有完成,但她依舊很有成就感和滿足感。“對我來說,編織的過程,本身就是治愈。”
這股潮流甚至催生了“手作副業(yè)”,年輕人在線上或市集將熱愛轉化為價值,在創(chuàng)造中實現(xiàn)更完整的自我認同。
從這個角度看,這根細細的毛線,不僅織出了獨一無二的物件,更織出了年輕人需要的情緒價值、社交連接與慢生活的美好。
原標題:《這個周末,“織女”們在上海聚會…一根根毛線,連接起什么?》
欄目主編:唐燁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牛益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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