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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需要精細化運營、回歸商業本質的“白銀時代”,保守主義者的春天也許剛剛開始。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馬吉英
見習記者 陳浩
編輯|馬吉英見習編輯|張昊
圖片來源|受訪者
北京東四環外,一處由廢棄鍋爐房改造的名為“ONSITEEE·在場”的商業空間,陳長春特地把采訪約在這里。
1月6日下午,落日余暉中,可以看到裸露的紅磚和水泥墻,帶著寵物狗的年輕人幾乎占滿了這個集酒吧、咖啡、簡餐、公園于一體的商業體。離這里最近的地鐵站超過一公里,這是典型的“城市邊緣”,但在以算法著稱的高德地圖上,它高居北京市酒吧掃街榜第二名。
陳長春就住在附近,最近他頻繁來到這里。作為高端鄉村民宿品牌“隱居鄉里”的創始人,他對消費人群有著敏銳的嗅覺。他發現聚集在這里的年輕人,與十年前第一批入住他們民宿的客群高度重合。
“你看門口停的那些車,包括摩托車,足以看出他們的消費力。”陳長春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十年前,這群人開著同樣的車去我們的山楂小院,一晚兩三千元,眼都不眨。但今天,為什么這些人窩在這里,花幾十塊錢點一杯咖啡,在這個‘鍋爐房’里消磨半天?”
他認為,這種變化折射出當今商業社會的某種潛流——人們對“擺大譜”式的炫耀性消費失去了興趣,轉而追求一種高性價比、具體、微小的幸福——所謂的“小確幸”。
“100塊錢的消費,500塊錢的體驗,還要有調性,年輕人舒適的消費區間下移了。”他說。
過去十年,他一手將原本幾百元的農家樂模式,升級為兩三千元一晚的高端鄉村度假產品,在全國40多個鄉村運營著400多個院子,累計營收數億元。但此刻,面對消費市場的變化,這位50歲的創業者談到場景重塑時眼睛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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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微縮版胖東來’。”陳長春說,“胖東來成功的奧秘跟宜家一樣,它做了一個從生產端到銷售端的最短鏈條,在壓縮成本的情況下,按照新時代的審美進行包裝。”他想基于在鄉村積累的供應鏈、運營經驗,把休閑、簡餐、商品三個場景結合,在城市近郊的閑置空間里重構一個消費場景。
在熟知他的人看來,陳長春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弄潮兒”。出于對美感、新鮮事物的敏感和好奇,從千禧年初的天涯社區旅游版主,到PC互聯網時代的旅游垂直門戶創業者,再到新消費時代的鄉村高端民宿先行者,他似乎總能踩中時代最早的節拍。
但創業近20年,他卻始終沒有成為站在資本塔尖的那個人。按照常規的商業邏輯考量,他嗅覺靈敏,卻總是踟躕不前,憾失大舉進攻的良機,在最黃金的時代“偏安一隅”。他身上充滿矛盾感——前衛和警惕不斷糾纏。
在采訪中,他不下10次提到“基因”這個詞。他是一個被基因困住的人,出身陜西農村、在部隊服役八年。這兩段經歷構成了他性格的底色:在產品和內容上完美主義、追求運營穩健,但對復雜的商業規則保持著疏離。
而如今,這位“保守主義者”想要發起一場對抗自身基因的突圍。
被“基因”鎖死
回到20年前,陳長春剛剛脫下軍裝。在部隊階段,他已是天涯社區旅游版版主——最早一代的互聯網KOL(關鍵意見領袖)。他利用假期旅行,撰寫攻略,積累了大量粉絲和聲望。
帶著這個光環,他一頭扎進了創業浪潮。但第一次經歷,成為他此后八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陳長春最早的項目叫“行走網”,在2007年幾乎和馬蜂窩同時起步,拿到了一位天使投資人的100萬元種子輪投資。這在2008年是一筆巨款,他在部隊的月工資不過5000元。出于“義氣”,陳長春把85%的股份交給了合伙人,僅持有15%的股份,同時負責日常運營工作。
項目僅僅運行了一年,資金消耗過半,卻沒見利潤進賬。當時并不了解互聯網增長模式的合伙人,對他從支持逐漸轉向不信任,甚至投資人團隊里有成員罵他是“騙子”。陳長春有口難辯,想去另找投資人入場,結果卻被告知自己并非公司實控人,甚至沒有資格談融資。
“我是軍人出身,有著極強道德潔癖,對方的指責對我來說是奇恥大辱。”出于賭氣,他將網站拱手讓給原有投資人,自己轉身創辦了“遠方網”,“我要靠自給自足,用互聯網賺到錢。”經此事后,陳長春便開始對資本避之不及。
但那時,中國在線旅游行業風起云涌。大公司懷揣巨額資金,瘋狂燒錢圈地,他卻封閉在自己打造的“桃花源”里。
遠方網的模式,今天看已經有了MCN(服務內容創作者的機構)的雛形。陳長春利用自己在天涯社區積累的人脈,簽約了全國200多個旅游達人。他支付稿費,讓達人們生產各地的原創旅游攻略,然后分發給各大門戶網站。
當時的網站極其渴求優質原創內容,他很快摸透了信息抓取邏輯,只要是他們發布的原創攻略,幾乎都被平臺賦予極高權重,時不時推送首頁。憑借強悍的流量分發能力,遠方網迅速實現了盈利。用陳長春的話說,各地民宿老板、小眾景區“排著隊送廣告費”。
“一年營收幾百萬,養活20個人的團隊,每年還能有超過一半的凈利。日子過得很舒服,毫無壓力。”他十分享受那段“小富即安”的生活。
但舒適背后是巨大的勢能落差。去哪兒網于2013年成功上市,途牛旅游網也在2014年登陸納斯達克;與陳長春同期起步的馬蜂窩,拿下一輪又一輪的大額融資,估值一路飆升;同樣做攻略社區的窮游網,也早已拿到了阿里巴巴的戰略投資。陳長春卻依然停留在“Web1.0”的邏輯里,打磨一篇篇精美的原創文章,以廣告費為生。
八年時間里,不斷有人勸他融資、走規模化道路,他內心并非沒有波瀾。他也曾試圖接觸投資人,但糾結過后還是婉拒了。“長期創作型人格總是有些‘清高’,我心底對過度的商業化是排斥的。”這讓他選擇了一條看似獨善其身、實則逐漸被商業社會邊緣化的道路。
“假如我是互聯網大廠出身,可能就不一樣了,但沒有這種經歷,只能賺辛苦而確定的錢。”這種務實守拙的生存哲學,讓他在那個年代,像一個固執的手藝人,眼睜睜看著“時代列車”呼嘯而過。
絕地求生
直到2014年,移動互聯網浪潮拍了過來。
據CNNIC發布的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14年6月,中國手機上網的網民比例首次超過傳統PC上網。到了2014年第三季度,百度的移動端流量首次超過PC端。對于依賴PC端流量分發的遠方網來說,這無異于滅頂之災。
“一夜之間,商業模式全塌了。”陳長春發現門戶網站式微,曾經的大客戶甚至相繼倒閉。用戶的時間被微博、微信等移動端應用瓜分,沒人坐在電腦前看長篇大論的旅游攻略。
此時擺在陳長春面前的,似乎有一條順理成章的路:轉型移動端,開發App,把遠方網做成移動版的攻略社區。畢竟,他手里有內容、達人、品牌,但他還是放棄了。
“我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陳長春分析了不得不“斷臂求生”的理由。
首先是資本與技術的雙重缺失。當時的移動互聯網創業,已經進入了重資本時代,開發App容易,但推廣需要燒掉的資金是天文數字。馬蜂窩、窮游網背后都有巨頭站臺,而遠方網賬上只有自己攢下的家底。
“我沒有技術合伙人,不懂代碼,也不懂融資。如果是做App,我就是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別人的長板,必死無疑。”他說。
其次是人才斷層。2015年前后,正值中國房地產的黃金時代,也是互聯網流量大戰最焦灼的時候。優秀的銷售人才要么去了房地產公司,要么就去了互聯網公司。陳長春根本招不到人來賣廣告,“同樣是攻克一個客戶,談成一個工程的提成是幾十、上百萬,賣我的廣告,提成最多只有幾萬塊,人才都被吸走了。”
他開始重新思考商業模式——要轉型,要做規模化的生意。
“PC時代的邏輯是流量分發,我很擅長,但移動時代的邏輯是場景和服務。”陳長春很明確,用戶需要的不僅僅是“去哪里玩”的信息,更是“去哪里住、哪里吃”的解決方案。
他先排除了當時火熱的親子游和自駕游俱樂部,“親子游責任太重,孩子磕著碰著就是天大的事,風險不可控;自駕游太非標,組織起來極其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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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他把目光投向了鄉村民宿。做遠方網時,他服務過大量自駕游用戶,這個群體最大的痛點不是沒風景,而是沒地方住,甚至沒地方上廁所,存在著巨大的供需錯配。
“那時莫干山的農家樂才開始興起,這啟發了我——可以盤活國內大量的閑置農宅,改造成自駕游愛好者的載體,圍繞周邊的玩法,做‘無門票式’旅行。”他聽過太多民宿老板的“血淚史”,也知道問題大致在哪里:不能自己投重資產,服務也必須標準化。
改造一個院子,賦予它美感和調性,這不正是自己喜歡的事嗎?于是,他做了一個令所有員工震驚的決定:關掉旅游攻略業務,保留核心團隊,全員轉型做民宿。一群寫文章的編輯,就這樣沖進了北京延慶的農村,開始和泥土、磚塊、村民打交道。
打破“基因”束縛
2015年冬,陳長春的第一個試驗性項目“山楂小院”在北京延慶開業。
這原本是一個農民的破敗院子,陳長春花了30萬元,用了30天時間進行改造。他保留了外觀的滄桑感,內部則完全按照星級酒店的標準裝修。每個院子配備一名當地“管家”,照顧旅客的衣食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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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小院
他拍腦袋定了一個價格:1800元一晚。這在當時是一個瘋狂的數字,周邊的農家樂最多幾百元。但結果令人咋舌:上線三個月,一房難求,春節期間更是連續爆滿,價格漲到2500元,依然擋不住進村度假的用戶。
但在鄉村做生意,真正的麻煩是復雜的人性博弈。陳長春深知如果處理不好利益分配,今天還是網紅民宿,明天就難以為繼。
他最初想使用加盟制。以北京的項目為樣板,投資者負責改造,隱居鄉里來運營。“我實現一個類似滴滴的模型,就是農宅版的滴滴。”但一個階段之后,他發現加盟的不確定性很大,標準很難規范,要么資金不確定,要么品質不確定,弄來弄去還不如自己投。
“那時很迷茫。”陳長春也在尋求投資人的幫助,但民宿這個概念不受資本追捧。經緯中國創始合伙人張穎和他加上微信后,有一年多都沒有交流過。
2018年一個偶然的機會,張穎入住了“姥姥家”小院,親自體驗了隱居鄉里的服務。他回到北京很快就約見了陳長春,表示愿意投資。“我們最起碼把服務體系搭建起來了,已經在高不確定的環境下掌握了最核心的確定因素——交付環節。”陳長春認為這是張穎投他的核心要素。
有了資金的加持,陳長春逐漸摸索出一套“四位一體”模式:政府+企業+村集體+村民。
據隱居鄉里聯合創始人任濤介紹,在這個模型中,政府出資搞當地基建,村集體出面整合房子,農民自己出錢或者利用鄉村扶貧資金改造房子。除運營成本外,隱居鄉里負責設計、運營和營銷,分流水的20%;村集體負責資產整合與改造,分流水的30%;政府負責基礎設施建設和政策背書;而村民,則是資產的持有者和服務提供者。
隱居鄉里很快在圈子里有了名氣,吸引了陜西省留壩縣政府,他們極力邀請陳長春去改造當地鄉村。2019年,隱居鄉里第一次走出了北京,扎進了秦嶺深處的留壩縣。
當時的留壩,沒產業、沒資源,離最近的城市西安要開車5小時。所有股東都反對,認為這違反了“周邊游兩小時車程”的鐵律,但陳長春還是拍了板。這是個好機會,當地政府為了摘掉貧困縣的帽子,不僅承擔了基礎設施建設,還承擔了大部分軟硬件建設,隱居鄉里只用付出治理成本和經營成本。
2019年,名為“樓房溝”的民宿開始運營,又是一炮而紅。在客單價2000元一晚的情況下,院子入住率常年在80%以上。當地村民在看到第一家院子賺錢后,紛紛拿出積蓄參與改造,甚至形成了民宿產業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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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房溝
為了解決服務標準化的問題,陳長春建立了一所“民宿學院”,專門培訓當地婦女。孫培是民宿學院的負責人之一,她向《中國企業家》表示:“這些曾經只會干農活的村民,經過1到2個月的系統培訓,就能成為會插花、沖咖啡、做西餐的‘金牌管家’。”
據《南風窗》報道,村民殷書麗負責兩個小院的管家工作,在旺季沒有休假的情況下,一個月有4800元的工資,這與當地縣城的上班族薪資相差無幾。
從2015年到2025年,隱居鄉里在全國12個省落地了400多個院子。陳長春似乎打破了“基因”的束縛,找到了一條既能滿足理想情懷,又能獲得經濟收益,還能帶動鄉村百姓在地共生的完美道路。
慢生意的困境
但危機的種子,也埋在了最高光的時刻。
2023年暑期,陳長春期待的“報復性消費”并沒有如期降臨。相反,由于長途旅游市場復蘇,城市周邊民宿市場反而遭遇了寒流。
與此同時,隱居鄉里龐大的線下版圖開始邊際成本遞增——分散在全國各地,管理半徑過大,運營成本居高不下。在一些項目上,隱居鄉里一年的利潤是50萬元,而當地人自己開的民宿也是這個水平。
更焦慮的是,他引以為傲的“四位一體”模式,在資本眼中并不是一門性感生意。有投資人曾直言不諱地對他說:“花費大量時間與各方主體打交道,這哪是做生意,成本太高了。”陳長春不得不承認,這本質上是一個“慢生意”,擴張嚴重依賴于合作方的決策效率和資金到位情況,這使得模式的可復制性大打折扣。
“我不能再只賺運營服務的錢了。”陳長春意識到必須再一次進化。
他嘗試著不再局限于民宿和旅游業,而是試圖構建兩個更宏大的商業閉環:打通鄉村供應鏈與城市閑置資產的新場景重構。
在陳長春看來,單純的住宿是低頻的,但生活方式和農產品消費是高頻的。一方面,他手中掌握著過去十年積累下來的20萬高凈值會員數據,這是他手中最值錢的“礦藏”。另一方面,他在全國有幾百個鄉村“據點”,稍加改造,便有機會打造成鄉村商品供應鏈。
“鄉村現在最大的痛點不是建房子,而是賣貨。”他發現近幾年很多鄉村建設得很好,但山野產品卻面臨滯銷。
他試圖打造一個“非典型”的直播電商模式。不同于直播行業在公域流量里的廝殺,陳長春選擇深耕私域。當地政府承擔供應鏈建設和冷鏈物流的投入搭建,這也是他們愿意做的事,而懂流量和運營的隱居鄉里團隊,則負責把商品更有效地賣出去。
比如讓管家成為“小主播”。“管家和客人之間有天然信任。客人住過你的院子,吃過你做的飯,他們就更信任管家推薦的蜂蜜。”任濤說,這種基于線下真實體驗建立的信任關系,是線上直播無法比擬的護城河。
類似“ONSITEEE·在場”的城市空間,則是他第二塊“試驗田”。
“城市里有大量的閑置資產,就像當年的農村一樣。”陳長春從一些地產行業朋友那里得到了啟發,這些資產的位置不夠核心,但只要賦予內容,就能煥發新生。
他的邏輯是:既然大家消費方式改變了,不愿意花2000元去山里住一晚,那我就在城市近郊,建造一個不用過夜、但同樣有山野調性的“微度假”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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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春興奮地比畫著。當客人在這個充滿審美調性的空間里喝著咖啡,旁邊貨架上擺放的是秦嶺蜂蜜、延慶板栗,場景、體驗、產品,在這里完成了閉環。
采訪最后,陳長春聊到自己,他承認正在努力學習擁抱資本,像一個真正的商人那樣思考規模、效率、杠桿。但他依然會因為“社會價值”而興奮,“做這件事情讓多少人掙到錢,比自己掙到錢更開心”。
而“基因”的影響還有殘存。“我對爆發的通道總是很緊張。”陳長春說他的每一次折騰,似乎都是在對抗某種不確定性。
他錯過了那個資本狂飆的黃金時代,但也許在這個需要精細化運營、回歸商業本質的“白銀時代”,這個保守主義者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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