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蘭國”覆滅，美國拿曾經的反恐伙伴庫爾德人做了一筆交易

1月7日，人們從敘利亞北部阿勒頗省首府阿勒頗市被劃定為“軍事禁區”的地區撤離。 新華社發

據當地媒體1月11日報道，敘利亞庫爾德武裝主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已于當天撤離敘北部城市阿勒頗，這場被稱為阿薩德政權被推翻以來敘境內“最激烈的戰斗”暫時告一段落。然而，敘利亞變局帶給庫爾德武裝的挑戰卻并不會因此而終結。

受挫的“整合”

2025年3月，在美國的支持和推動下，沙拉領導的敘利亞過渡政府與控制敘東北部地區的庫爾德武裝代表簽署協議。雙方同意停止敵對行動、交換戰俘，庫爾德武裝向過渡政府逐步移交該地區的邊境哨所、機場，以及油氣田控制權等，過渡政府則承認庫爾德人是“敘利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保障“所有敘利亞人的政治參與權和代表權”。

協議簽訂后，國際社會褒貶不一。有人認為這是敘利亞“邁向國家統一的歷史性步驟”，也有人稱其為“一場與魔鬼的交易”。無論如何，協議并未消除雙方存在的深層矛盾和分歧。比如，在關于“國家整合”的定義方面，雙方的理解大相徑庭。過渡政府的主要目標是要壟斷敘利亞全境的武裝力量。因此，“整合”就意味著徹底解散“敘利亞民主力量”，或是將其并入由中央政府統一指揮的軍隊。但是后者對于“整合”的理解卻完全不同，認為應當在新政府內保留其軍事和行政組織，也即實現所謂的“民主融合”。

協議在實施過程中更是一波三折。2025年5月中旬，“敘利亞民主力量”以防止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殘余勢力卷土重來為名，向代爾祖爾等地增派軍事力量，以填補美軍撤離留下的“安全真空”，隨后又表示無意解散其軍事力量。種種行為引起過渡政府的警惕和不滿，8月初，雙方在阿勒頗省東部的曼比季市附近爆發直接沖突，造成局勢迅速升級。這次在阿勒頗市的武裝沖突規模更大，不僅造成至少22人死亡，還有超15萬人流離失所。很難想象，在這次武裝沖突之后，雙方還會有信心和意愿繼續推進“整合”進程。

土耳其因素

在敘利亞庫爾德人問題上，土耳其是一個繞不開的外部因素。這至少體現在兩個層面：在國際層面，與敘利亞接壤的土耳其一直將庫爾德武裝視為重要的威脅來源。在土耳其看來，在其邊境附近存在一個裝備精良、高度自治的庫爾德武裝力量或政治實體，將會對其國家統一構成重大威脅。土耳其將“敘利亞民主力量”視作土境內反政府武裝庫爾德工人黨在敘利亞的分支，認定其為“恐怖組織”。去年12月敘政局劇變后，土耳其不僅多次越境對庫爾德武裝進行直接打擊，還支持親土耳其的“敘利亞國民軍”對庫爾德地區發動大規模攻勢。這些行動旨在擴大土耳其控制的領土，并阻止敘利亞在后阿薩德時代出現任何形式的庫爾德人自治。

從國內政治來看，土耳其通過支持反阿薩德武裝獲得了支配敘利亞局勢走向的關鍵籌碼。土耳其支持的“敘利亞國民軍”曾是推翻阿薩德政權的核心派系之一，如今已成為敘利亞過渡政府軍隊的重要組成部分。阿薩德政權被推翻后，土耳其繼續向新成立的過渡政府提供軍事援助，這使得安卡拉無可置疑地成為敘利亞庫爾德問題上的關鍵角色。土耳其將敘利亞過渡政府視為其國家影響力的自然延伸，故而大力支持其整合國內各武裝派系，并直言“敘利亞民主力量”是“實現敘利亞和平與穩定的最大障礙”。

美國的轉向

敘利亞內戰2011年爆發后，美國的目標便是推翻阿薩德政權。此舉一方面可以打擊俄羅斯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存在和影響力，另一方面還可以改善以色列北部的安全戰略環境，同時還能阻止伊朗在黎凡特地區擴大影響力，可以說是一石三鳥。然而，隨著2013年后極端組織“伊斯蘭國”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快速崛起，試圖收縮全球反恐戰線的奧巴馬政府不得不求助于當地盟友，共同打擊這一跨國恐怖組織。為了實現這一目標，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位于伊拉克和敘利亞兩國邊境地帶的庫爾德人無疑都是最佳“反恐搭檔”。

十多年來，“敘利亞民主力量”一直是美國打擊“伊斯蘭國”最可靠、最有效的合作伙伴。在以美國為首的國際聯盟的支持下，“敘利亞民主力量”最終在2019年3月擊敗了其境內的“伊斯蘭國”。通過成功地打擊“伊斯蘭國”并奪取其控制區，庫爾德武裝控制了敘利亞約三分之一的領土，包括被視為敘利亞經濟命脈的哈塞克和代爾祖爾地區油田。盡管如此，美國與庫爾德人的關系始終被認為是“交易性”和“戰術性”的，美國唯一目標便是摧毀“伊斯蘭國”。無論美國還是其他西方國家，從未真正致力于庫爾德人爭取自治的長期政治訴求。

不僅如此，面對去年12月敘政局劇變帶來的契機，特朗普政府迅速向沙拉領導下的過渡政府伸出了橄欖枝。在特朗普新全球戰略中，盡管中東地區主導美國外交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但敘利亞卻被視為中東地區“不可或缺的積極力量”。特朗普再次執政后，不僅撤銷了對于過渡政府領導人沙拉的“恐怖分子”指控，還多次與其直接會晤，甚至主動撤銷了對于敘利亞的一系列制裁。顯然，在美對敘政策調整之下，敘利亞庫爾德武裝作為美國“反恐伙伴”的價值已經大大下降，只能無奈地面對“兔死狗烹”的命運。

（作者系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