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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伺候公公6年,他臨終只給我6萬,卻給弟媳2間商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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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用了6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公公的專屬護工,辭了工作,沒了社交。

      換來的,是他遺囑里輕飄飄的6萬塊錢,和弟媳周雨薇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

      畢竟公公給她的那2間商鋪的價值,抵得上幾十個6萬。

      我忍下所有委屈,去銀行把這最后的“報酬”取出來。

      手續辦妥,厚厚的現金握在手里,卻感覺輕飄飄的。

      “女士,請稍等?!惫駟T叫住我,她年輕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為難,四下看了看,才小聲開口,“系統提示,您取的這筆錢,來源于一個已銷戶的賬戶。而在銷戶前,賬戶里有30多萬余額,分3次被轉到了2個私人賬戶名下。”

      她看著我驟然蒼白的臉,輕聲問:“這些轉賬……老爺子生前跟您提過嗎?”

      01

      李靜安坐在沙發邊緣,手里捏著一塊半干的抹布。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低語。



      律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讀什么重要文件。

      “……故本人顧長河名下財產分配如下:長子顧志峰,繼承老宅東側兩間房使用權,存款六萬元整?!?/p>

      李靜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律師繼續念,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次子顧志遠,繼承老宅西側三間房及全部產權,存款十八萬元整?!?/p>

      顧志峰的手機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彎腰去撿,動作緩慢得像個老人。

      坐在對面的弟媳周雨薇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在午后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緊,換成一副得體的哀傷表情。

      律師推了推眼鏡,念出最后一段:“本人名下位于解放路的兩間臨街商鋪,贈予次媳周雨薇?!?/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顧志峰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什么?”

      律師合上文件夾:“遺囑已經公證,具有法律效力。顧老先生意識清醒時立下的,有視頻為證。”

      “兩間商鋪給周雨薇?”顧志峰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爸糊涂了吧?周雨薇一年來看他幾次?三次?四次?靜安伺候了他六年!端屎端尿的是她,半夜送醫院的是她,怎么……”

      “大哥?!鳖欀具h開口了,聲音很平穩,“爸這么分,有爸的道理?!?/p>

      “什么道理?”顧志峰眼睛紅了。

      周雨薇輕聲細語地說:“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最后那段時間,確實是我常來陪他說話。靜安姐是做了很多事,可爸也許……更需要精神上的陪伴?!?/p>

      李靜安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蜷起來,指甲陷進掌心里。

      精神上的陪伴。

      她想起去年秋天,公公肺炎住院。

      周雨薇來探病,帶著果籃和鮮花,坐在床邊削蘋果,削成小塊喂給公公。

      她笑著說:“爸,您快點好起來,天涼了我陪您去公園看菊花?!?/p>

      她坐了四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那天晚上公公高燒到三十九度二,是李靜安和顧志峰輪流用濕毛巾給他擦身子,守到凌晨三點體溫才降下去。

      天亮時周雨薇發來微信:“靜安姐,爸好點了嗎?我昨天公司臨時開會走得急,辛苦你了?!?/p>

      這樣的“精神陪伴”,一個月最多兩次。

      而李靜安呢。

      公公偏癱后的康復訓練,是她每天扶著他,一步一步在院子里挪。

      他大小便失禁,是她換的床單被套。

      他半夜咳嗽不止,是她起來倒水喂藥。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她沒有離開過這個家超過二十四小時。

      她娘家在鄰省,坐高鐵要兩小時。

      母親做腰椎手術那次,她在醫院待了一下午就趕回來了。

      因為顧志峰打電話說,爸不肯吃飯,非要等她回來喂。

      她回來了。

      公公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你還知道回來?”

      現在他走了,給她留下六萬塊錢。

      給周雨薇兩間商鋪。

      “律師先生。”李靜安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能看看遺囑嗎?”

      律師把復印件遞過來。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簽名是公公的筆跡,她認得。

      公證處的印章紅得刺眼。

      周雨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李靜安高一點,今天穿了帶跟的鞋,看人時需要微微垂眼。

      “靜安姐,你也別太難過。爸肯定記著你的好,只是……”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可能覺得你和大哥都有穩定工作,不像我和志遠,自己做生意,更需要鋪子。”

      李靜安抬起頭看她。

      周雨薇眼睛里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得意,像水面下的暗流。

      “是?!崩铎o安說,“你們更需要?!?/p>

      顧志峰還想說什么,李靜安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李靜安用了很大的力氣。

      “就這樣吧。”她說。

      律師又交代了一些手續上的事,什么時候過戶,什么時候取錢。

      李靜安聽著,沒怎么往心里去。

      腦子里反復回響的就那幾個數字:六萬,十八萬,兩間商鋪。

      六年時間,值六萬塊。

      平均一年一萬,一個月八百多,一天不到三十塊錢。

      還不如鐘點工的時薪。

      律師走了。

      顧志遠和周雨薇也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周雨薇回頭說:“對了靜安姐,爸房間那些東西,你要收拾的話,有些我看著還挺好的……不過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叫收廢品的來。”

      李靜安沒說話。

      顧志峰沖過去:“周雨薇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呀。”周雨薇眨眨眼,“那些舊家具舊衣服,靜安姐可能看不上。我要是不說,你們堆在那里也占地方。”

      “滾!”顧志峰指著門。

      顧志遠皺了皺眉:“大哥,好好說話?!?/p>

      “我跟你們沒什么好說的!”顧志峰胸膛起伏,“以后別進這個門!”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慢悠悠的,像永遠落不到地上。

      李靜安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抹布。

      抹布是淺灰色的,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得厲害。

      她用這塊抹布擦了六年窗臺,六年桌子,六年公公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靜安。”顧志峰叫她。

      李靜安沒應,拿著抹布往廚房走。

      經過公公房間時,她停了一下。

      房門開著。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她早上整理的。

      床頭柜上放著水杯、藥盒、老花鏡。

      眼鏡腿有點松了,她用透明膠纏過三圈。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是人不在了。

      “靜安?!鳖欀痉甯^來,站在她身后,“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憑什么??。繎{什么?”

      李靜安轉過身看他。

      她的丈夫,四十六歲,在事業單位做副科長,一個月工資七千多。

      他有點發福了,肚子微微凸起,頭發也開始稀疏。

      此刻他滿臉通紅,眼睛里全是憤懣和不甘。

      “那你想怎么樣?”李靜安問。

      “打官司!這遺囑不公平!爸最后那段時間神志都不清了,肯定是顧志遠他們搞的鬼!”

      “律師說了,有視頻,公證過。”

      “那也有辦法!”顧志峰抓著頭發,“我去找律師問問,肯定有辦法!”

      李靜安沒接話,走進廚房。

      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嗒、嗒、嗒”地砸在水池里。

      她伸手擰了擰,沒擰緊,還是漏。

      這個水龍頭壞了四個月了。

      她跟顧志峰說過四次,他說周末修,但每個周末都有事。

      后來她就不說了,拿個盆在下面接著,一天倒三次水。

      “靜安,你說話啊。”顧志峰靠在門框上,“你就這么認了?”

      李靜安把抹布洗干凈,晾在架子上。

      然后洗了手,在水池前站了一會兒。

      “我認什么?”她看著水池里積聚的那一小攤水,“遺囑是你爸立的,錢是你爸的,他想給誰給誰。我有什么資格不認?”

      “可你伺候了他六年!”

      “所以呢?”李靜安轉過身,看著他,“所以我就該分商鋪?誰規定的?法律規定了兒媳婦伺候公公就必須分遺產?你爸規定了?”

      顧志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爸沒規定。”李靜安輕輕說,“他只覺得我該做。你也覺得我該做。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做。做了是應該,沒做是不孝?,F在做完了,給多少錢他說了算。就這么簡單。”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志峰聲音低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說話了。

      李靜安繞過他,走進客廳,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水杯。

      律師喝過的杯子,顧志遠喝過的,周雨薇喝過的。

      她把杯子一個一個收起來,拿到廚房。

      顧志峰還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晚上想吃什么?”李靜安問。

      “啊?”

      “晚飯。吃什么?”

      “……隨便?!?/p>

      “那就煮面條吧?!?/p>

      李靜安打開冰箱。

      里面還有半個白菜,幾個雞蛋,一小塊肉。

      她拿出來,開始洗菜。

      水嘩嘩地流,沖在白菜葉子上,沖起細細的水珠。

      六年。

      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公公身體越來越差的時候,親戚來看他,當著她面說:“靜安真是孝順,老爺子以后肯定不會虧待你?!?/p>

      她笑笑,沒說話。

      心里不是沒有期待。

      哪怕一點點,哪怕一間小房子,或者多分點錢。

      不是貪,只是想要個認可,想要那六年被看見,被承認。

      現在看見了。

      六萬塊。

      白菜切到一半,刀一滑,切到了食指。

      血珠冒出來,很快連成一條線。

      李靜安放下刀,打開水沖。

      水是涼的,沖在傷口上,刺痛刺痛的。

      顧志峰聽到動靜過來:“怎么了?”

      “切到手了?!?/p>

      “怎么這么不小心。”他去找創可貼。

      李靜安看著他翻箱倒柜的背影。

      這個男人,和她結婚十九年。

      他們有一個兒子,在外地上大學。

      公公生病前,他們的日子普通但安穩。

      他在單位,她在社區服務中心做文員。

      工資不高,但夠用。

      公公偏癱后,她辭了工作。

      顧志峰說:“你照顧爸吧,我工資夠家里開銷?!?/p>

      那時候社區服務中心一個月給她三千二。

      辭了,家里少一份收入,但他說得對,請護工更貴,還不放心。

      她就回家了。

      從此再沒出去工作。

      第一年,公公脾氣很差。

      藥苦了不吃,飯硬了不吃,動不動就摔東西。

      她默默收拾,重新做。

      顧志峰說:“爸病了,心情差,你多擔待。”

      她擔待了。

      第二年,公公大小便失禁。

      她第一次給他擦洗時,惡心得跑到衛生間吐了。

      吐完回來,繼續擦。

      顧志峰下班回來看見,說:“辛苦你了。”

      第三年,公公半夜從床上摔下來,胯骨骨折。

      她打120,跟著去醫院,陪護二十天。

      顧志峰要上班,只能晚上來替一會兒。

      那二十天她瘦了十斤。

      第四年,公公神志開始不清,有時候認不出人。

      但他記得她,記得讓她倒水,讓他按摩,給他念報紙。

      顧志峰說:“爸就跟你親?!?/p>

      第五年,最后幾個月,公公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

      她每天給他翻身、擦洗、喂流食。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深深地陷進去。

      有時候他清醒,會看著她,說:“靜安,苦了你了?!?/p>

      李靜安說不苦。

      他說:“我走了,你就輕松了?!?/p>

      李靜安說您別說這話。

      然后他走了。

      在睡夢里走的,很安詳。

      那天早上她去叫他起床,發現他已經沒呼吸了。

      她站在床邊,愣了很長時間。

      然后打電話給顧志峰,打電話給顧志遠,打電話給殯儀館。

      處理完后事,今天,她聽他的遺囑。

      “找到了?!鳖欀痉迥弥鴦摽少N過來,拉過她的手,笨拙地貼上。

      他手指有點粗糙,刮到她的皮膚。

      貼好了,他沒馬上松開,握著她的手。

      “靜安?!彼f,“對不起?!?/p>

      李靜安看著手上那個淺藍色的創可貼,上面印著小貓圖案——是兒子以前買的。

      “對不起什么?”她問。

      “這些年……你受累了?!?/p>

      “嗯?!?/p>

      “爸這事……我真沒想到他會這么分?!?/p>

      “嗯?!?/p>

      “那六萬塊錢,你拿著吧?!鳖欀痉逭f,“你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p>

      李靜安抽回手:“面還煮嗎?”

      “……煮?!?/p>

      李靜安繼續切菜。

      傷口在創可貼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面條煮好了,盛了兩碗。

      他們坐在餐桌前吃。

      誰也沒說話,只有吸面條的聲音。

      吃到一半,顧志峰說:“我明天去單位,問問同事有沒有認識的好律師?!?/p>

      “問什么?”

      “遺囑的事啊。不能就這么算了?!?/p>

      “顧志峰?!崩铎o安放下筷子,“你爸的遺囑,白紙黑字,公證過。你去找律師,然后呢?打官司?跟顧志遠對簿公堂?讓所有人都知道,顧家為了遺產鬧上法庭?”

      “那也不能……”

      “你能保證贏嗎?”李靜安看著他的眼睛,“如果輸了,律師費誰出?打官司的錢誰出?如果贏了,你能分到多少?分了之后,你和顧志遠還做不做兄弟?”

      顧志峰不說話了,低頭扒拉碗里的面條。

      “六萬就六萬吧?!崩铎o安說,“至少是錢。”

      至少是錢。

      晚上躺在床上,顧志峰背對著她。

      李靜安知道他沒睡,呼吸聲不對。

      她也沒睡,睜著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前年出現的,她說要找人來補,一直沒找。

      六年。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窗戶。

      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銀白的。

      她想起公公去世前三天。

      那天他精神特別好,居然能坐起來了。

      李靜安扶他在床頭靠著,他讓她把他的木匣子拿來。

      那是個老舊的核桃木匣子,深棕色,邊角磨得發亮。

      他打開,里面有些舊照片、幾封信,還有個小布包。

      他拿出布包,打開,是一對玉鐲子。

      成色不算頂好,但溫潤通透。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公公說,“本來該給你婆婆。她走得早,就沒給出去?!?/p>

      他把鐲子遞給李靜安:“你拿著?!?/p>

      李靜安沒接:“爸,這太貴重了,您留著?!?/p>

      “我留著干什么?”他硬塞到她手里,“給你就拿著。這些年年……辛苦你了。”

      李靜安握著那對鐲子,涼涼的,潤潤的。

      那天下午,周雨薇來了。

      她看到鐲子,眼睛亮了亮,說:“爸,這鐲子真好看?!?/p>

      公公“嗯”了一聲,沒說話。

      周雨薇坐了一會兒,說公司有事,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李靜安手里的鐲子好幾眼。

      三天后,公公走了。

      整理遺物時,那個核桃木匣子不見了。

      李靜安問顧志峰,他說不知道。

      問顧志遠,顧志遠說:“爸的東西,可能收在哪里了吧?!?/p>

      現在想來,那對鐲子,大概也已經在周雨薇手腕上了。

      月光移動了一點,照到床腳。

      李靜安閉上眼睛。

      睡吧,李靜安。

      明天還要去銀行,取那六萬塊錢。

      02

      早上七點二十,李靜安醒了。

      六年養成的生物鐘,到這個點自動睜眼。

      以前這個時候,該去給公公量血壓、測血糖,然后準備早飯。

      現在不用了。

      她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鐘,才起來。

      顧志峰已經起了,在衛生間刷牙。

      李靜安經過時,他滿嘴泡沫地說:“我今天請假,陪你去銀行?!?/p>

      “不用?!彼f,“我自己去。”

      “六萬不是小數,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大白天的,銀行里那么多人,有什么不放心的?!?/p>

      顧志峰漱了口,擦著嘴走出來:“那我也請假,正好去單位問問律師的事?!?/p>

      李靜安沒再反對。

      早飯是昨晚剩的面條,熱了熱。

      他們沉默地吃完,出門。

      天空是灰藍色的,像一塊洗褪色的牛仔布。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李靜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銀行不遠,走過去二十五分鐘。

      路上顧志峰接了個電話,是單位打來的,說有個緊急會議要他參加。

      他掛了電話,有點為難地看著李靜安。

      “你去吧?!崩铎o安說,“我自己能行。”

      “那你小心點,取了錢直接回家,別在外面逛?!?/p>

      “知道了。”

      顧志峰走了,步子匆匆的。

      李靜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繼續往銀行走。

      九點五分,銀行剛開門,人還不多。

      李靜安取了號,前面有兩個人等著。

      她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看著電子屏上的數字跳動。

      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或者說,不敢想。

      “請A007號到2號窗口?!?/p>

      輪到她了。

      李靜安起身走過去,坐下,從包里拿出存折和身份證,從窗口下面推進去。

      “取錢。”她說。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一眼存折:“全部取出嗎?”

      “嗯。”

      “六萬元整?”

      “是。”

      她在電腦上操作。

      李靜安看著她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發出清脆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請輸密碼?!?/p>

      李靜安輸了公公的生日。

      遺囑執行律師告訴她,存折密碼是這個。

      柜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李靜安。

      “請問,您和戶主是什么關系?”

      “我是他兒媳婦?!?/p>

      “您有帶相關證明嗎?比如遺囑、公證書之類的?”

      李靜安把律師給的復印件遞進去。

      柜員仔細看了,點點頭,又開始操作。

      機器點鈔的聲音嘩嘩地響,一疊疊紅色的鈔票從出鈔口吐出來。

      柜員一疊一疊地數,然后用捆鈔紙扎好,一共六疊,從窗口推出來。

      “六萬元,請您清點一下?!?/p>

      李靜安看著那六疊錢。

      一百元一張,一疊一百張,一萬元。

      六疊,六萬元。

      很厚的一摞,但又很薄。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一疊一疊放進去。

      放的時候,手指碰到鈔票,紙張特有的那種粗糙感。

      “請您在這里簽字?!惫駟T遞出來一張單子。

      李靜安簽了字。

      “好了,手續辦完了?!惫駟T說,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您要查一下賬戶關聯信息嗎?”

      “關聯信息?”李靜安愣了一下。

      “就是看看這個賬戶有沒有關聯其他子賬戶或者主賬戶?!惫駟T解釋道,“有時候老人會開幾個賬戶,子女不一定都知道。”

      李靜安想了想,點頭:“那查一下吧。”

      “好的,請稍等?!?/p>

      她又在鍵盤上敲打。

      敲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

      “怎么了?”李靜安問。

      “這個賬戶……顯示是關聯子賬戶?!惫駟T看著屏幕,“主賬戶在三個月前……注銷了。”

      “注銷?”

      “嗯。就是主賬戶已經銷戶了,錢都轉走了?!彼ь^看李靜安,“您確定是這張存折嗎?”

      “確定,律師給我的。”

      “那就奇怪了……”她又敲了幾下,忽然停頓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李靜安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主賬戶注銷前,里面的錢……全部轉到了另一個賬戶?!惫駟T小聲說,“分三筆轉的?!?/p>

      “轉到哪里了?”

      柜員報出一個賬戶尾號。

      “這個賬戶的主人是誰?”

      柜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賬戶名是……周雨薇。”

      李靜安坐在那里,沒動。

      銀行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她后頸發涼。

      點鈔機的聲音,叫號機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都隔著一層膜,模糊糊糊的。

      “女士?您沒事吧?”柜員探身問。

      李靜安搖搖頭,站起來。

      腿有點軟,她扶了一下柜臺。

      “女士,您……”

      “我沒事?!崩铎o安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意外,“謝謝?!?/p>

      她抱著那個裝錢的布袋子,走出銀行。

      玻璃門自動打開,熱浪撲面而來。

      九點半的太陽已經有點曬了,照在臉上,刺刺的。

      李靜安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三個月前。

      公公去世前兩個月。

      那時他已經不太能下床了,但神志還算清醒。

      有一天,顧志遠和周雨薇來看他,在房間里待了很久。

      李靜安在廚房熬中藥,聽到他們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什么。

      后來周雨薇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說:“靜安姐,爸剛才說想吃我做的紅燒排骨,我明天做了送來?!?/p>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紅燒排骨。

      公公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那天周雨薇在廚房洗碗時,哼著歌。

      現在想來,那天他們關在房間里,說的不是紅燒排骨。

      是存折。

      是密碼。

      是轉賬。

      李靜安慢慢地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布袋子抱在懷里,沉甸甸的。

      六萬塊錢,六斤重。

      走到公交站,她上了車。

      車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往后移。

      李靜安抱著布袋子,看著窗外。

      四年多前,公公還沒那么嚴重的時候,有一次他把她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存折。

      “靜安,這個你拿著?!?/p>

      李靜安打開看,里面有九萬多塊錢。

      “爸,這……”

      “這是我攢的?!惫f,“你照顧我辛苦,這錢給你。別告訴志峰,他手松,存不住錢。你自己留著,萬一……萬一以后有什么急用?!?/p>

      李靜安沒要,把存折塞回他枕頭底下:“爸,我不要。您好好的,錢您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

      公公看了她很久,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p>

      后來她再沒見過那個存折。

      她以為公公自己收起來了,或者花掉了。

      原來是轉走了。

      轉給了周雨薇。

      公交車到站了,李靜安下車,往家走。

      路上經過解放路,那兩間商鋪就在這條街上。

      她停下來,看了看。

      兩間鋪子挨著,一間租給了咖啡店,一間是藥店。

      裝修都很新,招牌亮閃閃的。

      這個地段,一間鋪子一個月租金至少七千,兩間就一萬四。

      加上從存折轉走的錢。

      加上公公留給顧志遠的十八萬和老宅產權。

      加上周雨薇手腕上那對玉鐲子。

      李靜安站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

      到家時,顧志峰還沒回來。

      她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很涼,喝下去,一路涼到胃里。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那個布袋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袋子打開,一疊一疊把錢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一疊,兩疊,三疊……六疊。

      擺成一排。

      紅色的,嶄新的,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始笑。

      一開始是輕輕的笑,后來笑聲越來越大,停不下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里,咸咸的。

      六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飯,熬夜陪護,放棄工作,放棄自己的生活。

      換來六萬塊錢。

      換來一個已經注銷的主賬戶。

      換來一句“你太實在”。

      她笑了很長時間,笑到嗓子發干,笑到胸口發疼。

      然后她停下來,用手抹了把臉。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淚還是什么。

      她把錢一疊一疊裝回袋子里,拉上拉鏈。

      然后她拿出手機,給顧志峰打電話。

      電話響了六七聲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靜,像在辦公室。

      “喂,靜安?你取完錢了?回家了?”

      “嗯?!?/p>

      “那就好。我這邊會議剛結束,那個律師的事我問了,同事說……”

      “顧志峰?!崩铎o安打斷他,“你爸的存折,除了這張,還有別的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什么別的?”

      “別的存折,別的賬戶?!?/p>

      “……應該沒了吧。怎么了?”

      “你確定嗎?”

      “確定啊。爸的財務一直是你管,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李靜安說,“所以問你?!?/p>

      顧志峰沉默了幾秒:“靜安,你沒事吧?是不是取錢的時候遇到什么事了?”

      “沒事。”李靜安說,“就問問。”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個裝著六萬塊錢的布袋子上。

      03

      下午顧志峰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他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說:“問了一圈,都說遺囑官司難打。特別是公證過的,除非能證明立遺囑時神志不清,或者被脅迫,否則贏不了。”

      李靜安沒說話,在廚房擇豆角。

      “而且律師費貴,按標的額收,沒幾萬下不來?!鳖欀痉鍑@氣,“就算贏了,能分多少?還不一定夠律師費?!?/p>

      李靜安擇著豆角,一根一根,把兩頭的筋撕掉。

      “靜安,你說……”顧志峰坐起來,“要不……就算了?”

      豆角在她手里,“啪”一聲斷了。

      “我是說?!鳖欀痉遄哌^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咱們也不是過不下去。我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你以后……要不找個輕松點的工作?或者不工作也行,我養你?!?/p>

      李靜安把斷掉的豆角扔進垃圾桶。

      “那六萬塊錢,你存起來,就當私房錢?!鳖欀痉謇^續說,“以后兒子結婚,或者咱們有什么急用,也能應個急。爸雖然……雖然偏心,但好歹給了六萬,是不是?”

      李靜安沒回頭,背對著他,說:“顧志峰,你爸的存折,只有這一張嗎?”

      “什么意思?”

      “我問,你爸是不是只有一個存折?”

      “應該是吧……”顧志峰想了想,“怎么了?”

      “今天銀行柜員說,這個賬戶是子賬戶,主賬戶已經注銷了。錢在三個月前轉走了?!?/p>

      顧志峰不說話了。

      李靜安轉過身,看著他。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雖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見了。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李靜安問。

      “我……我能知道什么?”顧志峰移開視線,“爸的錢,我又不管?!?/p>

      “顧志峰?!崩铎o安放下手里的豆角,走到他面前,“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知道。”

      他不看她,看地板。

      “說啊?!?/p>

      “靜安?!鳖欀痉宓穆曇粲悬c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所以你知道?!?/p>

      “我……”他深吸一口氣,“爸去世前一個月,我聽見他和志遠在房間里說話。爸說,他還有個存折,里面有三十多萬。他說……他說要留給志遠,因為志遠做生意需要本錢?!?/p>

      廚房里很安靜。

      水龍頭還在漏水,嗒,嗒,嗒。

      “你聽見了?!崩铎o安說,“然后呢?”

      “然后……”顧志峰抓了把頭發,“然后我能怎么辦?那是爸的錢,他想給誰給誰。我去鬧?去吵?爸那時候身體已經不行了,我能為這點錢把他氣死?”

      “所以你就當不知道?!?/p>

      “我能怎么辦?”顧志峰抬起頭,眼睛紅了,“靜安,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那是我爸,我能怎么辦?逼他改遺囑?讓他臨走了都不安生?”

      李靜安看著他的臉,這張她看了十九年的臉。

      此刻因為激動而漲紅,額頭上青筋都起來了。

      “所以你就讓我委屈?!彼f。

      “我不是……”

      “你知道爸偏心,知道他把錢都給了顧志遠,知道周雨薇拿了兩間商鋪。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說。因為你不敢,因為你怕擔不孝的名聲,因為你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p>

      “靜安……”

      “所以我就活該?!崩铎o安點點頭,“我活該伺候六年,活該拿六萬塊,活該被當成傻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志峰抓住她的胳膊,“我是想,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錢少了就少了,咱們日子還能過。真要鬧翻了,以后怎么見面?爸才剛走,咱們就為錢鬧,讓別人怎么看?”

      李靜安甩開他的手。

      “別人怎么看,比我這六年重要,是嗎?”

      “我不是……”

      “顧志峰。”李靜安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她自己都驚訝,“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我這六年,在你爸眼里,在你眼里,到底值什么。”

      “當然值……”

      “值六萬?!崩铎o安替他說完,“行了,我知道了。”

      她繞過他,走出廚房。

      走到客廳,拿起桌上的布袋子,進了臥室,關上門。

      鎖舌“咔噠”一聲響,很輕,但很清晰。

      門外傳來顧志峰的聲音:“靜安,你開門,咱們好好說……”

      李靜安沒開。

      她走到床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布袋子上。

      光里有細細的灰塵在飛,旋轉著,上升著,沒有方向。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拉開布袋子的拉鏈,把里面的錢拿出來,一疊一疊擺在床上。

      擺好,數了一遍。

      六疊,沒錯。

      她又數了一遍。

      還是六疊。

      她就這么一疊一疊地數,數到第四遍時,敲門聲停了。

      外面安靜下來。

      她把錢收起來,裝回袋子,拉上拉鏈。

      然后她站起來,把袋子放進衣柜最里面,用衣服蓋好。

      做完這些,她坐到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四十四歲,眼角有皺紋了,皮膚有點松,頭發里有一兩根白頭發。

      眼睛里有很多紅血絲,眼皮有點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一下,兩下,三下。

      頭發有點打結,她慢慢地梳開。

      梳好了,她把頭發扎起來,扎成一個低低的馬尾。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利索了一點。

      她起身,打開臥室門。

      顧志文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手抱著腦袋。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她。

      “靜安……”

      “晚上吃什么?”李靜安問。

      他愣住。

      “我煮粥吧。”她說,“清淡點?!?/p>

      她走進廚房,把擇了一半的豆角拿起來,繼續擇。

      筋撕掉,洗凈,切段。

      又從冰箱里拿出肉,解凍,切片,腌制。

      鍋里放水,放米,開火。

      水開了,米在鍋里翻滾,冒出白色的泡泡。

      她把火調小,蓋上蓋子。

      顧志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靜安?!彼f,“對不起?!?/p>

      李靜安沒回頭,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粥。

      “那三十多萬……我會想辦法要回來。我去找顧志遠,讓他分一半。不,讓他全吐出來!那是爸的錢,應該有咱們一份!”

      “不用了。”李靜安說。

      “什么?”

      “我說,不用了?!彼P火,把粥盛出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要不回來。”

      “可是……”

      “吃飯吧?!?/p>

      她把粥端上桌,又炒了個豆角肉片。

      他們面對面坐下,沉默地吃。

      粥很燙,她吹涼了,一口一口喝。

      顧志峰幾次想說話,看她臉色,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李靜安洗碗。

      顧志峰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廳。

      “顧志峰?!?/p>

      “嗯?”

      “明天開始,我出去找工作?!?/p>

      他轉過頭看她:“找工作?”

      “嗯?!?/p>

      “找什么工作?你都這么多年沒上班了……”

      “總能找到?!崩铎o安說,“超市,餐館,保潔,都可以?!?/p>

      “不用這么急吧?你才剛……”

      “急?!崩铎o安說,“我想上班了。”

      顧志峰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行,你想上就上吧。不過別太累,找個輕松的。”

      李靜安沒說話,回了臥室。

      關上門,她沒開燈,在黑暗里坐著。

      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昏黃昏黃的。

      遠處有車開過的聲音,有狗叫的聲音,有小孩哭的聲音。

      這些聲音都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她坐著,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打開門,摸到那個布袋子。

      六萬塊錢。

      這是她六年時間換來的。

      她抱著袋子,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睡吧,李靜安。

      明天還要去找工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早上八點半,李靜安提著包出門。

      她沒有告訴顧志峰具體去哪里,只說去找工作。

      初秋的早晨有點涼,她裹緊了外套。

      先去了社區服務中心,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到她有些驚訝:“靜安?你怎么來了?”

      “主任,咱們這兒還招人嗎?”

      “招是招,但……”主任推了推眼鏡,“你現在還能做文員嗎?我們都用新系統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p>

      “我可以學?!?/p>

      主任嘆了口氣:“靜安,不是我不幫你。你這六年沒上班,很多東西都脫節了。而且我們現在招的年輕人,都要會電腦操作,要會做表格、寫簡報。你……”

      李靜安明白了。

      “謝謝主任。”

      她走出社區服務中心,陽光刺眼。

      街上人來人往,年輕的女孩穿著時髦的秋裝,說笑著走過。

      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又去了兩家超市。

      一家招收銀員,店長看看她:“多大年紀了?”

      “四十四?!?/p>

      “有經驗嗎?”

      “以前在超市做過收銀,六年前?!?/p>

      “六年啊……”店長搖搖頭,“我們現在的系統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掃碼、會員、移動支付,你能行嗎?”

      “我能學。”

      “學習期工資很低,一個月兩千,轉正后兩千八。早班七點到三點,晚班三點到十一點,月休三天?!?/p>

      李靜安算了下,一天八小時,一個月休三天。

      “行嗎?”店長問。

      “我再想想?!?/p>

      “想好了打電話?!?/p>

      她走出超市,沿著街走。

      路過一家家政公司,玻璃門上貼著招聘啟事:招保潔員,年齡五十歲以下,經驗不限,培訓上崗,月薪三千二,每天工作六小時。

      李靜安推門進去。

      店里很整潔,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后,正在接電話。

      等她打完電話,李靜安走過去:“您好,看到你們招保潔員。”

      女人打量她:“以前做過嗎?”

      “家里打掃算嗎?”

      “那不算?!迸诵α?,“我們這是正規公司,要培訓的。不過你看起來挺干凈的,可以試試。但保潔工作很辛苦,要擦玻璃、拖地、打掃衛生間,有時候還要清洗油煙機。”

      “我能做?!?/p>

      “住哪兒?”

      “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女人想了想:“這樣吧,你明天早上來培訓一天。要是通過,就留下。通不過,給你三十塊錢車費?!?/p>

      “好?!?/p>

      從家政公司出來,是上午十一點。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李靜安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車來車往。

      包里的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在干嘛呢?”

      “在外面,找工作?!?/p>

      “找什么工作?。磕悴琶ν隊敔數氖?,休息一陣唄。”

      “閑著也是閑著?!?/p>

      兒子頓了頓:“媽,爺爺的遺囑……我聽爸說了。”

      李靜安沒接話。

      “你也別太難過。爺爺年紀大了,可能考慮不周全。六萬就六萬吧,你自己留著花,別省著?!?/p>

      “嗯?!?/p>

      “等我放寒假回去看你。對了媽,我們學校有個國際交流項目,去國外一學期,我想報名?!?/p>

      “要多少錢?”

      “學費不用,但生活費得自己出。大概……七八萬吧?!?/p>

      李靜安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媽?”

      “你想去就去?!彼f,“錢的事,媽想辦法?!?/p>

      “真的?媽你最好了!”

      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李靜安把手機放回包里,手有點抖。

      七八萬。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路過銀行時,她停住了。

      就是昨天取錢的那家銀行。

      玻璃門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一個穿著普通外套、黑褲子的中年女人,背著個舊包,頭發扎得緊緊的。

      她推門進去。

      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不多,她走到昨天的柜臺前。

      還是那個年輕女柜員,正在給一個老先生辦業務。

      李靜安等了一會兒。

      老先生辦完了,慢慢走了。

      她走過去,坐下。

      柜員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您……昨天來取錢的?”

      “嗯。”

      “有什么事嗎?”

      “我想查一下。”李靜安說,“昨天那個主賬戶,注銷前的轉賬記錄。能查嗎?”

      柜員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本人或者合法繼承人才能查?!?/p>

      “我就是繼承人。我有遺囑公證書。”

      她把復印件遞進去。

      柜員看了看,又看看她:“您稍等,我問問主管。”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起出來。

      那女人胸前別著“大堂經理”的牌子。

      “女士您好。”經理很客氣,“您要查轉賬記錄?”

      “是?!?/p>

      “能問一下,為什么要查嗎?”

      “那是我的錢。”李靜安說,“我想知道,我的錢轉給了誰,什么時候轉的,轉了多少錢。”

      經理看了看柜員,柜員小聲說:“昨天就是我給她辦的,她取了六萬,那個主賬戶已經銷戶了。”

      經理想了想:“這樣,您提供一下身份證和公證書,我幫您查。不過按照規定,只能查近一年的交易明細?!?/p>

      “好?!?/p>

      05

      經理帶她去了貴賓室,一個小房間,有沙發茶幾。

      她讓李靜安坐著等,自己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

      “查到了?!彼趯γ孀?,打開文件夾,“主賬戶是在三個月前,也就是6月15號注銷的。注銷前,里面有三筆轉賬記錄?!?/p>

      她把打印出來的單子推到李靜安面前。

      第一張:5月20日,轉賬給“顧志遠”,金額80000元。

      第二張:6月5日,轉賬給“周雨薇”,金額150000元。

      第三張:6月12日,轉賬給“周雨薇”,金額70000元。

      李靜安盯著那些數字。

      八萬。十五萬。七萬。

      加起來三十萬。

      再加上昨天取的六萬,一共三十六萬。

      “這個賬戶?!崩铎o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原來有多少錢?”

      經理看了看電腦:“注銷前余額是六萬,就是您昨天取的那筆。這三筆轉賬之后,余額就剩六萬了。”

      “轉賬之前呢?有多少?”

      “我看看……”經理滾動鼠標,“轉賬前……賬戶余額是三十六萬。”

      三十六萬。

      三個月前,這個賬戶里有三十六萬。

      然后,在公公去世前兩個月,分三次轉走了三十萬。

      八萬給顧志遠,二十二萬給周雨薇。

      最后剩下六萬,留給了李靜安。

      “能查到更早的記錄嗎?”李靜安問,“比如,這個賬戶是什么時候開的,錢是怎么存進去的?!?/p>

      “這個……”經理面露難色,“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而且時間太久的話,可能查不到?!?/p>

      “試試看。”李靜安說,“我想知道?!?/p>

      經理看看她,又看看單子上的數字,嘆了口氣:“您稍等。”

      她又出去了。

      這次去了更久。

      貴賓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李靜安看著茶幾上的單子,那些數字像針一樣扎眼睛。

      三個月前。6月15號注銷賬戶。

      公公是8月10號去世的。

      也就是說,在去世前兩個月,他把錢轉走了。

      然后立了遺囑,把兩間商鋪給周雨薇,把老宅西側和十八萬給顧志遠,把東側兩間房和六萬給顧志峰。

      不,不對。

      他是在轉賬之后,才立的遺囑。

      還是,在轉賬之前就立好了?

      李靜安拿起單子,又看了一遍。

      5月20日,6月5日,6月12日。

      分三次,間隔很短。

      那時候公公已經不太能下床了。

      誰帶他去銀行的?

      還是,有人代他操作?

      06

      經理回來了,手里又拿了幾張紙。

      “查到了?!彼拢斑@個主賬戶是九年前開的,開戶人是顧長河本人。流水顯示,大部分是現金存入,每個月存一筆,金額不等,有時候兩三千,有時候五六千。最近一筆大額存入是三年前,六萬元整?!?/p>

      她頓了頓,看看李靜安:“從流水看,這應該是……老人的積蓄,慢慢攢下來的?!?/p>

      九年。一個月一個月,一筆一筆,攢了三十六萬。

      然后,在最后兩個月,轉走了三十萬。

      留給李靜安的,是零頭。

      “這些轉賬?!崩铎o安問,“需要本人辦理嗎?”

      “大額轉賬需要。”經理說,“但如果老人行動不便,可以委托代辦,需要公證委托書。或者……如果有人知道密碼,也可以通過網銀轉賬。”

      “網銀?”

      “對。如果開通了網銀,知道密碼,在手機上就能操作?!?/p>

      李靜安閉上眼睛。

      公公會用智能手機,但只會接打電話,看微信。

      網銀?他連這個詞都沒聽過。

      “能查到是通過什么渠道轉賬的嗎?”

      經理搖頭:“這個查不到具體渠道,只能看到結果?!?/p>

      “那……”李靜安睜開眼,“能幫我查一下,收款賬戶的信息嗎?就是周雨薇那個賬戶,是什么時候開的,誰的名字。”

      經理這次很堅決地搖頭:“這個不行,涉及客戶隱私。除非您有司法機關的調查令,否則我們不能透露其他客戶的信息。”

      李靜安點點頭,沒再問。

      “謝謝?!?/p>

      她把單子收起來,放進包里。

      經理送她出去,走到門口時,她說:“女士,有些話可能不該說……但您要是有疑問,可以咨詢律師。這種家庭內部的財產轉移,如果存在欺詐、脅迫,是可以追回的?!?/p>

      李靜安看著她:“怎么證明是欺詐、脅迫?”

      “比如,老人神志不清,或者被人誤導……”

      “有視頻。”李靜安說,“遺囑公證時有視頻,證明他神志清醒?!?/p>

      經理不說話了,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謝謝?!?/p>

      李靜安又說了一遍,推門出去。

      外面太陽還是很大,曬得人發燙。

      她沿著街走,走得很慢。

      包里的幾張紙,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背。

      三十六萬。

      九年積蓄。

      三個月轉走三十萬。

      六萬留給她。

      走到解放路時,她停下來,看著那兩間商鋪。

      咖啡店里幾個年輕人在聊天,藥店門口有人進出。

      現在是中午,生意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李靜安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過去,推開藥店的門。

      叮咚一聲,電子音響起。

      收銀臺后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在整理貨架,抬頭看了她一眼:“您好,需要什么?”

      “我看看。”

      李靜安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盒創可貼。

      到收銀臺結賬,五塊錢。

      她遞過去十塊,女人找她五枚硬幣。

      “請問?!崩铎o安說,“你們這鋪子,是租的還是自己的?”

      女人愣了一下:“租的啊。”

      “租金多少?”

      “這我不知道,得問老板。”女人警惕地看著她,“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租鋪子,看這條街位置不錯,問問行情?!?/p>

      女人“哦”了一聲,放松了些:“這條街租金不便宜,我們這間,聽說一個月七千五。隔壁咖啡店更大,得八千多吧。”

      “房東是誰?”

      “姓周吧,好像是個女的,我也不清楚。你要租的話,門口有招租電話,你打那個問?!?/p>

      李靜安道了謝,拿著創可貼出來。

      在咖啡店門口看了看,玻璃門上貼著招租廣告,聯系電話是一個手機號。

      她把那個號碼記下來。

      然后她走到街對面,找了個樹蔭下的長椅坐下,拿出手機,輸入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接通了。

      “喂?”是個女聲,有點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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