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合成：堅持糧食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

中央農村工作會議分析了當前“三農”工作面臨的形勢和挑戰，部署了2026年“三農”工作。習近平總書記對做好“三農”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強調要毫不放松抓好糧食生產，促進良田良種良機良法集成增效，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要提高強農惠農富農政策效能，促進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價格保持在合理水平，促進農民穩定增收。這為我們扎實做好2026年農業農村工作，確?！笆逦濉遍_好局、起好步指明了努力方向、提供了根本遵循。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要求，“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堅持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一起抓，是農業農村領域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轉型的重要實踐，是破解傳統農業治理碎片化和粗放化難題、實現多目標協同的系統化治理，是“十五五”時期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建設農業強國的關鍵舉措。

深刻理解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的

辯證關系

“產量與產能、生產與生態、增產與增收”三對關系，其本質是農業經濟運行中短期與長期、發展與保護、產業與民生的辯證關系，每一對關系都兼具對立性與統一性，二者相互制約又相互依存，共同推動農業高質量發展。具體來說，處理好產量與產能的關系是協調短期供給與長期根基的對立統一的過程。既有目標導向的對立性，追求短期高產會過度透支耕地地力，耕地修復、種業研發、設施建設等產能需要長期建設。也有資源分配對立性，若將資源過度傾斜于當期產量沖刺，則會擠占產能建設的資源空間。既有最終目標統一性，產量是產能的直觀成果，沒有穩定的產能作為支撐，產量就會陷入靠天吃飯的波動困境。產能又是產量的長效底盤，產能建設的最終目的是實現產量的持續穩定供給。也有相互促進統一性，豐收收益可反哺高標準農田建設，產能提升產量的穩定性。處理好生產與生態的關系是協調產業效益與生態保護對立統一的過程。既有模式選擇的對立性，以高投入、高產出易引發生態問題，一刀切保護與降本增效矛盾。也有發展周期的對立性，生產追求即時利潤，而生態效益難以在短期內轉化為收入。既有可持續發展方向的統一性，生態是生產立足之本，生產則是生態的價值支撐。也有協同增值路徑的統一性，生態種養既減少了排放、改善了生態，又降低了成本、提升了農產品品質。處理好增產與增收的關系是協調政府抓糧與農民種糧動力的對立統一過程。既有市場規律的對立性，產量大幅增加就會出現谷賤傷農。也有利益分配的對立性，小農戶往往難以分享供應鏈與產業鏈后端的增值收益。既有民生目標的統一性，只有讓農民從增產中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才能激發其種糧積極性，才能實現政府抓糧的民生目標。也有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統一性，通過提升政策效能，農民既獲得一產收益，又分享二三產業增值，實現增產與增收的同步。

堅持“三對關系”一起抓，就是堅持短期保供給、中期提效益、長期可持續的協同。第一，協同產量產能筑牢糧食安全底線，是協同發展的基礎。產量和產能共同構成糧食安全的“壓艙石”。既要守住產量底線，比如2024年我國糧食產量首次突破1.4萬億斤，就是對短期供給的有力保障；更要夯實產能根基，這需要落實“藏糧于地、藏糧于技”戰略。我國已累計建成超10億畝高標準農田，推進種業振興和生物育種產業化，提升農機裝備水平等，這些舉措都是為了讓糧食生產能力形成穩定支撐，避免受短期災害、市場波動影響而大幅波動。第二，協同生產生態守護農業永續根基，是協同發展的保障。實現農業的可持續發展，核心是打破農業生產必傷生態的誤區。讓生產與生態相互促進，推動農業從粗放增長轉向綠色提質。探索可持續發展路徑，既守住土壤、水資源等農業生態本底，又為優質糧食生產提供基礎，實現種好糧與護好地的雙贏。第三，協同增產增收激活農民內生動力，是協同發展的目的。一是靠政策托底，落實稻谷小麥最低收購價、耕地地力保護補貼等政策，擴大種植收入保險投保面積，降低農民生產風險；二是靠提質溢價，種植優質食味稻、強筋小麥等特色品種，打造農產品品牌，讓優質糧賣出好價錢；三是靠產業延伸，推進農產品加工業轉型升級，發展訂單農業、農村電商等，讓農民種糧更安心，增收更有保障。

精準把握“三對關系”一起抓的問題導向

當前農業面臨極端天氣、國際糧價波動、生態退化、農民種糧積極性不足等多重風險，單一維度的治理無法形成有效應對能力。只有“三對關系”一起抓，才能構建產能兜底、生態護航、增收穩心的風險防控體系，既穩定種糧意愿，又推動生態保護。

盡力避免重產量輕產能的短期行為。“十四五”時期，累計建成高標準農田超過10億畝，農作物良種覆蓋率超過96%，農業科技進步貢獻率超過63%。與此同時，2014至2024年我國進口糧年均增長4.61%，缺口依然不小。一般情況下，供需缺口越大越容易以產量主導，忽視產能建設。因此，產能是產量的源泉，提升產量先要提升產能，短期產量需要長期產能支撐。一要避免依賴要素投入型短期增長。諸如過度使用化肥、農藥，或透支耕地地力，導致土壤板結、水資源枯竭，長期產量增長不可持續。二要避免產能建設長期滯后。諸如中低產田占比仍然較高，旱澇保收農田占比較低，公益性服務占比降低。三要降低產量波動加劇收益風險。產能不足導致產量對氣候、市場的敏感度極高，難以通過穩定產出對沖價格下跌壓力。四要避免產能短板導致生產成本剛性上漲，即使短期產量增長，也會因成本侵蝕難以實現增收。五要強化政策精準引導，壓減低端供給，增加中高端供給，促進農產品供給品種和質量更加契合消費需求。

盡力避免生態透支支撐生產增長。綠色是農業的底色、生態是農業的底盤。2024年，農產品質量安全例行監測合格率穩定在98%左右，綠色、有機、名特優新和地理標志農產品總數超過8.2萬個，長江、黃河等重點流域生態保護修復進一步改善。有效突破了資源環境硬約束，持續穩定提升了生產與生態協調性，節約減損綠色消費得到共同關注。從長期觀察，水土資源緊約束是我國基本國情，區域性、階段性資源過度開發、農藥化肥不合理使用、農業廢棄物資源化利用率不高等問題依然存在。國際國內生態透支支撐生產增長的歷史教訓是深刻的。比如，化肥、農藥、地膜過量使用、地下水超采、耕地“非農化”等，導致高產背后的生態赤字。生態保護措施簡單化，農民生產積極性受挫。生態價值難以轉化為經濟收益，生態保護動力不足。處理好生態和生產的關系，就要摒棄竭澤而漁、焚藪而田、大水大肥、大拆大建的老路子，實現農業生產、農村建設、鄉村生活生態良性循環，生態農業、低碳鄉村成為現實，做到資源節約、環境友好，守住綠水青山。

盡力避免只增產不增收長期疊加。我國絕大部分農民種糧務農、絕大部分耕地種糧務農、絕大部分縣鄉種糧務農。只有種糧務農不虧本，絕大部分農民和地方政府積極性才能調動起來。要看到，種糧務農收入在農民收入結構中占比仍在下降，糧食等重要農產品價格尚未保持在合理水平。2014年至2024年我國糧食總產年均增長1.0%，單產年均增長0.84%，而畝凈利潤不增反降。導致增產不增收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一是價格反向制約。糧食作為剛需品，需求彈性小，大規模增產易引發谷賤傷農。二是成本剛性侵蝕。土地、人工、農資等成本持續上漲，增產帶來的產值增量難以覆蓋成本上漲，導致增量不增利。三是產品同質化。普通糧源供給充裕，優質專用產品供給不足，增產多為低價值增量，難以實現優質優價。四是產業鏈太短。收益完全依賴原糧田頭價格，來自品牌溢價、糧頭食尾增值收益太少，抗市場波動能力弱。五是信息不對稱。小農戶單位成本高、議價權弱，無法通過批量采購降本、訂單鎖價穩收。農民缺乏市場預判能力，盲目跟風種植導致增產即滯銷，或因錯過銷售窗口期承受價格損失。

四維聯動提升農業綜合生產能力和質量效益

堅持“三對關系”一起抓，實現產量產能、生產生態、增產增收的協同發展，是農業從數量優先轉向質量效益與安全可持續并重的關鍵路徑。需要通過技術、制度、市場、主體的四維聯動，最終實現產能穩、產量足、生態好、農民富的綜合目標。

第一，以技術創新為核心，夯實協同發展的底層支撐。技術是打通三者壁壘的關鍵，需聚焦提質、降耗、增效、生態的融合目標，推進全鏈條技術升級。一是筑牢“藏糧于地”根基。推廣高標準農田建設技術，既擴大有效種植面積，又提升耕地質量。二是強化“藏糧于技”支撐。加快抗逆、優質、高產“三合一”良種攻關，提升良種覆蓋率；提高技術到位率，確保產能穩定轉化為產量。三是推廣綠色種養技術。全面落實化肥農藥減量增效、有機肥替代化肥、秸稈還田等技術，配套病蟲害綠色防控體系，實現減量不減產。四是發展循環農業。推廣稻漁共生、種養結合、農光互補等生態模式，實現廢棄物資源化利用，既降低面源污染，又拓展生態增值空間。五是推進品質培優技術。聚焦市場需求推廣優質專用品種，配套標準化種植技術，實現增產提質。建立農產品品質溯源技術體系，為優質優價提供數據支撐。六是延伸產業鏈技術。推廣糧食初加工、精深加工技術，提升產品附加值。利用冷鏈物流、電商數字化技術，打通田間到餐桌的產銷鏈路，減少流通損耗。

第二，以制度保障為關鍵，構建協同發展的長效機制。制度是協同發展的“穩定器”，需要通過政策設計平衡短期目標與長期利益，消除各維度的協同障礙。一是建立產能與產量的聯動保障機制。完善耕地保護制度，落實耕地“非農化”硬約束，建立耕地質量動態監測與考核機制，確保產能底盤不萎縮；將高標準農田建設與產能提升目標掛鉤，明確建成一畝、穩產一畝的責任體系。強化應急保供機制，建立糧食產能儲備庫，配套災害應急防控體系，減少短期災害對產量的沖擊。二是健全生產與生態補償激勵機制。優化生態補貼政策，農業補貼堅持產量導向與生態導向并重，對秸稈還田、輪作休耕、綠色防控等生態措施給予專項補貼。平衡生態保護與糧食生產的區域利益。完善生態考核體系，改變單一產量考核指標，將耕地質量、化肥農藥減量、水資源節約等生態指標納入地方農業發展考核，倒逼地方政府重視生產與生態的協同。三是創新增產與增收的利益聯結機制。完善價格與補貼聯動機制，調整稻谷、小麥最低收購價，建立與生產成本、市場供需掛鉤的定價機制。擴大完全成本保險和種植收入保險覆蓋面，對沖市場波動與自然風險，確保增產不虧收。四是建立產業鏈利益共享機制。通過“龍頭企業+合作社+農戶”模式，推廣訂單農業，明確優質優價的收購標準。鼓勵合作社牽頭組建產業化聯合體，讓農戶共享加工、銷售環節的增值收益。

第三，以市場牽引為導向，激活協同發展的內生動力。市場是實現優質優價、生態有價的核心引擎，需通過需求側拉動倒逼供給側的協同轉型。一要構建優質農產品市場體系。培育綠色消費市場，加強綠色、有機、地理標志農產品認證，建立統一的品質標準。通過電商平臺、農超對接等渠道，打造生態農產品消費場景，讓消費者為生態價值買單。二要拓展生態產品價值實現渠道。將稻田、秸稈等農業生態系統的固碳能力轉化為經濟價值。發展生態旅游、農事體驗等新業態，實現賣糧食向賣風景、賣體驗延伸，拓寬增收路徑。三要強化品牌賦能市場競爭力。打造區域公共品牌。依托核心產區資源，培育一批具有生態標識的糧食品牌，通過品牌溢價提升單位產量的收益。支持小農戶參與品牌化生產，降低個體品牌建設成本。完善品牌監管機制，建立品牌農產品溯源與品控體系，嚴厲打擊假冒偽劣行為，維護品牌公信力，確保優質生態糧食能持續賣出好價錢。

第四，以主體聯動為基礎，凝聚協同發展的整體合力。不同經營主體的協同參與，是實現其他維度聯動的組織保障，需要強化新型主體引領、小農戶融入的格局。一要發揮新型經營主體的示范帶動作用。支持家庭農場、合作社發展，鼓勵其開展綠色種植、產業鏈延伸，打造產能穩定、生態友好、收益可觀的示范樣板。引導龍頭企業延伸產業鏈，鼓勵糧食加工企業向上游布局優質原料基地，向下游拓展精深加工與品牌營銷，通過“保底收購+溢價分紅”帶動農戶實現增產增收。二要提升小農戶的協同參與能力。強化小農戶技術服務，依托基層農技推廣體系，為小農戶提供綠色種植、優質品種等技術培訓。推廣“農技人員+合作社+小農戶”的服務模式，降低小農戶的技術門檻。三要完善小農戶利益聯結，通過土地入股、勞務合作等方式，讓小農戶融入新型經營主體的產業鏈。四要為小農戶提供市場信息服務，幫助其規避市場風險，共享協同發展紅利。

作者：中國農業科學院原黨組書記、鄉村振興學院院長張合成

來源：學習時報

監制：杜娟 編輯：何沁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