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來源:《趙儷生高昭一夫婦回憶錄》《籬槿堂自敘》《回首憶當年》及相關歷史文獻
部分章節僅基于歷史資料客觀敘述
1934年的清華園,秋意正濃。
圖書館前的銀杏樹葉紛紛飄落,鋪滿了青石板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走過,身高超過一米八,五官端正,舉止儒雅。
他穿著整潔的長衫,夾著幾本外文書籍,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
路過的女學生們忍不住多看幾眼,小聲議論著這位剛入學的新生。這個來自山東安丘的青年叫趙儷生,很快就成了清華園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他不僅外表英俊,更有著出眾的才華,翻譯的作品得到茅盾、鄭振鐸等文壇名家的贊譽。
1937年,抗戰爆發。這位清華才子毅然放下書本,奔赴山西前線。在那戰火紛飛的年代,他遇到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女子。
那個女子叫高昭一,河北正定人,生于1914年。用趙儷生后來的話說,她人長得不漂亮,個兒也不高,更說不上窈窕,性格還有些生硬、別扭。
就是這樣一個在外貌上毫不出眾的女子,卻讓清華園里公認的俊朗青年一見傾心。兩人在炮火聲中相識,在顛沛流離中相知,在風雨飄搖中相守,最終攜手走過了近七十年的人生旅程。
2006年9月1日,高昭一在蘭州離世,享年93歲。此后的趙儷生變得沉默寡言,常常一個人對著妻子的照片發呆,夜里失眠,白天也不愿見人。
2007年11月27日,距離妻子離世僅一年零三個月,91歲的趙儷生在無限寂寥中隨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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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華園里的青年才俊
1917年6月14日,趙儷生出生在山東省安丘縣景芝鎮東村。他本名趙甡,字儷生,后來以字行世。這個家庭雖非大富大貴,卻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父輩都是讀書人。
幼年的趙儷生就讀于本村私立育才小學和安丘縣立第八模范小學。1928年,11歲的他進入青島膠濟鐵路中學讀書。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能夠進入這樣的學校,已經算是相當幸運。
趙儷生天資聰穎,對文學有著濃厚的興趣。16歲那年,他就開始嘗試翻譯外國文學作品。
他形容這個過程就像將一個外語語句像拆卸鐘表一樣拆卸下來,再按漢語規律裝配起來。這種拆卸鐘表的游戲,讓他著迷。
1934年,17歲的趙儷生參加高考。他先考了稅務專門學校,理由很簡單:兩年畢業,月薪二百兩銀子。可他不知道,考取的都有宋子文、孔祥熙的介紹信。初試就被刷掉了。
接著他報考北大和清華,兩所學校都錄取了他。他先在北大上了一個星期的課,又艷羨清華的洋樓和優美的校園,從北大退學,重新到清華報到,成為第十級學生,學號2293。
進入清華外文系后,趙儷生并沒有把全部精力放在課堂上。他有更大的志向,有更廣闊的天地。他把大量時間用在了翻譯上。
對于這個寒門學子來說,翻譯不僅是謀生的手段——譯一個長文可以拿到近百元大洋,足夠半年的伙食錢,更是一種智力的挑戰和樂趣。
從英美作品到蘇俄日作品,從文學作品到馬克思主義理論和社會科學著作,趙儷生的翻譯視野日漸擴大。
他翻譯的作品陸續發表在各種進步刊物上,得到了鄭振鐸、葉圣陶、朱自清、茅盾等文壇名家的贊譽。
1935年,趙儷生加入了左翼作家聯盟,成為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隊員。那一年,他18歲。
1935年12月9日,一二·九運動爆發。這場學生運動震動了整個北平城,也改變了許多年輕人的人生軌跡。
趙儷生參加了全部五次游行。作為清華的左派學生,身高超過一米八的他在游行隊伍中掌旗,走在最前列。
那時的清華園,群星璀璨。聞一多、朱自清、俞平伯、馮友蘭、張申府、雷海宗等名師云集。可趙儷生有著自己的判斷和見解。
他聽聞一多的課,覺得先生見解高明,講課生動;聽朱自清的課,卻覺得講不出東西來;對雷海宗講中國通史,他認為像說相聲似的扯。
這種獨立思考的精神,伴隨了趙儷生一生。
由于活動多,上課就少了。法語女老師曾用英語說他,當你死了呢,你還活著來上課。趙儷生一氣之下就把法語課退掉了。
他擔任過清華文學會的主席,編過《清華周刊》和《副刊》。他的宿舍里,常常聚集著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最好的是王瑤和鄭天翔。
三個人一起念書,一起吃飯,三個人的錢放在一個抽屜里,誰用誰拿,有了錢再放回去。這種純粹的友誼,在那個年代格外珍貴。
趙儷生后來回憶自己是清華的劣等生,軍訓和體育都不及格,大部分科目尚可,個別科目良好。可就是這樣一個劣等生,卻有著旺盛的創作熱情和獨立思考能力。
1937年暑假,還在讀大三的趙儷生一口氣翻譯完了二十萬字的蘇聯小說《孤獨》。他用掛號信把譯稿寄給茅盾,然后背起簡單的行囊,告別了清華園,奔赴太原參加抗戰。
那一年,他20歲。清華園里那個英俊儒雅的青年學子,即將在戰火中經歷人生的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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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火中的相遇與相知
1937年七七事變后,華北局勢急轉直下。趙儷生收拾好譯稿,寄出后便匆匆趕往太原。
在太原國民師范,他報到參軍,得到了一套軍裝、一根皮帶、一副綁腿。從此,這位清華學子成為山西新軍的一員,開始了他的抗日游擊生涯。他被分配到夏縣支隊,擔任連指導員。
白天,他給干部講課,宣講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理論;晚上,他擠時間寫報告文學和小說,記錄下這場民族抗戰中的點點滴滴。
他的授課才華在軍事干部輪訓班的課堂上得到了初步顯現:他用通俗的語言講述,從不照本宣科,收到很好的效果。
在中條山的一次行動中,敵人的掃蕩部隊已經開進村口,趙儷生用紅土拌著膠水在墻上刷日語的繳槍不殺。
他在清華選修過的日語,竟然在這樣的戰場上派上了用場。這個細節,他后來常常提起。
就是在山西前線的艱苦歲月里,趙儷生遇到了高昭一。
高昭一,1914年12月23日生于河北省正定縣,原名肇義,曾用名董弼。她也是投身抗日救亡運動的進步青年。
與趙儷生不同,她沒有顯赫的學歷,沒有清華園的光環,甚至連外貌也不出眾。可她有著自己的思想,對社會科學和政治經濟學有著較深的理解。
第一次見到高昭一時,趙儷生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同。
這個女子雖然人長得不漂亮,個兒也不高,更說不上窈窕,性格還有些生硬、別扭,可她說話時的那種深刻,那種對理想的執著,讓趙儷生印象深刻。
戰火紛飛的年代,沒有那么多風花雪月。兩個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因為共同的理想走到了一起。
高昭一比別的女孩更懂得趙儷生在追求什么,理解他為什么要放棄清華的學業來到前線。而趙儷生也欣賞高昭一的這種深刻,這種不同于一般女子的思想深度。
趙儷生后來曾說過,我們信仰馬克思主義,像封建社會的女人嫁了丈夫一樣,妾心古井水。這句話,既表達了他們對信仰的忠誠,也說明了兩人之間精神上的契合。
1938年,兩人結婚。婚禮很簡單,沒有什么儀式,也沒有什么排場。在那個年代,能夠相依相伴,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
婚后的日子依然艱苦。趙儷生繼續在部隊工作,高昭一也在做著自己的工作。兩人聚少離多,可每次相聚,都格外珍惜。
1939年秋,命運給這對新婚夫婦帶來了嚴峻的考驗。趙儷生在前線染上了瘧疾,病情嚴重,一度高燒不退,奄奄一息。
高昭一得知消息后,想方設法把他從前線接了出來,拖著他輾轉到西安看病。她四處打聽,找到一位中醫,給他號脈開藥。每天煎藥、喂藥、擦身,高昭一細心照料,一刻不離。
那段時間,趙儷生處于半昏迷狀態,高燒持續不退。高昭一就這樣守在他身邊,一天天地調理。漸漸地,趙儷生的病情穩定下來,體溫開始下降,人也清醒了過來。
可就在這時,前線傳來消息:山西局勢惡化,戰事吃緊,部隊已經轉移,他們暫時回不去了。
兩人只好滯留關中。這一待,就是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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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顛沛流離中的相依相伴
滯留關中后,趙儷生和高昭一面臨著新的選擇。戰爭還在繼續,可他們已經無法回到原來的部隊。
趙儷生決定換一種方式繼續抗戰。他先后在陜西乾州中學、西安高中、蔡家坡扶輪中學、陜西雍興高級職業學校任外語教師,兼教國文、歷史。
用他的知識,培養更多的年輕人,這也是一種抗爭。
1940年,23歲的英語老師趙儷生每周要上34小時的英語課。這是一個驚人的工作量。白天,他站在講臺上授課;晚上,他在那張從學生家借來的白油漆二屜桌邊,幾乎是通宵地寫作。
他的通訊、小說和譯稿源源不斷地寄往上海,寄給胡風、鄭振鐸。他要用手中的筆,記錄這個時代,記錄中華民族的抗爭。
高昭一在這段時間里,成了他最堅實的后盾。她操持家務,讓丈夫能夠安心工作;她抄寫稿件,幫他整理文字;她默默支持著他的一切選擇。
在西安的一個小院里,每當夜深人靜,都能看到一盞孤燈亮著。燈下,趙儷生在奮筆疾書,高昭一在一旁做針線活,或是幫他抄寫稿件。
兩人偶爾交流幾句,更多的時候是靜靜地陪伴。這種陪伴,不需要太多的語言,卻給人以無限的力量。
1940年,在西安讀到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英文版后,趙儷生反復研讀,對其中對各黨派的分析、對小農性質的闡發,贊嘆不已,這為他日后的史學研究埋下了種子。
也是在這段時間,趙儷生開始了他的史學研究。
他借到一本《鮚埼亭集》,看到全祖望把浙江一域的清初明遺民活動勾勒得引人入勝,心向往之,于是試著把山陜學者的愛國活動勾勒下來,寫了他的第一篇歷史學考據論文《清初山陜學者交游事跡考》。
這篇論文發表在《大公報·文史周刊》上,博得了胡適的贊譽。胡適專門給他寫信,表示鼓勵。這對一個初涉史學領域的年輕人來說,是莫大的肯定。
從文學到史學,趙儷生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轉身。而在這個過程中,高昭一始終陪伴在他身邊,支持著他的選擇。
1945年,抗戰勝利。可對于趙儷生夫婦來說,新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趙儷生不甘心只做一個中學老師,他想去大學任教,有更大的施展空間。可他沒有顯赫的學歷背景,也沒有強大的人脈關系。
這時,有人給他指點:可以找傅斯年。趙家和傅斯年之間有一層曲里拐彎的姻親關系。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趙儷生寫信給傅斯年,說明了自己的情況。
傅斯年看了他的論文《清初山陜學者交游事跡考》后,很是賞識。他給趙儷生開了一封介紹信,推薦他去河南大學。
1947年,時任河南大學校長的姚從吾讀了這篇文章后,決定聘請趙儷生為歷史系副教授。
這一年,趙儷生30歲,高昭一33歲。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已經出生,是個女兒,取名趙絪。
高昭一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和丈夫一起踏上了前往河南的路途。從此,趙儷生正式進入史學界,開始了他的學術生涯。而高昭一,則以妻子和母親的身份,繼續支撐著這個家。
1948年后,局勢再次發生變化。趙儷生先后輾轉于多所大學:從河南到華北,由華北到濟南,再從濟南進北京,又從北京到長春——幾年間,夫妻倆抱著孩子,在幾所大學間顛沛流離。
每一次搬家,都是一次折騰。可高昭一從未抱怨過什么。她收拾行李,照顧孩子,安頓家庭,讓丈夫能夠安心工作。她知道,丈夫的理想是做學問,她要做的,就是給他一個穩定的后方。
1949年,趙儷生調入北京中國科學院編譯局工作,擔任副處長。他以為終于可以安定下來了,可沒想到,好景不長。
在編譯局,趙儷生看不慣一些人的做法。比如對待老知識分子的態度問題,比如一些文章的處理方式。他直言不諱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結果得罪了人。
有一次,一位重要人物要發表一篇文章,里面有些過激的言論。趙儷生覺得不妥,希望能夠修改一下。可對方拒絕了,并對趙儷生的建議表示不滿。
趙儷生性格耿直,山東人的脾氣,直來直去。他提出辭職。沒想到對方立刻批準,并且限期五天離開北京。
這件事對趙儷生打擊很大。他沒想到,一個學術問題,會演變成這樣的結果。
高昭一安慰他,說沒關系,我們還年輕,總會有機會的。
在好友的幫助下,趙儷生被推薦到東北師范大學工作。夫妻倆又一次收拾行裝,帶著孩子,前往長春。
這一路走來,高昭一始終陪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1950年代初期,趙儷生一家終于來到了青島的山東大學。這里匯聚了聞一多、沈從文、梁實秋、游國恩等名師的精神遺產,依然保持著深厚的學術氛圍。
山東大學對趙儷生來說,是一個新的開始。他在這里安定下來,開始了他最富成果的學術研究時期。
趙家在青島住進了一幢德日風格的別墅庭院。院子里有樹,有花,有陽光。
孩子們在院子里玩耍,高昭一在廚房里忙碌,趙儷生在書房里伏案工作。這樣的日子,讓從北京來訪的好友王瑤、顧頡剛都羨慕不已。
那時的趙儷生意氣風發,正值壯年。學界評價他有幾漂亮:人漂亮,字漂亮,課講得漂亮,文章寫得漂亮。
他身上很有些世家子弟的風氣,愛喝茶,愛聽戲,愛捧角,愛收藏字畫,是個有幾分倜儻狂狷氣質的文化人。
女兒趙絪和生物學家童第周、古生物學家周明鎮等名教授的孩子們都是好友,常常一起玩耍。
高昭一操持著一個六口之家,她陸續生育了六個孩子,除了一個女兒不幸早亡外,其余子女都健康成長。
在高昭一的幫助下,趙儷生在1950年代中期和1960年代前期,開創了他自具特色的中國農民戰爭史與中國土地制度史的專題研究,自成一家之言。他的著作和論文在學術界引起了廣泛關注。
青島的這七年,是夫妻倆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可他們不知道,更大的考驗即將到來。
1957年的一天,趙儷生接到通知:被調往蘭州大學。作為專家支邊,這是組織的決定。
離開宜人的青島,前往偏僻的蘭州,很多人不理解。可趙儷生心里明白,他已經嗅到了一些氣氛的變化。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選擇。
高昭一沒有多問,她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帶著五個孩子隨丈夫一起西行。這一次搬家,意味著他們要離開舒適的生活環境,前往一個陌生而艱苦的地方。
可高昭一沒有猶豫。她知道,無論丈夫走到哪里,她都會跟隨。
1957年夏天,趙儷生一家告別了青島,踏上了西去的列車。窗外的風景漸漸荒涼,黃土高原的風沙撲面而來。
到達蘭州后不久,形勢急轉直下。1958年,趙儷生被補劃為右派,隨即下放到河西走廊的山丹農場勞動改造。
山丹農場條件極其艱苦,趙儷生餓得兩眼發黑,一度被排為第四號亡人。而在蘭州的家中,高昭一獨自帶著五個孩子,承擔起整個家庭的重擔。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做飯,自己少吃把糧食留給孩子們,還要做針線活掙錢補貼家用。
那些最黑暗的歲月里,高昭一用她瘦弱的肩膀,撐起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而當趙儷生終于熬過那段艱難時期,回到蘭州大學重新站上講臺時,已經是1962年。
此后的特殊時期里,他又被扣上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家被抄,書被沒收,批判會一場接著一場。
每一次批判會后,高昭一都會默默陪在丈夫身邊,給他擦汗,給他倒水。她從未抱怨過一句,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給予丈夫最大的支持。
然而,這個曾經在青島過著神仙般日子的一家人,在蘭州卻經歷了長達二十年的艱難歲月。
而更讓人想不到的是,當2006年秋天那個普通的日子到來時,陪伴了趙儷生近七十年的高昭一,竟突然做出了一個奇怪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