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用了6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公公的專屬護工,辭了工作,沒了社交。
換來的,是他遺囑里輕飄飄的6萬塊錢,和弟媳周雨薇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
畢竟公公給她的那2間商鋪的價值,抵得上幾十個6萬。
我忍下所有委屈,去銀行把這最后的“報酬”取出來。
手續辦妥,厚厚的現金握在手里,卻感覺輕飄飄的。
“女士,請稍等?!惫駟T叫住我,她年輕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為難,四下看了看,才小聲開口,“系統提示,您取的這筆錢,來源于一個已銷戶的賬戶。而在銷戶前,賬戶里有30多萬余額,分3次被轉到了2個私人賬戶名下。”
她看著我驟然蒼白的臉,輕聲問:“這些轉賬……老爺子生前跟您提過嗎?”
01
李靜安坐在沙發邊緣,手里捏著一塊半干的抹布。
窗外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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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時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讀什么重要文件。
“……故本人顧長河名下財產分配如下:長子顧志峰,繼承老宅東側兩間房使用權,存款六萬元整?!?/p>
李靜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律師繼續念,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次子顧志遠,繼承老宅西側三間房及全部產權,存款十八萬元整?!?/p>
顧志峰的手機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彎腰去撿,動作緩慢得像個老人。
坐在對面的弟媳周雨薇穿著一身黑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鏈,在午后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抿緊,換成一副得體的哀傷表情。
律師推了推眼鏡,念出最后一段:“本人名下位于解放路的兩間臨街商鋪,贈予次媳周雨薇?!?/p>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顧志峰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什么?”
律師合上文件夾:“遺囑已經公證,具有法律效力。顧老先生意識清醒時立下的,有視頻為證。”
“兩間商鋪給周雨薇?”顧志峰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爸糊涂了吧?周雨薇一年來看他幾次?三次?四次?靜安伺候了他六年!端屎端尿的是她,半夜送醫院的是她,怎么……”
“大哥?!鳖欀具h開口了,聲音很平穩,“爸這么分,有爸的道理?!?/p>
“什么道理?”顧志峰眼睛紅了。
周雨薇輕聲細語地說:“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爸最后那段時間,確實是我常來陪他說話。靜安姐是做了很多事,可爸也許……更需要精神上的陪伴?!?/p>
李靜安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蜷起來,指甲陷進掌心里。
精神上的陪伴。
她想起去年秋天,公公肺炎住院。
周雨薇來探病,帶著果籃和鮮花,坐在床邊削蘋果,削成小塊喂給公公。
她笑著說:“爸,您快點好起來,天涼了我陪您去公園看菊花?!?/p>
她坐了四十分鐘,接了個電話就走了。
那天晚上公公高燒到三十九度二,是李靜安和顧志峰輪流用濕毛巾給他擦身子,守到凌晨三點體溫才降下去。
天亮時周雨薇發來微信:“靜安姐,爸好點了嗎?我昨天公司臨時開會走得急,辛苦你了?!?/p>
這樣的“精神陪伴”,一個月最多兩次。
而李靜安呢。
公公偏癱后的康復訓練,是她每天扶著他,一步一步在院子里挪。
他大小便失禁,是她換的床單被套。
他半夜咳嗽不止,是她起來倒水喂藥。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她沒有離開過這個家超過二十四小時。
她娘家在鄰省,坐高鐵要兩小時。
母親做腰椎手術那次,她在醫院待了一下午就趕回來了。
因為顧志峰打電話說,爸不肯吃飯,非要等她回來喂。
她回來了。
公公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你還知道回來?”
現在他走了,給她留下六萬塊錢。
給周雨薇兩間商鋪。
“律師先生。”李靜安開口,聲音有點沙啞,“我能看看遺囑嗎?”
律師把復印件遞過來。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簽名是公公的筆跡,她認得。
公證處的印章紅得刺眼。
周雨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比李靜安高一點,今天穿了帶跟的鞋,看人時需要微微垂眼。
“靜安姐,你也別太難過。爸肯定記著你的好,只是……”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可能覺得你和大哥都有穩定工作,不像我和志遠,自己做生意,更需要鋪子。”
李靜安抬起頭看她。
周雨薇眼睛里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得意,像水面下的暗流。
“是?!崩铎o安說,“你們更需要?!?/p>
顧志峰還想說什么,李靜安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李靜安用了很大的力氣。
“就這樣吧。”她說。
律師又交代了一些手續上的事,什么時候過戶,什么時候取錢。
李靜安聽著,沒怎么往心里去。
腦子里反復回響的就那幾個數字:六萬,十八萬,兩間商鋪。
六年時間,值六萬塊。
平均一年一萬,一個月八百多,一天不到三十塊錢。
還不如鐘點工的時薪。
律師走了。
顧志遠和周雨薇也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周雨薇回頭說:“對了靜安姐,爸房間那些東西,你要收拾的話,有些我看著還挺好的……不過你要是不想要,我就叫收廢品的來。”
李靜安沒說話。
顧志峰沖過去:“周雨薇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呀。”周雨薇眨眨眼,“那些舊家具舊衣服,靜安姐可能看不上。我要是不說,你們堆在那里也占地方。”
“滾!”顧志峰指著門。
顧志遠皺了皺眉:“大哥,好好說話?!?/p>
“我跟你們沒什么好說的!”顧志峰胸膛起伏,“以后別進這個門!”
門關上了。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慢悠悠的,像永遠落不到地上。
李靜安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抹布。
抹布是淺灰色的,已經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得厲害。
她用這塊抹布擦了六年窗臺,六年桌子,六年公公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靜安。”顧志峰叫她。
李靜安沒應,拿著抹布往廚房走。
經過公公房間時,她停了一下。
房門開著。
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她早上整理的。
床頭柜上放著水杯、藥盒、老花鏡。
眼鏡腿有點松了,她用透明膠纏過三圈。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只是人不在了。
“靜安?!鳖欀痉甯^來,站在她身后,“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憑什么??。繎{什么?”
李靜安轉過身看他。
她的丈夫,四十六歲,在事業單位做副科長,一個月工資七千多。
他有點發福了,肚子微微凸起,頭發也開始稀疏。
此刻他滿臉通紅,眼睛里全是憤懣和不甘。
“那你想怎么樣?”李靜安問。
“打官司!這遺囑不公平!爸最后那段時間神志都不清了,肯定是顧志遠他們搞的鬼!”
“律師說了,有視頻,公證過。”
“那也有辦法!”顧志峰抓著頭發,“我去找律師問問,肯定有辦法!”
李靜安沒接話,走進廚房。
水龍頭有點漏水,水滴“嗒、嗒、嗒”地砸在水池里。
她伸手擰了擰,沒擰緊,還是漏。
這個水龍頭壞了四個月了。
她跟顧志峰說過四次,他說周末修,但每個周末都有事。
后來她就不說了,拿個盆在下面接著,一天倒三次水。
“靜安,你說話啊。”顧志峰靠在門框上,“你就這么認了?”
李靜安把抹布洗干凈,晾在架子上。
然后洗了手,在水池前站了一會兒。
“我認什么?”她看著水池里積聚的那一小攤水,“遺囑是你爸立的,錢是你爸的,他想給誰給誰。我有什么資格不認?”
“可你伺候了他六年!”
“所以呢?”李靜安轉過身,看著他,“所以我就該分商鋪?誰規定的?法律規定了兒媳婦伺候公公就必須分遺產?你爸規定了?”
顧志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爸沒規定。”李靜安輕輕說,“他只覺得我該做。你也覺得我該做。所有人都覺得我該做。做了是應該,沒做是不孝?,F在做完了,給多少錢他說了算。就這么簡單。”
“我不是那個意思……”顧志峰聲音低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說話了。
李靜安繞過他,走進客廳,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水杯。
律師喝過的杯子,顧志遠喝過的,周雨薇喝過的。
她把杯子一個一個收起來,拿到廚房。
顧志峰還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晚上想吃什么?”李靜安問。
“啊?”
“晚飯。吃什么?”
“……隨便?!?/p>
“那就煮面條吧?!?/p>
李靜安打開冰箱。
里面還有半個白菜,幾個雞蛋,一小塊肉。
她拿出來,開始洗菜。
水嘩嘩地流,沖在白菜葉子上,沖起細細的水珠。
六年。
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么一天。
公公身體越來越差的時候,親戚來看他,當著她面說:“靜安真是孝順,老爺子以后肯定不會虧待你?!?/p>
她笑笑,沒說話。
心里不是沒有期待。
哪怕一點點,哪怕一間小房子,或者多分點錢。
不是貪,只是想要個認可,想要那六年被看見,被承認。
現在看見了。
六萬塊。
白菜切到一半,刀一滑,切到了食指。
血珠冒出來,很快連成一條線。
李靜安放下刀,打開水沖。
水是涼的,沖在傷口上,刺痛刺痛的。
顧志峰聽到動靜過來:“怎么了?”
“切到手了?!?/p>
“怎么這么不小心。”他去找創可貼。
李靜安看著他翻箱倒柜的背影。
這個男人,和她結婚十九年。
他們有一個兒子,在外地上大學。
公公生病前,他們的日子普通但安穩。
他在單位,她在社區服務中心做文員。
工資不高,但夠用。
公公偏癱后,她辭了工作。
顧志峰說:“你照顧爸吧,我工資夠家里開銷?!?/p>
那時候社區服務中心一個月給她三千二。
辭了,家里少一份收入,但他說得對,請護工更貴,還不放心。
她就回家了。
從此再沒出去工作。
第一年,公公脾氣很差。
藥苦了不吃,飯硬了不吃,動不動就摔東西。
她默默收拾,重新做。
顧志峰說:“爸病了,心情差,你多擔待。”
她擔待了。
第二年,公公大小便失禁。
她第一次給他擦洗時,惡心得跑到衛生間吐了。
吐完回來,繼續擦。
顧志峰下班回來看見,說:“辛苦你了。”
第三年,公公半夜從床上摔下來,胯骨骨折。
她打120,跟著去醫院,陪護二十天。
顧志峰要上班,只能晚上來替一會兒。
那二十天她瘦了十斤。
第四年,公公神志開始不清,有時候認不出人。
但他記得她,記得讓她倒水,讓他按摩,給他念報紙。
顧志峰說:“爸就跟你親?!?/p>
第五年,最后幾個月,公公大部分時間躺在床上。
她每天給他翻身、擦洗、喂流食。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深深地陷進去。
有時候他清醒,會看著她,說:“靜安,苦了你了?!?/p>
李靜安說不苦。
他說:“我走了,你就輕松了?!?/p>
李靜安說您別說這話。
然后他走了。
在睡夢里走的,很安詳。
那天早上她去叫他起床,發現他已經沒呼吸了。
她站在床邊,愣了很長時間。
然后打電話給顧志峰,打電話給顧志遠,打電話給殯儀館。
處理完后事,今天,她聽他的遺囑。
“找到了?!鳖欀痉迥弥鴦摽少N過來,拉過她的手,笨拙地貼上。
他手指有點粗糙,刮到她的皮膚。
貼好了,他沒馬上松開,握著她的手。
“靜安?!彼f,“對不起?!?/p>
李靜安看著手上那個淺藍色的創可貼,上面印著小貓圖案——是兒子以前買的。
“對不起什么?”她問。
“這些年……你受累了?!?/p>
“嗯?!?/p>
“爸這事……我真沒想到他會這么分?!?/p>
“嗯?!?/p>
“那六萬塊錢,你拿著吧?!鳖欀痉逭f,“你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p>
李靜安抽回手:“面還煮嗎?”
“……煮?!?/p>
李靜安繼續切菜。
傷口在創可貼下面一跳一跳地疼。
面條煮好了,盛了兩碗。
他們坐在餐桌前吃。
誰也沒說話,只有吸面條的聲音。
吃到一半,顧志峰說:“我明天去單位,問問同事有沒有認識的好律師?!?/p>
“問什么?”
“遺囑的事啊。不能就這么算了?!?/p>
“顧志峰?!崩铎o安放下筷子,“你爸的遺囑,白紙黑字,公證過。你去找律師,然后呢?打官司?跟顧志遠對簿公堂?讓所有人都知道,顧家為了遺產鬧上法庭?”
“那也不能……”
“你能保證贏嗎?”李靜安看著他的眼睛,“如果輸了,律師費誰出?打官司的錢誰出?如果贏了,你能分到多少?分了之后,你和顧志遠還做不做兄弟?”
顧志峰不說話了,低頭扒拉碗里的面條。
“六萬就六萬吧?!崩铎o安說,“至少是錢。”
至少是錢。
晚上躺在床上,顧志峰背對著她。
李靜安知道他沒睡,呼吸聲不對。
她也沒睡,睜著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前年出現的,她說要找人來補,一直沒找。
六年。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窗戶。
窗簾沒拉嚴,一道月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銀白的。
她想起公公去世前三天。
那天他精神特別好,居然能坐起來了。
李靜安扶他在床頭靠著,他讓她把他的木匣子拿來。
那是個老舊的核桃木匣子,深棕色,邊角磨得發亮。
他打開,里面有些舊照片、幾封信,還有個小布包。
他拿出布包,打開,是一對玉鐲子。
成色不算頂好,但溫潤通透。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公公說,“本來該給你婆婆。她走得早,就沒給出去?!?/p>
他把鐲子遞給李靜安:“你拿著?!?/p>
李靜安沒接:“爸,這太貴重了,您留著?!?/p>
“我留著干什么?”他硬塞到她手里,“給你就拿著。這些年年……辛苦你了。”
李靜安握著那對鐲子,涼涼的,潤潤的。
那天下午,周雨薇來了。
她看到鐲子,眼睛亮了亮,說:“爸,這鐲子真好看?!?/p>
公公“嗯”了一聲,沒說話。
周雨薇坐了一會兒,說公司有事,走了。
走之前,她看了李靜安手里的鐲子好幾眼。
三天后,公公走了。
整理遺物時,那個核桃木匣子不見了。
李靜安問顧志峰,他說不知道。
問顧志遠,顧志遠說:“爸的東西,可能收在哪里了吧?!?/p>
現在想來,那對鐲子,大概也已經在周雨薇手腕上了。
月光移動了一點,照到床腳。
李靜安閉上眼睛。
睡吧,李靜安。
明天還要去銀行,取那六萬塊錢。
02
早上七點二十,李靜安醒了。
六年養成的生物鐘,到這個點自動睜眼。
以前這個時候,該去給公公量血壓、測血糖,然后準備早飯。
現在不用了。
她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鐘,才起來。
顧志峰已經起了,在衛生間刷牙。
李靜安經過時,他滿嘴泡沫地說:“我今天請假,陪你去銀行?!?/p>
“不用?!彼f,“我自己去。”
“六萬不是小數,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大白天的,銀行里那么多人,有什么不放心的?!?/p>
顧志峰漱了口,擦著嘴走出來:“那我也請假,正好去單位問問律師的事?!?/p>
李靜安沒再反對。
早飯是昨晚剩的面條,熱了熱。
他們沉默地吃完,出門。
天空是灰藍色的,像一塊洗褪色的牛仔布。
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李靜安把外套拉鏈拉到頂。
銀行不遠,走過去二十五分鐘。
路上顧志峰接了個電話,是單位打來的,說有個緊急會議要他參加。
他掛了電話,有點為難地看著李靜安。
“你去吧?!崩铎o安說,“我自己能行。”
“那你小心點,取了錢直接回家,別在外面逛?!?/p>
“知道了。”
顧志峰走了,步子匆匆的。
李靜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繼續往銀行走。
九點五分,銀行剛開門,人還不多。
李靜安取了號,前面有兩個人等著。
她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看著電子屏上的數字跳動。
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或者說,不敢想。
“請A007號到2號窗口?!?/p>
輪到她了。
李靜安起身走過去,坐下,從包里拿出存折和身份證,從窗口下面推進去。
“取錢。”她說。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一眼存折:“全部取出嗎?”
“嗯。”
“六萬元整?”
“是。”
她在電腦上操作。
李靜安看著她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打,發出清脆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請輸密碼?!?/p>
李靜安輸了公公的生日。
遺囑執行律師告訴她,存折密碼是這個。
柜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李靜安。
“請問,您和戶主是什么關系?”
“我是他兒媳婦?!?/p>
“您有帶相關證明嗎?比如遺囑、公證書之類的?”
李靜安把律師給的復印件遞進去。
柜員仔細看了,點點頭,又開始操作。
機器點鈔的聲音嘩嘩地響,一疊疊紅色的鈔票從出鈔口吐出來。
柜員一疊一疊地數,然后用捆鈔紙扎好,一共六疊,從窗口推出來。
“六萬元,請您清點一下?!?/p>
李靜安看著那六疊錢。
一百元一張,一疊一百張,一萬元。
六疊,六萬元。
很厚的一摞,但又很薄。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一疊一疊放進去。
放的時候,手指碰到鈔票,紙張特有的那種粗糙感。
“請您在這里簽字?!惫駟T遞出來一張單子。
李靜安簽了字。
“好了,手續辦完了?!惫駟T說,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您要查一下賬戶關聯信息嗎?”
“關聯信息?”李靜安愣了一下。
“就是看看這個賬戶有沒有關聯其他子賬戶或者主賬戶?!惫駟T解釋道,“有時候老人會開幾個賬戶,子女不一定都知道。”
李靜安想了想,點頭:“那查一下吧。”
“好的,請稍等?!?/p>
她又在鍵盤上敲打。
敲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來。
“怎么了?”李靜安問。
“這個賬戶……顯示是關聯子賬戶?!惫駟T看著屏幕,“主賬戶在三個月前……注銷了。”
“注銷?”
“嗯。就是主賬戶已經銷戶了,錢都轉走了?!彼ь^看李靜安,“您確定是這張存折嗎?”
“確定,律師給我的。”
“那就奇怪了……”她又敲了幾下,忽然停頓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李靜安心里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主賬戶注銷前,里面的錢……全部轉到了另一個賬戶?!惫駟T小聲說,“分三筆轉的?!?/p>
“轉到哪里了?”
柜員報出一個賬戶尾號。
“這個賬戶的主人是誰?”
柜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賬戶名是……周雨薇。”
李靜安坐在那里,沒動。
銀行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冷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得她后頸發涼。
點鈔機的聲音,叫號機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都隔著一層膜,模糊糊糊的。
“女士?您沒事吧?”柜員探身問。
李靜安搖搖頭,站起來。
腿有點軟,她扶了一下柜臺。
“女士,您……”
“我沒事?!崩铎o安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意外,“謝謝?!?/p>
她抱著那個裝錢的布袋子,走出銀行。
玻璃門自動打開,熱浪撲面而來。
九點半的太陽已經有點曬了,照在臉上,刺刺的。
李靜安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三個月前。
公公去世前兩個月。
那時他已經不太能下床了,但神志還算清醒。
有一天,顧志遠和周雨薇來看他,在房間里待了很久。
李靜安在廚房熬中藥,聽到他們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什么。
后來周雨薇出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她說:“靜安姐,爸剛才說想吃我做的紅燒排骨,我明天做了送來?!?/p>
第二天,她真的做了紅燒排骨。
公公吃了兩口,就不吃了。
那天周雨薇在廚房洗碗時,哼著歌。
現在想來,那天他們關在房間里,說的不是紅燒排骨。
是存折。
是密碼。
是轉賬。
李靜安慢慢地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布袋子抱在懷里,沉甸甸的。
六萬塊錢,六斤重。
走到公交站,她上了車。
車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往后移。
李靜安抱著布袋子,看著窗外。
四年多前,公公還沒那么嚴重的時候,有一次他把她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存折。
“靜安,這個你拿著?!?/p>
李靜安打開看,里面有九萬多塊錢。
“爸,這……”
“這是我攢的?!惫f,“你照顧我辛苦,這錢給你。別告訴志峰,他手松,存不住錢。你自己留著,萬一……萬一以后有什么急用?!?/p>
李靜安沒要,把存折塞回他枕頭底下:“爸,我不要。您好好的,錢您自己留著,想買什么買什么。”
公公看了她很久,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太實在?!?/p>
后來她再沒見過那個存折。
她以為公公自己收起來了,或者花掉了。
原來是轉走了。
轉給了周雨薇。
公交車到站了,李靜安下車,往家走。
路上經過解放路,那兩間商鋪就在這條街上。
她停下來,看了看。
兩間鋪子挨著,一間租給了咖啡店,一間是藥店。
裝修都很新,招牌亮閃閃的。
這個地段,一間鋪子一個月租金至少七千,兩間就一萬四。
加上從存折轉走的錢。
加上公公留給顧志遠的十八萬和老宅產權。
加上周雨薇手腕上那對玉鐲子。
李靜安站了一會兒,然后繼續往前走。
到家時,顧志峰還沒回來。
她把布袋子放在餐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
水很涼,喝下去,一路涼到胃里。
她在餐桌前坐下,看著那個布袋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袋子打開,一疊一疊把錢拿出來,擺在桌子上。
一疊,兩疊,三疊……六疊。
擺成一排。
紅色的,嶄新的,散發著油墨的味道。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開始笑。
一開始是輕輕的笑,后來笑聲越來越大,停不下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嘴里,咸咸的。
六年。
端屎端尿,擦身喂飯,熬夜陪護,放棄工作,放棄自己的生活。
換來六萬塊錢。
換來一個已經注銷的主賬戶。
換來一句“你太實在”。
她笑了很長時間,笑到嗓子發干,笑到胸口發疼。
然后她停下來,用手抹了把臉。
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淚還是什么。
她把錢一疊一疊裝回袋子里,拉上拉鏈。
然后她拿出手機,給顧志峰打電話。
電話響了六七聲他才接,背景音很安靜,像在辦公室。
“喂,靜安?你取完錢了?回家了?”
“嗯?!?/p>
“那就好。我這邊會議剛結束,那個律師的事我問了,同事說……”
“顧志峰?!崩铎o安打斷他,“你爸的存折,除了這張,還有別的嗎?”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什么別的?”
“別的存折,別的賬戶?!?/p>
“……應該沒了吧。怎么了?”
“你確定嗎?”
“確定啊。爸的財務一直是你管,你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李靜安說,“所以問你?!?/p>
顧志峰沉默了幾秒:“靜安,你沒事吧?是不是取錢的時候遇到什么事了?”
“沒事。”李靜安說,“就問問。”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個裝著六萬塊錢的布袋子上。
03
下午顧志峰回來了,臉色不太好。
他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說:“問了一圈,都說遺囑官司難打。特別是公證過的,除非能證明立遺囑時神志不清,或者被脅迫,否則贏不了。”
李靜安沒說話,在廚房擇豆角。
“而且律師費貴,按標的額收,沒幾萬下不來?!鳖欀痉鍑@氣,“就算贏了,能分多少?還不一定夠律師費?!?/p>
李靜安擇著豆角,一根一根,把兩頭的筋撕掉。
“靜安,你說……”顧志峰坐起來,“要不……就算了?”
豆角在她手里,“啪”一聲斷了。
“我是說?!鳖欀痉遄哌^來,靠在廚房門框上,“咱們也不是過不下去。我工資雖然不高,但穩定。你以后……要不找個輕松點的工作?或者不工作也行,我養你?!?/p>
李靜安把斷掉的豆角扔進垃圾桶。
“那六萬塊錢,你存起來,就當私房錢?!鳖欀痉謇^續說,“以后兒子結婚,或者咱們有什么急用,也能應個急。爸雖然……雖然偏心,但好歹給了六萬,是不是?”
李靜安沒回頭,背對著他,說:“顧志峰,你爸的存折,只有這一張嗎?”
“什么意思?”
“我問,你爸是不是只有一個存折?”
“應該是吧……”顧志峰想了想,“怎么了?”
“今天銀行柜員說,這個賬戶是子賬戶,主賬戶已經注銷了。錢在三個月前轉走了?!?/p>
顧志峰不說話了。
李靜安轉過身,看著他。
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雖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見了。
“你知道什么,是不是?”李靜安問。
“我……我能知道什么?”顧志峰移開視線,“爸的錢,我又不管?!?/p>
“顧志峰?!崩铎o安放下手里的豆角,走到他面前,“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知道。”
他不看她,看地板。
“說啊?!?/p>
“靜安?!鳖欀痉宓穆曇粲悬c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p>
“所以你知道?!?/p>
“我……”他深吸一口氣,“爸去世前一個月,我聽見他和志遠在房間里說話。爸說,他還有個存折,里面有三十多萬。他說……他說要留給志遠,因為志遠做生意需要本錢?!?/p>
廚房里很安靜。
水龍頭還在漏水,嗒,嗒,嗒。
“你聽見了?!崩铎o安說,“然后呢?”
“然后……”顧志峰抓了把頭發,“然后我能怎么辦?那是爸的錢,他想給誰給誰。我去鬧?去吵?爸那時候身體已經不行了,我能為這點錢把他氣死?”
“所以你就當不知道?!?/p>
“我能怎么辦?”顧志峰抬起頭,眼睛紅了,“靜安,我知道你委屈。我也委屈!可那是我爸,我能怎么辦?逼他改遺囑?讓他臨走了都不安生?”
李靜安看著他的臉,這張她看了十九年的臉。
此刻因為激動而漲紅,額頭上青筋都起來了。
“所以你就讓我委屈?!彼f。
“我不是……”
“你知道爸偏心,知道他把錢都給了顧志遠,知道周雨薇拿了兩間商鋪。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說。因為你不敢,因為你怕擔不孝的名聲,因為你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p>
“靜安……”
“所以我就活該?!崩铎o安點點頭,“我活該伺候六年,活該拿六萬塊,活該被當成傻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志峰抓住她的胳膊,“我是想,咱們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錢少了就少了,咱們日子還能過。真要鬧翻了,以后怎么見面?爸才剛走,咱們就為錢鬧,讓別人怎么看?”
李靜安甩開他的手。
“別人怎么看,比我這六年重要,是嗎?”
“我不是……”
“顧志峰。”李靜安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她自己都驚訝,“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我在乎的是,我這六年,在你爸眼里,在你眼里,到底值什么。”
“當然值……”
“值六萬?!崩铎o安替他說完,“行了,我知道了。”
她繞過他,走出廚房。
走到客廳,拿起桌上的布袋子,進了臥室,關上門。
鎖舌“咔噠”一聲響,很輕,但很清晰。
門外傳來顧志峰的聲音:“靜安,你開門,咱們好好說……”
李靜安沒開。
她走到床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布袋子上。
光里有細細的灰塵在飛,旋轉著,上升著,沒有方向。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拉開布袋子的拉鏈,把里面的錢拿出來,一疊一疊擺在床上。
擺好,數了一遍。
六疊,沒錯。
她又數了一遍。
還是六疊。
她就這么一疊一疊地數,數到第四遍時,敲門聲停了。
外面安靜下來。
她把錢收起來,裝回袋子,拉上拉鏈。
然后她站起來,把袋子放進衣柜最里面,用衣服蓋好。
做完這些,她坐到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四十四歲,眼角有皺紋了,皮膚有點松,頭發里有一兩根白頭發。
眼睛里有很多紅血絲,眼皮有點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梳子,開始梳頭。
一下,兩下,三下。
頭發有點打結,她慢慢地梳開。
梳好了,她把頭發扎起來,扎成一個低低的馬尾。
鏡子里的人看起來利索了一點。
她起身,打開臥室門。
顧志文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兩手抱著腦袋。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她。
“靜安……”
“晚上吃什么?”李靜安問。
他愣住。
“我煮粥吧。”她說,“清淡點?!?/p>
她走進廚房,把擇了一半的豆角拿起來,繼續擇。
筋撕掉,洗凈,切段。
又從冰箱里拿出肉,解凍,切片,腌制。
鍋里放水,放米,開火。
水開了,米在鍋里翻滾,冒出白色的泡泡。
她把火調小,蓋上蓋子。
顧志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靜安?!彼f,“對不起?!?/p>
李靜安沒回頭,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粥。
“那三十多萬……我會想辦法要回來。我去找顧志遠,讓他分一半。不,讓他全吐出來!那是爸的錢,應該有咱們一份!”
“不用了。”李靜安說。
“什么?”
“我說,不用了?!彼P火,把粥盛出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要不回來。”
“可是……”
“吃飯吧?!?/p>
她把粥端上桌,又炒了個豆角肉片。
他們面對面坐下,沉默地吃。
粥很燙,她吹涼了,一口一口喝。
顧志峰幾次想說話,看她臉色,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李靜安洗碗。
顧志峰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洗好碗,她擦干手,走到客廳。
“顧志峰?!?/p>
“嗯?”
“明天開始,我出去找工作?!?/p>
他轉過頭看她:“找工作?”
“嗯?!?/p>
“找什么工作?你都這么多年沒上班了……”
“總能找到?!崩铎o安說,“超市,餐館,保潔,都可以?!?/p>
“不用這么急吧?你才剛……”
“急?!崩铎o安說,“我想上班了。”
顧志峰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行,你想上就上吧。不過別太累,找個輕松的。”
李靜安沒說話,回了臥室。
關上門,她沒開燈,在黑暗里坐著。
窗外有路燈的光透進來,昏黃昏黃的。
遠處有車開過的聲音,有狗叫的聲音,有小孩哭的聲音。
這些聲音都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她坐著,直到腿麻了,才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打開門,摸到那個布袋子。
六萬塊錢。
這是她六年時間換來的。
她抱著袋子,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睡吧,李靜安。
明天還要去找工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4
早上八點半,李靜安提著包出門。
她沒有告訴顧志峰具體去哪里,只說去找工作。
初秋的早晨有點涼,她裹緊了外套。
先去了社區服務中心,她以前工作的地方。
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到她有些驚訝:“靜安?你怎么來了?”
“主任,咱們這兒還招人嗎?”
“招是招,但……”主任推了推眼鏡,“你現在還能做文員嗎?我們都用新系統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樣?!?/p>
“我可以學?!?/p>
主任嘆了口氣:“靜安,不是我不幫你。你這六年沒上班,很多東西都脫節了。而且我們現在招的年輕人,都要會電腦操作,要會做表格、寫簡報。你……”
李靜安明白了。
“謝謝主任。”
她走出社區服務中心,陽光刺眼。
街上人來人往,年輕的女孩穿著時髦的秋裝,說笑著走過。
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又去了兩家超市。
一家招收銀員,店長看看她:“多大年紀了?”
“四十四?!?/p>
“有經驗嗎?”
“以前在超市做過收銀,六年前?!?/p>
“六年啊……”店長搖搖頭,“我們現在的系統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掃碼、會員、移動支付,你能行嗎?”
“我能學。”
“學習期工資很低,一個月兩千,轉正后兩千八。早班七點到三點,晚班三點到十一點,月休三天?!?/p>
李靜安算了下,一天八小時,一個月休三天。
“行嗎?”店長問。
“我再想想?!?/p>
“想好了打電話?!?/p>
她走出超市,沿著街走。
路過一家家政公司,玻璃門上貼著招聘啟事:招保潔員,年齡五十歲以下,經驗不限,培訓上崗,月薪三千二,每天工作六小時。
李靜安推門進去。
店里很整潔,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辦公桌后,正在接電話。
等她打完電話,李靜安走過去:“您好,看到你們招保潔員。”
女人打量她:“以前做過嗎?”
“家里打掃算嗎?”
“那不算?!迸诵α?,“我們這是正規公司,要培訓的。不過你看起來挺干凈的,可以試試。但保潔工作很辛苦,要擦玻璃、拖地、打掃衛生間,有時候還要清洗油煙機。”
“我能做?!?/p>
“住哪兒?”
“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女人想了想:“這樣吧,你明天早上來培訓一天。要是通過,就留下。通不過,給你三十塊錢車費?!?/p>
“好?!?/p>
從家政公司出來,是上午十一點。
太陽升到頭頂,曬得人發暈。
李靜安在街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車來車往。
包里的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
“媽,你在干嘛呢?”
“在外面,找工作?!?/p>
“找什么工作?。磕悴琶ν隊敔數氖?,休息一陣唄。”
“閑著也是閑著?!?/p>
兒子頓了頓:“媽,爺爺的遺囑……我聽爸說了。”
李靜安沒接話。
“你也別太難過。爺爺年紀大了,可能考慮不周全。六萬就六萬吧,你自己留著花,別省著?!?/p>
“嗯?!?/p>
“等我放寒假回去看你。對了媽,我們學校有個國際交流項目,去國外一學期,我想報名?!?/p>
“要多少錢?”
“學費不用,但生活費得自己出。大概……七八萬吧?!?/p>
李靜安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媽?”
“你想去就去?!彼f,“錢的事,媽想辦法?!?/p>
“真的?媽你最好了!”
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李靜安把手機放回包里,手有點抖。
七八萬。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路過銀行時,她停住了。
就是昨天取錢的那家銀行。
玻璃門反著光,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一個穿著普通外套、黑褲子的中年女人,背著個舊包,頭發扎得緊緊的。
她推門進去。
冷氣撲面而來。
大廳里人不多,她走到昨天的柜臺前。
還是那個年輕女柜員,正在給一個老先生辦業務。
李靜安等了一會兒。
老先生辦完了,慢慢走了。
她走過去,坐下。
柜員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您……昨天來取錢的?”
“嗯。”
“有什么事嗎?”
“我想查一下。”李靜安說,“昨天那個主賬戶,注銷前的轉賬記錄。能查嗎?”
柜員猶豫了一下:“這個……需要本人或者合法繼承人才能查?!?/p>
“我就是繼承人。我有遺囑公證書。”
她把復印件遞進去。
柜員看了看,又看看她:“您稍等,我問問主管。”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起出來。
那女人胸前別著“大堂經理”的牌子。
“女士您好。”經理很客氣,“您要查轉賬記錄?”
“是?!?/p>
“能問一下,為什么要查嗎?”
“那是我的錢。”李靜安說,“我想知道,我的錢轉給了誰,什么時候轉的,轉了多少錢。”
經理看了看柜員,柜員小聲說:“昨天就是我給她辦的,她取了六萬,那個主賬戶已經銷戶了。”
經理想了想:“這樣,您提供一下身份證和公證書,我幫您查。不過按照規定,只能查近一年的交易明細?!?/p>
“好?!?/p>
05
經理帶她去了貴賓室,一個小房間,有沙發茶幾。
她讓李靜安坐著等,自己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文件夾進來。
“查到了?!彼趯γ孀?,打開文件夾,“主賬戶是在三個月前,也就是6月15號注銷的。注銷前,里面有三筆轉賬記錄?!?/p>
她把打印出來的單子推到李靜安面前。
第一張:5月20日,轉賬給“顧志遠”,金額80000元。
第二張:6月5日,轉賬給“周雨薇”,金額150000元。
第三張:6月12日,轉賬給“周雨薇”,金額70000元。
李靜安盯著那些數字。
八萬。十五萬。七萬。
加起來三十萬。
再加上昨天取的六萬,一共三十六萬。
“這個賬戶?!崩铎o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原來有多少錢?”
經理看了看電腦:“注銷前余額是六萬,就是您昨天取的那筆。這三筆轉賬之后,余額就剩六萬了。”
“轉賬之前呢?有多少?”
“我看看……”經理滾動鼠標,“轉賬前……賬戶余額是三十六萬。”
三十六萬。
三個月前,這個賬戶里有三十六萬。
然后,在公公去世前兩個月,分三次轉走了三十萬。
八萬給顧志遠,二十二萬給周雨薇。
最后剩下六萬,留給了李靜安。
“能查到更早的記錄嗎?”李靜安問,“比如,這個賬戶是什么時候開的,錢是怎么存進去的?!?/p>
“這個……”經理面露難色,“需要更高級別的授權。而且時間太久的話,可能查不到?!?/p>
“試試看。”李靜安說,“我想知道?!?/p>
經理看看她,又看看單子上的數字,嘆了口氣:“您稍等。”
她又出去了。
這次去了更久。
貴賓室里很安靜,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李靜安看著茶幾上的單子,那些數字像針一樣扎眼睛。
三個月前。6月15號注銷賬戶。
公公是8月10號去世的。
也就是說,在去世前兩個月,他把錢轉走了。
然后立了遺囑,把兩間商鋪給周雨薇,把老宅西側和十八萬給顧志遠,把東側兩間房和六萬給顧志峰。
不,不對。
他是在轉賬之后,才立的遺囑。
還是,在轉賬之前就立好了?
李靜安拿起單子,又看了一遍。
5月20日,6月5日,6月12日。
分三次,間隔很短。
那時候公公已經不太能下床了。
誰帶他去銀行的?
還是,有人代他操作?
06
經理回來了,手里又拿了幾張紙。
“查到了?!彼拢斑@個主賬戶是九年前開的,開戶人是顧長河本人。流水顯示,大部分是現金存入,每個月存一筆,金額不等,有時候兩三千,有時候五六千。最近一筆大額存入是三年前,六萬元整?!?/p>
她頓了頓,看看李靜安:“從流水看,這應該是……老人的積蓄,慢慢攢下來的?!?/p>
九年。一個月一個月,一筆一筆,攢了三十六萬。
然后,在最后兩個月,轉走了三十萬。
留給李靜安的,是零頭。
“這些轉賬?!崩铎o安問,“需要本人辦理嗎?”
“大額轉賬需要。”經理說,“但如果老人行動不便,可以委托代辦,需要公證委托書。或者……如果有人知道密碼,也可以通過網銀轉賬。”
“網銀?”
“對。如果開通了網銀,知道密碼,在手機上就能操作?!?/p>
李靜安閉上眼睛。
公公會用智能手機,但只會接打電話,看微信。
網銀?他連這個詞都沒聽過。
“能查到是通過什么渠道轉賬的嗎?”
經理搖頭:“這個查不到具體渠道,只能看到結果?!?/p>
“那……”李靜安睜開眼,“能幫我查一下,收款賬戶的信息嗎?就是周雨薇那個賬戶,是什么時候開的,誰的名字。”
經理這次很堅決地搖頭:“這個不行,涉及客戶隱私。除非您有司法機關的調查令,否則我們不能透露其他客戶的信息。”
李靜安點點頭,沒再問。
“謝謝?!?/p>
她把單子收起來,放進包里。
經理送她出去,走到門口時,她說:“女士,有些話可能不該說……但您要是有疑問,可以咨詢律師。這種家庭內部的財產轉移,如果存在欺詐、脅迫,是可以追回的?!?/p>
李靜安看著她:“怎么證明是欺詐、脅迫?”
“比如,老人神志不清,或者被人誤導……”
“有視頻。”李靜安說,“遺囑公證時有視頻,證明他神志清醒?!?/p>
經理不說話了,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謝謝?!?/p>
李靜安又說了一遍,推門出去。
外面太陽還是很大,曬得人發燙。
她沿著街走,走得很慢。
包里的幾張紙,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背。
三十六萬。
九年積蓄。
三個月轉走三十萬。
六萬留給她。
走到解放路時,她停下來,看著那兩間商鋪。
咖啡店里幾個年輕人在聊天,藥店門口有人進出。
現在是中午,生意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李靜安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過去,推開藥店的門。
叮咚一聲,電子音響起。
收銀臺后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在整理貨架,抬頭看了她一眼:“您好,需要什么?”
“我看看。”
李靜安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盒創可貼。
到收銀臺結賬,五塊錢。
她遞過去十塊,女人找她五枚硬幣。
“請問?!崩铎o安說,“你們這鋪子,是租的還是自己的?”
女人愣了一下:“租的啊。”
“租金多少?”
“這我不知道,得問老板。”女人警惕地看著她,“你問這個干嘛?”
“我想租鋪子,看這條街位置不錯,問問行情?!?/p>
女人“哦”了一聲,放松了些:“這條街租金不便宜,我們這間,聽說一個月七千五。隔壁咖啡店更大,得八千多吧。”
“房東是誰?”
“姓周吧,好像是個女的,我也不清楚。你要租的話,門口有招租電話,你打那個問?!?/p>
李靜安道了謝,拿著創可貼出來。
在咖啡店門口看了看,玻璃門上貼著招租廣告,聯系電話是一個手機號。
她把那個號碼記下來。
然后她走到街對面,找了個樹蔭下的長椅坐下,拿出手機,輸入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五六聲,接通了。
“喂?”是個女聲,有點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