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年六月初八,蘭州城外大營,日頭毒得能烤熟雞蛋。
左宗棠撩開營帳簾布時,熱氣撲面而來。他年過六旬,須發已斑白,但腰桿挺得筆直。西北用兵數年,收復新疆的大業才剛開篇,糧餉、軍械、人心,哪一樣都像繃緊的弦。
午后巡視本是常例,經過校場時,他腳步卻緩了下來。
場邊木臺哨位上,站著個年輕士兵。青色號褂已濕透大片,緊貼著背脊。那士兵雙手緊貼褲縫,目視前方,站姿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可左宗棠瞇起眼,看了半晌。
日頭正懸在頭頂,地上影子縮成小小一團。這樣的天,站上半個時辰就該汗如雨下。但那士兵臉上,竟干爽得反常。額頭上光潔一片,連汗珠的影子都沒有。
左宗棠沒說話,只多看了兩眼,便轉身往大營走去。
回到中軍帳,他端起涼茶抿了一口,隨口問身側的副將:“校場東角哨位上那個兵,叫什么?”
副將孫剛豪一愣,旋即答道:“回大帥,那是新補進來的許俊遠。”
“站了多久了?”
“從辰時到現在,約莫三個時辰。”
左宗棠放下茶碗,瓷底碰在木案上,發出輕而脆的一聲響。
“三個時辰,毒日頭底下,一滴汗都沒出。”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孫剛豪,“你去查查,這兵什么來歷。”
孫剛豪領命退下,左宗棠卻盯著帳外刺眼的白光,眉頭漸漸鎖緊。
西北的太陽,從來不會對誰留情。一個人若在它底下站久了還不流汗,要么是鐵打的,要么——就不是在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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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蘭州大營占地百余畝,旌旗在熱風中懶懶地垂著。
左宗棠巡營的習慣,營中上下都知道。辰時點卯后,他必會從糧草庫走到器械營,再從校場繞回中軍帳。路線固定,腳步不疾不徐。
這天卻有些不同。
校場東角的木臺,是營中最不起眼的哨位。站這兒的人,往往是被罰來的,或是新兵磨性子用的。臺上無遮無攔,全天曝曬。
左宗棠經過時,腳步停了。
他看見那兵年紀很輕,不會超過二十歲。臉頰瘦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著前方某處虛空,眼神卻不像在發呆,倒像在熬著什么。
最扎眼的是那張臉——慘白。
不是曬不黑的那種白,是失了血色的蒼白。嘴唇干裂起皮,嘴角還黏著些細沙似的粉末。
左宗棠走近兩步。
年輕士兵顯然認出了大帥,身體繃得更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叫什么?”左宗棠問。
“回……回大帥,標下許俊遠。”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晰。
“哪個營的?”
“前鋒營三隊。”
左宗棠點點頭,目光落在他額頭上。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皮膚光滑,連汗毛孔都看不見濕意。這不對,太不對了。
他伸手,拍了拍許俊遠的肩膀。
年輕士兵渾身一顫,像是被燙到似的。左宗棠的手掌透過粗布號褂,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僵硬——那不是站久了的麻木,是肌肉過度緊繃后的僵硬。
“站了多久了?”左宗棠收回手,語氣平和。
“回大帥,辰時接的崗。”
左宗棠抬眼看了看天,日頭正烈。“累不累?”
“不累。”許俊遠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左宗棠沒再問,背著手走了。走出十幾步,他回頭又看了一眼。許俊遠依舊站得筆直,像根釘死在木臺上的樁子。
回到中軍帳,親兵端來銅盆,擰了濕毛巾。左宗棠擦了把臉,巾子上立刻洇開一片黃漬。他自己額頭上,汗珠正順著皺紋往下淌。
“孫剛豪。”他喚道。
副將應聲進帳,抱拳行禮。
“校場東角那個許俊遠,查一查他的底細。”左宗棠在案后坐下,翻開一本兵冊,“尤其是怎么進的營,家里還有什么人。”
孫剛豪遲疑道:“大帥,那兵有問題?”
“有沒有問題,查了才知道。”左宗棠沒抬頭,指尖在冊子上劃過,“三個時辰不流汗,要么是身子骨異于常人,要么就是心里揣著事,連汗都憋住了。”
他抬眼,目光銳利:“我倒想看看,是哪一種。”
孫剛豪領命退下。帳內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隱傳來操練的號子聲。
左宗棠合上冊子,端起涼透的茶。
他想起許俊遠那張蒼白的臉,還有那雙眼睛——清亮,但深處藏著東西。那東西他見過太多回了,在那些有冤屈、有仇恨的人眼里。
西北大營,是他的心血,是收復疆土的根基。這里不能有沙子,一顆都不能有。
02
孫剛豪辦事向來利落,傍晚時分便帶著消息回來了。
中軍帳內已點了燈,燭火在紗罩里跳動著。
“大帥,許俊遠是三個月前補進營的。”孫剛豪站在案前,低聲稟報,“隴西人,今年十九歲。家里原有個父親,去年病故了。”
“病故?”左宗棠抬眼。
“冊子上寫的是癆病。”
“什么營生?”
“他父親叫許文翰,曾在軍中做過書吏。”孫剛豪頓了頓,“就在咱們這大營,管過半年糧餉賬目。”
左宗棠手里的筆停了。
帳外傳來巡夜梆子聲,一下,兩下,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著說。”
“許俊遠是獨子,父親死后便來投軍。因識得幾個字,被分在前鋒營做文書輔兵。”孫剛豪翻看著手里的簿子,“但不知為何,這兩月常被派去站崗,尤其是校場那個苦哨。”
左宗棠靠回椅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影子。
“誰派的?”
“標下問過了,說是隊里輪值安排。”孫剛豪話里有些遲疑,“但前鋒營三隊的隊正,是軍需官謝志的外甥。”
謝志。
左宗棠記得這個人。四十來歲,面相圓潤,說話總是笑瞇瞇的。三年前調來蘭州大營,管著糧草軍械的出入。賬目做得清楚,交辦的事也從不拖拉。
“許俊遠平日里如何?”
“據同營的人說,沉默寡言,訓練刻苦。”孫剛豪想了想,“但總有些獨來獨往,夜里常一個人坐在營房后頭,不知在想什么。”
左宗棠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
父親做過軍中書吏,管過糧餉,去年“病故”。兒子投軍后,被刻意安排去站最苦的哨。這中間,似乎有條看不見的線。
“明日巳時,帶許俊遠來見我。”左宗棠說,“就說體恤他站崗辛苦,賞碗茶喝。”
孫剛豪應下,卻站著沒走。
“大帥是懷疑……”
“現在還談不上懷疑。”左宗棠打斷他,“只是覺得有意思。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心里該裝的是熱血抱負,可他那雙眼睛里,裝的卻是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像冰,又像火。”
孫剛豪退出帳去。左宗棠吹熄了燈,卻沒睡。
月光從帳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蒼白的光痕。他想起白日里許俊遠那張沒有汗的臉,還有肩膀上那僵硬的觸感。
這孩子,到底在站崗,還是在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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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翌日巳時,許俊遠被帶進中軍帳。
他換了身干凈號褂,但臉色依舊蒼白。進帳時腳步很輕,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垂著眼。
“坐。”左宗棠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許俊遠沒動。
孫剛豪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大帥賜座,還不謝恩?”
年輕士兵這才僵硬地坐下,只挨著半邊凳面,背挺得筆直。
左宗棠讓親兵端來茶,推到他面前。茶碗是粗瓷的,冒著熱氣。
“喝吧,解解暑氣。”
許俊遠雙手捧起碗,指尖微微發抖。他抿了一小口,茶水滾燙,燙得他嘴角一抽。
“家里還有什么人?”左宗棠問得隨意,像拉家常。
“回大帥,沒了。”許俊遠聲音很低,“父親去年過世,母親早年就沒了。”
“聽說是癆病?”
許俊遠捧著茶碗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是……大夫說是積勞成疾。”
“你父親在軍中做過書吏?”
“做過半年。”
左宗棠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葉:“在哪個營?辦的什么差?”
“就在蘭州大營,管……管糧餉賬目。”許俊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
帳內靜了片刻。左宗棠啜著茶,目光卻落在年輕人臉上。那張臉低垂著,看不清表情,但脖頸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投軍,是想子承父業?”
許俊遠猛地抬頭,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抓不住。
“標下……標下想為國效力。”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左宗棠點點頭,沒再追問。他又問了問營中伙食如何,訓練累不累,都是些尋常話。許俊遠一一答了,答得謹慎,滴水不漏。
一盞茶喝完,左宗棠擺擺手:“去吧,好好當差。”
許俊遠起身行禮,退著出了帳。走到帳口時,他忽然頓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深。
孫剛豪送他出去,回來時見左宗棠站在帳中,背著手望著帳頂。
“大帥,可問出什么?”
“什么都沒問出來。”左宗棠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越是什么都問不出來,越說明有問題。”
他走到案前,手指撫過攤開的兵冊。
“一個十九歲的孩子,父親剛死,孤身投軍。見了統帥問話,該緊張,該惶恐,甚至該趁機訴苦討個前程。”左宗棠頓了頓,“可他太鎮定了,鎮定得像是在背稿子。”
孫剛豪皺眉:“大帥是說,他早有準備?”
“不是早有準備,是心里裝著事,重得壓過了其他情緒。”左宗棠坐下,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你去辦兩件事。”
“請大帥吩咐。”
“第一,查許文翰去年病故前后的醫案、喪葬記錄,越細越好。”左宗棠筆下不停,“第二,調許文翰在營時經手的糧餉賬冊,我要看原件。”
孫剛豪領命,卻又忍不住問:“大帥是懷疑許文翰的死……”
“現在還不好說。”左宗棠放下筆,紙上赫然寫著“糧餉”
“賬目”
“謝志”幾個字,“但若真是沙子摻進了米里,總得有人把它篩出來。”
帳外又傳來操練的號子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左宗棠聽著那聲音,想起許俊遠退出去時那一眼。那不是感激,不是惶恐,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仿佛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已經做好了跳下去的準備。
04
三日后,左宗棠換了身便服,獨自在大營里走動。
他不帶親兵,不擺儀仗,就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像個巡查的老書吏。營中兵士多不認識他,只當是上頭派來的先生。
午后太陽最毒的時候,他走到營房后頭的陰涼處。
幾個老兵正蹲在墻根下歇晌,嘴里叼著煙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扯。左宗棠在不遠處的石墩上坐下,掏出自帶的旱煙袋,也點上火。
“這鬼天氣,能把人烤出油來。”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啐了一口。
另一個瘦削些的接話:“知足吧,有飯吃有餉拿,總比餓肚子強。”
“餉?”絡腮胡冷笑,“發到手里能剩幾個子兒?層層扒皮,到你我這,也就夠買幾斤糙米。”
左宗棠慢悠悠地吐著煙圈,耳朵卻豎著。
瘦削老兵壓低聲音:“聽說上個月,謝軍需又納了房小妾?乖乖,那排場,流水席擺了三天。”
“人家有門路。”絡腮胡酸溜溜地說,“管著糧餉呢,手指縫里漏點,夠咱們掙一輩子。”
“這話可不敢亂說……”
“亂說?”絡腮胡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了,“老丁,你還記得去年死的那許書吏不?”
被叫做老丁的瘦削老兵一愣,煙鍋停在嘴邊。
左宗棠的手也頓了頓。
“咋不記得,多好一個人,識文斷字的,說話和氣。”老丁嘆氣,“可惜了,癆病要命啊。”
“癆病?”絡腮胡嗤笑,“老丁,你在這營里也七八年了吧?見過癆病死的,有他那么快的?”
老丁不說話了,悶頭抽煙。
絡腮胡湊近些:“我聽說啊,許書吏死前那陣子,天天往賬房里鉆,翻舊賬本。有天夜里,還跟謝軍需吵了一架。”
“吵啥?”
“那我哪知道,隔著門縫聽不真。”絡腮胡頓了頓,“可沒過半個月,人就沒了。你說巧不巧?”
老丁抬起頭,眼神復雜:“老胡,這話到此為止。咱們都是小兵,惹不起那些爺。”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便拍拍屁股走了。
左宗棠坐在石墩上,煙鍋里的火早就滅了。他看著兩個老兵遠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許文翰死前在查賬,還和謝志吵過架。半個月后,“癆病”身亡。
這時間,太巧了。
他起身,往糧草庫方向走去。庫房外有兵士把守,見他是生面孔,伸手攔下。
“老先生留步,這里是重地。”
左宗棠從懷里摸出塊令牌,兵士一看,臉色大變,就要跪下行禮。他擺擺手,低聲說:“我隨便看看,不必聲張。”
糧草庫很大,分前后三進。前頭堆著新運來的米面,中間是干草料,后頭則是賬房和軍需官辦事的地方。
左宗棠走到賬房外,門虛掩著。他透過門縫往里瞧,看見謝志正坐在案后,撥著算盤。算珠噼啪作響,他臉上帶著笑,手指胖而白,像發好的面團。
旁邊站著個年輕書吏,捧著賬本,額頭冒汗。
“這一批的損耗,記三成。”謝志頭也不抬地說。
書吏遲疑:“大人,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些?上回左大帥還問起……”
“讓你記就記。”謝志停下算盤,抬眼看他,“天熱雨淋,鼠咬蟲蛀,哪樣不能算損耗?再說了,賬做平了就行,大帥日理萬機,哪有工夫細看這些?”
書吏不敢再言,低頭謄寫。
左宗棠在門外站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轉身離開時,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
回到中軍帳,孫剛豪已經候著了,手里捧著幾本泛黃的賬冊。
“大帥,許文翰經手的賬冊都在這兒了。”他壓低聲音,“標下粗粗翻過,有幾處……不太對勁。”
左宗棠接過賬冊,就著燭火翻開。
冊子用的是軍營統一的藍皮封面,里頭是工整的蠅頭小楷。許文翰的字很有風骨,一撇一捺都帶著勁。但翻到后面幾頁,筆跡忽然變了。
雖然極力模仿,但起筆落筆的力道,頓挫的節奏,完全不同。
更可疑的是,有幾行數字被涂改過。墨色深淺不一,像是后來補上去的。
左宗棠指著其中一處:“這‘五百石’的‘五’字,底下這一橫,是不是短了些?”
孫剛豪湊近細看,臉色漸漸凝重。
“大帥英明,這‘五’字……像是從‘三’字改過來的。”
帳內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晃動著,扭曲著。
左宗棠合上賬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
“五百石改三百石,中間差的二百石,去哪兒了?”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孫剛豪,你派人去查,查這三年所有糧餉入庫、出庫的記錄。一筆一筆對,一石一石算。”
“標下明白。”孫剛豪頓了頓,“那謝志那邊……”
“先別動他。”左宗棠抬眼,目光如刀,“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這條蛇到底有多大,藏得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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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調查暗中進行了半個月。
孫剛豪調了三個絕對可靠的老賬房,關在一處僻靜營房里,日夜核對賬目。左宗棠每日都會去坐半個時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越看,心越沉。
糧餉“損耗”的比例,從三年前的半成,逐年增加到如今的兩成半。米面里摻沙的情況,從偶爾發生,變成了常例。軍械的購置價,比市面上高出三成不止。
更蹊蹺的是,所有問題賬目,都集中在謝志接管軍需之后。
“大帥,這是近三個月糧餉入庫的細目。”孫剛豪遞上一本新冊子,臉色鐵青,“標下派人去碼頭上盯過,實際入庫的數量,比賬上記的少了整整三成。”
左宗棠接過冊子,卻沒立刻看。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操練的兵士。烈日下,那些年輕的身影揮汗如雨,口號喊得震天響。他們以為,自己是在為收復疆土流血汗。
可有些人,卻在他們背后,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
“許俊遠那邊如何?”左宗棠忽然問。
“還是老樣子,常被派去站苦哨。”孫剛豪說,“標下按大帥吩咐,暗中關照過,沒人敢太過分。但他自己……好像并不在意。”
左宗棠想起那雙眼睛,那雙深處藏著冰與火的眼睛。
這孩子知道。他知道父親是怎么死的,知道仇人是誰,甚至知道仇人就在營中,活得滋潤體面。
所以他站崗,不是在受罰,是在熬。用身體的苦,壓住心里的恨。
“他父親的事,查清了嗎?”
孫剛豪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小字。“許文翰去年四月初三病倒,初五請了大夫,說是風寒。但初七夜里忽然咳血,初八凌晨就沒了。從病到死,不到五天。”
“哪個大夫看的?”
“營里的劉醫官。”孫剛豪頓了頓,“但標下找到劉醫官問話,他說當時開的只是尋常祛風散寒的藥,絕不至于致命。而且……許文翰死后,謝志親自操辦喪事,第三天就下葬了,快得反常。”
左宗棠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太快了。”他緩緩說,“快得像是……怕人看出什么。”
帳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二更天了。
左宗棠坐回案后,提筆蘸墨,在紙上寫下兩個字:“設局。”
“大帥的意思是?”
“謝志貪了這么久,賬目卻做得干凈,說明他背后有人,有門路。”左宗棠筆鋒一轉,寫下“引蛇出洞”四字,“咱們給他個機會,讓他貪筆大的。”
孫剛豪眼睛一亮:“大帥要假意調撥糧餉?”
“不止糧餉。”左宗棠放下筆,眼里閃過冷光,“就說朝廷有一批新式火槍和十萬兩餉銀要過境,命他協理接收轉運。這么多油水,我不信他不伸手。”
“可要是他謹慎,不動呢?”
“那就再加把火。”左宗棠手指敲著案面,“放出風聲,說這批軍械糧餉是急用,左大帥親自督辦,限期三日必須交接完畢。時間緊,手續就可以從簡。”
孫剛豪會意:“時間緊,他就來不及細細遮掩。”
“對。”左宗棠站起身,走到帳壁前,那里掛著西北的輿圖,“你親自去布置,接收地點就定在三十里外的老君坡。那里僻靜,好動手,也好收網。”
“標下領命!”
“記住,消息要放得自然,賬目要做得逼真,人手要絕對可靠。”左宗棠轉頭看他,目光如炬,“這一網,我要把沙子篩得干干凈凈。”
孫剛豪抱拳退下,腳步又快又輕。
左宗棠獨自站在帳中,望著跳動的燭火。他想起白日里經過校場,又看見許俊遠站在那個木臺上。烈日依舊,那張臉依舊蒼白無汗。
年輕士兵看見他時,眼神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抿緊了唇。
左宗棠當時沒停步,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有些話,現在還不能說。有些事,要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06
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謝志果然坐不住了。
孫剛豪安插在軍需處的人回報,謝志這幾日頻繁出入蘭州城里的酒樓茶肆,見的都是些本地商賈。其中有個姓胡的米商,和他走得最近。
“姓胡的專做糧草生意,口碑向來不好,慣會在米里摻沙。”孫剛豪低聲稟報,“但謝志每次采辦,都定點找他。”
左宗棠正在看一份調撥文書,聞言頭也不抬:“讓他們接觸,盯緊點。”
“還有,謝志昨兒去了趟錢莊,兌了五百兩現銀。標下查了,是他存在錢莊的私蓄。”
“五百兩?”左宗棠這才抬眼,“他一個六品軍需官,年俸不過八十兩。這五百兩,夠他不吃不喝攢六年。”
孫剛豪冷笑:“所以標下說,這網該收了。”
左宗棠卻擺擺手:“不急。五百兩只是零頭,我要看他這次敢吞多少。”
他提起筆,在調撥文書上簽下名字,又蓋上大印。文書內容是關于那批“新式火槍”和“十萬兩餉銀”的轉運事宜,接收人赫然寫著謝志的名字。
“把文書送過去,就說大帥器重他辦事穩妥,特將此重任相托。”左宗棠將文書遞出,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語氣要誠懇,場面話要說足。”
孫剛豪雙手接過:“標下明白,定會演得像模像樣。”
當日下午,謝志就捧著文書來了中軍帳。
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官服,帽檐壓得端正,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卑職謝志,叩謝大帥信任。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重托。”
左宗棠從案后抬起頭,打量他片刻,才緩緩開口:“此事關系重大,三日內必須交接完畢,運回大營。你可有把握?”
“有!有把握!”謝志連連點頭,“卑職已聯系好可靠商隊,車馬人手都已齊備。老君坡那邊也派人去看過了,地勢平坦,便于裝卸。”
“賬目要清楚,交割要明細。”左宗棠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事,“這批火槍是洋人那兒新買的,餉銀是朝廷特撥的,出一丁點差錯,你我腦袋都保不住。”
謝志額頭上冒出細汗,掏出手帕擦了擦:“大帥放心,卑職曉得輕重。”
“去吧。”左宗棠擺擺手,又低頭看起公文。
謝志躬身退下,走到帳口時,腳步頓了頓,似乎想回頭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掀簾出去了。
孫剛豪從屏風后轉出來,低聲說:“大帥,他手在抖。”
“貪心的人,臨到下手時都會抖。”左宗棠放下筆,眼里一片清明,“但抖歸抖,該拿的,他們一分都不會少拿。”
他站起身,走到帳壁前,手指在輿圖上老君坡的位置點了點。
“你帶一百親兵,提前一天埋伏在坡后林子里。記住,要穿便裝,扮成商隊護衛的模樣。”
“那交接的時候……”
“我會親自去。”左宗棠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這么場好戲,主角不到場,豈不是可惜了?”
孫剛豪一驚:“大帥,這太危險了!萬一謝志狗急跳墻……”
“他不敢。”左宗棠打斷他,“一個貪錢的人,最惜命。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嗎?”
他說得輕松,孫剛豪卻聽得心頭一緊。這位老帥的脾氣,他太了解了。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標下這就去布置。”孫剛豪抱拳,退了兩步,又想起什么,“對了大帥,許俊遠那邊……要不要告訴他?”
左宗棠沉默片刻。
“先不要。”他走到窗邊,望著校場方向,“等事情了了,我會親自跟他說。”
窗外的日頭依舊毒辣,校場東角的木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依舊站得筆直。
左宗棠看著,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許俊遠在等一個公道,等了整整一年。這三百多個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熬過來的?每頓飯,會不會想起父親?每回看見謝志,會不會恨得牙根發癢?
可這孩子什么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站著,站著。
像一棵被雷劈過卻不肯倒下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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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交接的日子定在兩日后。
前一天夜里,孫剛豪帶著親兵悄悄出營,往老君坡方向去了。左宗棠留在帳中,照常處理軍務,批閱公文,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
只有貼身親兵注意到,大帥今夜睡得比往常晚。
三更時分,左宗棠還坐在案前,對著一盞孤燈。燈花爆了兩次,他都沒去剪,任由火苗跳躍著,映亮他臉上深深的皺紋。
他在想許文翰。
那個素未謀面的書吏,應該是個認真的人。從賬冊上的字就能看出來,一筆一劃都透著謹慎。這樣的人,發現了糧餉里的沙子,會怎么做?
一定會去查,去問,去找證據。
然后呢?
然后他就“病”了,病得急,死得快。喪事辦得更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左宗棠閉上眼,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那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是更夫的梆子,又像是送葬的喪鐘。
四更天時,他起身走到帳外。
營地里靜悄悄的,只有哨兵巡邏的腳步聲,規律而沉重。遠處山影幢幢,像伏在地上的巨獸。天邊有一彎殘月,灑下冷冷清輝。
“大帥,夜涼了。”親兵捧來披風。
左宗棠接過,卻沒披上。“你去睡吧,我走走。”
他獨自在營中走著,不知不覺又走到校場附近。木臺上空蕩蕩的,哨兵已經換崗了。可左宗棠仿佛還能看見那個身影,站得筆直,蒼白著臉。
許俊遠此刻應該睡下了。他能睡得著嗎?夢里會不會見到父親?
左宗棠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路過糧草庫時,他看見賬房里還亮著燈。窗戶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正伏案寫著什么。從身形看,像是謝志。
這么晚了,還在“加班”?
左宗棠沒靠近,遠遠看著。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燈滅了,謝志從房里出來,鎖上門,晃晃悠悠往自己住處走去。
腳步有些虛浮,像是喝了酒。
左宗棠等他走遠,才慢慢踱回中軍帳。他心里那幅圖,越來越清晰了。貪腐的網,害命的局,還有那個沉默著等待公道的年輕人。
明天,該收網了。
次日一早,左宗棠照常升帳議事。將官們匯報完軍情,他一一做了批示,神色如常。謝志也在列中,穿著那身新官服,眼袋有些重,但精神卻亢奮。
“謝軍需。”左宗棠忽然點名。
“卑職在!”謝志趕緊出列。
“老君坡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妥當了,妥當了!”謝志連聲應道,“車馬巳時出發,午時前定能趕到。交接事宜都已談妥,只等大帥親臨監交。”
左宗棠點點頭:“你辦事,我放心。”
這話說得平淡,謝志卻聽得心頭一跳,趕緊低下頭:“謝大帥夸獎。”
議事散了,眾將官退出。左宗棠單獨留下孫剛豪,低聲問:“都準備好了?”
“一百親兵已就位,分三路埋伏在老君坡周圍。”孫剛豪聲音壓得極低,“標下挑了二十個好手,扮成商隊伙計,混在交接隊伍里。”
“火槍和餉銀呢?”
“火槍是舊式抬槍改的,卸了撞針,打不響。餉銀……”孫剛豪頓了頓,“上面一層是真銀錠,底下全是鉛塊鍍的銀皮。”
左宗棠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夠他喝一壺的。”
“大帥,時辰差不多了。”親兵在帳外稟報。
左宗棠起身,換了身便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長衫。他照了照銅鏡,鏡中人須發斑白,眼神卻銳利如鷹。
“走吧。”他說,“去看看,咱們的謝軍需,能演出怎樣一場好戲。”
馬車早已備好,出了大營,一路往東。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吹起車簾,露出外頭荒涼的戈壁景色。
左宗棠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
他在心里把整個局又過了一遍。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每一種可能。謝志會不會察覺?會不會臨時收手?會不會狗急跳墻?
都有可能。
但箭已離弦,沒有回頭路了。
馬車顛簸著,左宗棠睜開眼,掀簾望向窗外。遠處地平線上,老君坡的輪廓漸漸清晰。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坡,坡上長著些稀疏的荒草,坡下是干涸的河床。
真是個“交接”的好地方。
偏僻,隱蔽,出了事也無人知曉。
左宗棠放下車簾,眼里寒光一閃。
08
午時剛過,老君坡下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十幾輛大車排成長隊,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什么。幾十個伙計打扮的人正在忙活,卸車的卸車,過秤的過秤,吆喝聲此起彼伏。
謝志站在坡腰一處平地上,手里捧著賬本,臉上堆著笑。他身邊站著個穿綢衫的胖子,正是那姓胡的米商。
“胡老板,這批貨成色如何?”謝志壓低聲音問。
胡胖子搓著手,眼睛瞇成兩條縫:“大人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辦的。火槍二十箱,每箱十桿,餉銀一百箱,每箱一千兩。賬上……自然還是那個數。”
他做了個手勢,謝志會意,笑容更深了。
兩人心照不宣。實際交接的貨,比賬上記的少了三成。這三成的差價,自然進了他們的腰包。至于那批“新式火槍”,不過是舊槍翻新,價格卻按新槍算。
“左大帥那邊……”胡胖子有些遲疑。
“大帥親自監交,說明重視。”謝志挺直腰板,“但只要賬目做平了,貨交割清楚了,大帥日理萬機,哪會細究這些?”
正說著,坡下傳來馬蹄聲。
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來,前后各有四名親兵護衛。車到坡下停住,左宗棠掀簾下車,孫剛豪緊隨其后。
謝志趕緊迎上去,躬身行禮:“卑職參見大帥!交接事宜已準備妥當,請大帥查驗。”
左宗棠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大車,又落在胡胖子身上。
“這位是?”
“是……是商隊的胡老板,專做軍需生意的,信譽極好。”謝志額頭冒汗,趕緊介紹。
胡胖子也趕緊行禮,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
左宗棠沒多問,徑直走到一輛車前。孫剛豪上前掀開油布,露出底下木箱。箱蓋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白光閃閃。
“成色不錯。”左宗棠拿起一錠,掂了掂,又放回去,“點過了嗎?”
“正在點,正在點!”謝志忙不迭道,“已點了三十箱,數目都對。”
左宗棠走到另一輛車前,這車上裝的是火槍箱。他示意親兵開箱,取出一桿槍。槍身烏黑油亮,看著確實像新式洋槍。
他端起槍,對著遠處瞄了瞄,忽然問:“這槍射程多少?”
謝志一愣,支吾道:“這個……卑職不知,說明書上寫的是……”
“說明書呢?”
“在……在箱底壓著,還沒取出來。”
左宗棠沒再問,把槍遞還給親兵,轉身往坡上走去。孫剛豪緊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登上了坡頂。
從坡頂往下看,整個交接場面盡收眼底。車隊,伙計,還有謝志和胡胖子那兩張諂媚的臉。
“都到位了嗎?”左宗棠低聲問。
孫剛豪微微點頭:“三路埋伏已合圍,坡下的伙計里,有二十個是咱們的人。只等大帥一聲令下。”
左宗棠背著手,望著坡下。
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日頭正烈,曬得地面升起裊裊熱浪。那些銀錠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像一個個嘲諷的眼睛。
他想起許俊遠站在烈日下,那張沒有汗的臉。想起許文翰賬冊上被涂改的數字。想起老兵們蹲在墻根下的閑談。
該收網了。
左宗棠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
孫剛豪立刻從懷里掏出一枚響箭,拉弦,放箭。尖利的嘯聲劃破長空,在荒涼的戈壁上回蕩。
坡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緊接著,四周林子里、土包后、河床下,忽然涌出上百人。他們穿著便裝,手里卻提著明晃晃的刀,行動迅捷如豹,瞬間將整個坡地圍得水泄不通。
謝志臉色唰地白了。
胡胖子腿一軟,癱坐在地。
“這……這是……”謝志聲音發抖,話都說不利索。
左宗棠從坡頂緩緩走下,孫剛豪護在他身側。兩人走到謝志面前,停下腳步。
“謝軍需。”左宗棠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人心上,“這批火槍,我剛剛試了試,怎么像是舊式抬槍改的?”
謝志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大帥明鑒!卑職……卑職也不知道啊!定是那奸商以次充好,蒙騙了卑職!”
“哦?”左宗棠挑眉,走到一輛銀車前,隨手掀開油布,從箱底掏出一錠“銀子”,在手里掂了掂,“那這餉銀,怎么上頭一層是真銀,底下全是鉛塊鍍銀?”
他手腕一用力,那“銀錠”砸在地上,外層的銀皮崩開,露出里面灰黑的鉛芯。
謝志面如死灰,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這些米。”左宗棠走到另一輛車前,抓了一把“米”,攤在手心里。米粒中混雜著大量細沙,在陽光下泛著黃褐色的光,“摻了三成沙子,這就是你采辦的‘上等軍糧’?”
他手一揚,米和沙子撒了謝志滿頭滿臉。
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風呼嘯而過,吹得旌旗啪啪作響。
那些伙計打扮的人,此刻都已亮出兵器,將真正商隊的人逼到一處。胡胖子被兩個親兵架起來,褲襠已經濕了一片。
左宗棠走到謝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謝志,你貪墨軍餉,以次充好,勾結奸商,罪證確鑿。”他一字一句,聲音冷得像冰,“現在,你還有什么話說?”
謝志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他忽然抓住左宗棠的衣擺,嘶聲道:“大帥!大帥饒命!卑職……卑職只是一時糊涂!那些銀子,卑職愿意全數吐出來!求大帥網開一面……”
“一時糊涂?”左宗棠抬腳,輕輕踢開他的手,“從三年前你接管軍需開始,賬上的‘損耗’就一年比一年高。米里摻沙,槍以舊充新,連兵士的餉銀你都敢克扣。這是一時糊涂?”
他蹲下身,湊近謝志,聲音壓得更低:“還有許文翰。那個發現你賬目有問題,要去告發的書吏。他是怎么‘病’死的?謝志,你要不要跟我說說?”
謝志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變成了青紫色。
“看來你是想起來了。”左宗棠站起身,撣了撣衣擺,“孫剛豪。”
“標下在!”
“將謝志、胡胖子一干人犯,全部押回大營。這些‘軍械糧餉’,也一并運回去,作為證物。”
“遵命!”
親兵們一擁而上,將謝志等人捆了個結實。謝志還在掙扎,嘴里喊著:“大帥饒命!大帥饒命啊!卑職……卑職愿意招!愿意招出同黨!”
左宗棠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著謝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緩緩說:“回去再說。該招的,一樣都不會少。”
車隊重新整裝,押著人犯,浩浩蕩蕩往大營方向駛去。
左宗棠坐在馬車里,閉著眼,臉上看不出喜怒。孫剛豪騎馬跟在車旁,時不時透過車窗往里看,欲言又止。
“想問什么,就問吧。”左宗棠忽然開口。
孫剛豪遲疑道:“大帥,謝志說要招出同黨……”
“他當然會招。”左宗棠睜開眼,眼里一片寒光,“這種時候,他會把能拉下水的人都拉下水,想著法不責眾。可惜,在我這兒,沒有‘眾’這一說。”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有一個,查一個。有一雙,辦一雙。”
馬車顛簸著,左宗棠望向窗外。遠處,蘭州大營的輪廓漸漸浮現,旌旗在風中飄揚。
他想,此刻營中應該已經傳開了。謝志被抓,軍需案發,不知道多少人會夜不能寐。
而許俊遠呢?那個站在烈日下,一滴汗都不流的年輕人,聽到這個消息時,會是什么表情?
左宗棠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回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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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回到大營時,已是申時末。
夕陽把整個營地染成一片金黃,操練的兵士已散了,三三兩兩往伙房走去。但今天的氣氛明顯不同,到處是竊竊私語,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隊押解人犯的車馬。
左宗棠的馬車直接駛入中軍帳前。
他下車時,看見帳外已候著好些將官。個個神色凝重,有人額頭冒汗,有人眼神躲閃。謝志被抓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層浪。
“大帥。”有人上前行禮,聲音發虛。
左宗棠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徑直進了帳。孫剛豪緊隨其后,低聲稟報:“標下已命人將謝志單獨關押,胡胖子等人另押他處。賬冊證物都送入庫房,派了雙崗把守。”
“嗯。”左宗棠在案后坐下,“讓謝志先冷靜一晚上。明天一早,開帳公審。”
孫剛豪一愣:“公審?”
“對,就在校場上,讓全營將士都聽著。”左宗棠提起筆,開始寫告示,“貪墨軍餉,克扣糧草,這是吸兵血、啃軍骨。不讓大家都看看下場,怎么正軍紀、鼓士氣?”
他筆下不停,墨跡淋漓:“還有,去請幾位蘭州城的鄉紳、商戶代表,明天也來旁聽。軍中之事,本不該讓外人參與,但這次……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左宗棠眼里,容不得沙子。”
孫剛豪會意:“標下這就去辦。”
他退下后,左宗棠寫完告示,讓人即刻張貼出去。然后他坐在案后,手指揉著眉心,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涌上來。
不是身累,是心累。
打仗難,治國難,但最難的是防自己人從背后捅刀子。這些蛀蟲,吃著朝廷的俸祿,喝著兵士的血汗,還覺得自己手段高明,無人能察。
可笑,可悲,可恨。
帳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帳口。
“進來。”左宗棠沒抬頭。
簾子掀開,進來的是許俊遠。他換了身干凈號褂,頭發也梳得整齊,但臉色依舊蒼白。走進來時,腳步有些飄,像是踩在云上。
他走到案前,撲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抬頭時,額心已是一片紅印。
左宗棠看著他,沒說話。
“標下……標下謝大帥。”許俊遠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謝大帥……為我父親……申冤。”
他說到最后兩個字,聲音已經哽咽。那雙一直平靜如死水的眼睛,此刻終于泛起了波瀾。不是淚,是更深的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流,終于破冰而出。
“起來說話。”左宗棠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許俊遠沒動,依舊跪著。“標下不敢。”
“讓你坐就坐。”左宗棠語氣加重了些。
年輕士兵這才起身,卻只挨著半邊凳面,背挺得筆直,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左宗棠打量著他,緩緩問:“你早就知道,你父親是被害死的?”
許俊遠點點頭,嘴唇抿得發白。
“怎么知道的?”
“父親……父親死前那晚,我守在他床邊。”許俊遠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他抓著我的手,說……說他查到了謝志貪墨軍餉的證據,要去告發。可還沒等他去,人就倒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大夫說是風寒,開的藥。但父親喝了藥,反倒咳得更厲害,最后……最后咳出來的都是黑血。”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許俊遠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我偷偷留了藥渣,去找別的郎中看。郎中說……里面有一味藥,和方子里的另一味相沖,用量大了,會傷肺經,咳血而亡。”
左宗棠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藥是誰抓的?”
“營里的劉醫官。”許俊遠聲音發顫,“可劉醫官后來跟我說,方子是謝志給他的,說是從城里名醫那兒求來的偏方。”
好一個“偏方”。
左宗棠閉上眼,胸中一股怒火翻騰。殺人不用刀,用一紙藥方。干凈,隱蔽,還能落個“盡心救治”的好名聲。
謝志啊謝志,你真是把貪官污吏的手段,玩到家了。
“為什么不去告?”左宗棠睜開眼,看著許俊遠,“你既然知道真相,為什么還忍著?”
許俊遠慘然一笑:“告?跟誰告?謝志在營里經營了三年,上下打點得妥妥當當。我一個書吏的兒子,無憑無據,說出去誰信?說不定……還會步父親后塵。”
他說得平淡,但左宗棠聽出了那平淡下的絕望。
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父親含冤而死,仇人就在眼前,卻什么都不能做。這種滋味,比刀割還難受。
所以他來投軍,不是為了什么報國壯志,是為了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說真話的人。
“你站崗時不流汗,是因為心里憋著這股氣?”左宗棠忽然問。
許俊遠愣了愣,緩緩點頭:“標下……標下也不知道。只是每次站在那兒,就想起父親。想起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有太多話要說。想著想著,就忘了熱,忘了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有時候甚至希望,那日頭再毒些,把我烤干了才好。那樣……就能去見父親了。”
左宗棠沉默良久。
帳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親兵進來點了燈。燭火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明天公審,你也來。”左宗棠終于開口,“坐在前排,好好聽著,好好看著。看你父親的仇,是怎么報的。”
許俊遠站起身,又跪下磕了個頭。這次他沒說話,但肩頭在微微發抖。
左宗棠揮揮手:“去吧,好好睡一覺。明天,你父親在天之靈,會看著的。”
年輕士兵退出帳去。左宗棠獨自坐在案后,望著跳動的燭火,久久未動。
他在想,這世上還有多少個許俊遠?還有多少個許文翰?那些被貪腐吞噬的性命,被冤屈壓垮的靈魂,他們等得到公道嗎?
也許等不到。
但至少,在他左宗棠的營里,在他能看見的地方,要讓他們等得到。
10
翌日,校場上人山人海。
正中搭了個三尺高的木臺,臺上設了公案,左右各立四名持刀親兵。臺下前排坐著營中各級將官,后排是黑壓壓的兵士,一直排到校場邊緣。
外圍還站了不少百姓,都是聞訊趕來的蘭州城居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臺上。
辰時三刻,左宗棠登臺。
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官服,補子上繡著麒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腰佩長劍,步履沉穩,走到公案后坐下。孫剛豪按劍立在身側,臉色肅穆。
“帶人犯!”左宗棠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了整個校場。
謝志被押了上來。一夜之間,他像老了十歲,官服皺巴巴地套在身上,頭發散亂,臉上毫無血色。走路時腿發軟,是兩個親兵架著才沒癱倒。
胡胖子等人也被押上來,跪成一排。
左宗棠一拍驚堂木,全場霎時寂靜。
“謝志,你身為軍中六品軍需官,貪墨軍餉,克扣糧草,以次充好,勾結奸商。”他每說一句,聲音就重一分,“經查實,三年間共貪墨餉銀一萬八千兩,虛報糧草損耗五千石,以舊槍充新槍三百桿。人證物證俱在,你可認罪?”
謝志渾身發抖,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卑職認罪!卑職認罪!求大帥饒命!那些銀子……銀子卑職愿意全數吐出,只求大帥留卑職一條狗命!”
“留你性命?”左宗棠冷笑,“那些被你克扣糧餉的兵士,他們餓著肚子打仗時,你可想過留他們性命?那些用了你劣質軍械的將士,他們死在戰場上時,你可想過留他們性命?”
他站起身,走到臺前,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我湘軍子弟,離鄉背井,遠征西北,為的是收復疆土,報效國家。他們流血,他們流汗,他們把自己的命都交出來了。”左宗棠聲音越來越高,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可有些人,卻在他們背后,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這樣的蛀蟲,該不該殺?”
“該殺!”臺下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兵士們眼含熱淚,揮舞著拳頭。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此刻都化作了滿腔怒火。
左宗棠抬手,臺下漸漸安靜。
他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謝志身上:“謝志,你還有一件事沒交代。許文翰,那個發現你貪墨證據的書吏,他是怎么死的?”
謝志猛地抬頭,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懼。
“說!”左宗棠一拍驚堂木。
“卑職……卑職……”謝志語無倫次,“是他自己病死的!癆病!真的是癆病!”
“癆病?”左宗棠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這是你給劉醫官的藥方。里面這味‘半夏’,和方子里的‘附子’相沖,用量超過三錢便會傷肺咳血。而你這方子里,半夏寫了五錢。謝志,你是故意要他的命吧?”
謝志癱倒在地,渾身抽搐。
臺下嘩然。許俊遠坐在前排,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進肉里,滲出血絲。他死死盯著謝志,眼里有淚,有恨,還有終于等來的釋然。
“我……我只是想讓他閉嘴……”謝志忽然嘶聲喊道,“誰讓他多事!誰讓他查賬!他不過是個書吏,老老實實做他的賬就行了,非要刨根問底!他要是乖乖的,我也不會……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一個認真辦事的書吏,因為發現了貪腐,就被設計害死。而害死他的人,還在營中風光了整整一年。
左宗棠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臺邊,望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飽經風霜的臉,那些曾經挨過餓、受過凍、用過劣質軍械的臉。
“你們都聽見了。”他說,聲音沉痛而堅定,“這就是貪腐的下場。它不止是貪錢,它是殺人,是喝兵血,是啃軍骨。這樣的毒瘤,在我左宗棠的營里,絕不允許存在!”
他轉身,走回公案,提筆寫下判決。
“軍需官謝志,貪墨軍餉,數額巨大;以次充好,貽誤軍機;設計害命,罪大惡極。三罪并罰,依軍法——斬!”
最后一個字落下,擲地有聲。
謝志白眼一翻,暈死過去。親兵一盆冷水潑醒,拖到臺下。劊子手已候在那兒,鬼頭刀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左宗棠走到臺前,親手扔下令箭。
“斬!”
刀光閃過,血濺三尺。
臺下鴉雀無聲,只有風吹旌旗的獵獵聲。許俊遠看著那顆滾落的人頭,忽然捂住臉,肩頭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年了,父親,您看見了嗎?
左宗棠的目光掃過臺下其他跪著的人犯:“胡胖子等人,勾結官員,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依律杖一百,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劉醫官助紂為虐,革去軍職,永不錄用。其余涉案人員,依情節輕重,分別處置。”
判決一下,親兵立即執行。杖擊聲,哀嚎聲,響成一片。
左宗棠重新坐下,提筆又寫了一張告示。
“自即日起,軍中糧餉發放,實行公開公示。每旬張榜,載明收支細目,凡我營中將士,皆可查閱監督。再有貪墨克扣者,謝志便是下場!”
他將告示遞給孫剛豪:“貼出去。不僅貼在大營,還要貼在蘭州四門,讓全城百姓都看見。”
公審散了,人群漸漸散去。但議論聲卻久久不歇,所有人都在說今天的事,說左大帥的鐵腕,說謝志的下場。
許俊遠還坐在那里,沒動。
左宗棠走下臺,走到他面前。年輕士兵抬起頭,臉上淚痕未干,但那雙眼睛,終于有了光。
“大帥……”他開口,聲音哽咽。
左宗棠拍了拍他的肩:“你父親的冤屈,今日得雪。他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許俊遠又要跪,被左宗棠扶住。
“好好當差,好好活著。”左宗棠看著他,目光深沉,“你父親是個正直的人,你也是。這軍中,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過頭。
“對了,以后不用再去站那個哨了。”左宗棠說,“我調你去文書房,做真正的書吏。把你父親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
許俊遠愣住,眼淚又涌了上來。他重重點頭,想說謝謝,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左宗棠笑了笑,背著手走了。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校場上空空蕩蕩,只有那灘血跡還在,在余暉中泛著暗紅的光。
遠處傳來兵士操練的號子聲,比往常更響亮,更有力。
左宗棠聽著那聲音,腳步頓了頓,抬頭望向西邊。那里是新疆的方向,是還沒收復的疆土。
路還長,仗還要打。
但至少,從今天起,他手下的兵,能吃上不摻沙的米,能領到足額的餉,能拿著像樣的槍,去為這個國家流血拼命。
他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融入夕陽的金光里。
風還在吹,旌旗還在飄。
西北的天,好像從來沒有這么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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