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我的,我賣了給我兒子還債,天經地義!”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像一塊頑固的石頭,砸得我耳朵生疼。
我對著話筒嘶吼:“那我們呢?我和媽呢?你讓她跟著你睡大街嗎?”
父親決絕地掛了電話。
我以為那只是最壞的設想,直到半年后的元旦,大雪紛飛,父親的電話再次打來,聲音里滿是破碎的哭腔。
“女兒……我和你媽……沒地方住了。”
01
那個周末的午后,陽光正好。
我正陪著三歲的女兒在客廳地毯上搭積木,手機響了,是母親。
我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喂,媽。”
“靜靜啊……在忙嗎?”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的猶豫。
“不忙,陪孩子玩呢,怎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聽得見她淺淺的呼吸聲。
“媽,有事你就直說。”我太了解她了,每次這么支支吾吾,準沒好事。
“唉……”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弟弟,他又……”
我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搭積木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又欠錢了?”我問,語氣已經冷了下來。
“嗯……這次……這次有點多。”
“多少?”
“……三十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腦袋嗡的一聲。
“高利貸?”
“是……人家找到家里來了,說……說再不還錢,就要卸……卸他一條腿。”母親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閉上眼睛,一股怒火混雜著無力感,直沖我的頭頂。
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弟弟陳偉,比我小五歲,從小就被父母寵上了天。
他的人生,就是一部不斷捅婁子,然后由全家人給他擦屁股的荒誕劇。
上學時逃課打架,父母去學校給人賠禮道歉。
畢業后眼高手低,一份工作干不了三個月。
前幾年說要創業,開個奶茶店,父母掏空積蓄支持他,結果不到半年就關門大吉,還欠了供應商幾萬塊。
那筆錢,是我出的。
去年,他又迷上了網絡賭博,輸了七八萬,追債的電話打到我公司。
那筆錢,也是我咬著牙,動用了準備買車的錢給他填上的。
每一次,他都痛哭流涕,指天發誓,說這是最后一次。
每一次,父母都護著他,說他還小,不懂事,再給他一次機會。
可結果呢?窟窿越來越大,從幾萬到幾十萬。
“靜靜,你……你能不能再幫幫你弟弟?”母親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問。
“不能。”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我的聲音很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這次,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可是……可是他們真的會打斷他的腿啊!他可是你親弟弟啊!”
“媽,他也是個快三十歲的成年人了!他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們一次又一次地給他兜底,只會害了他!”
“我們能有什么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啊……”
“那就讓他去坐牢!或者讓他自己去打工還債!總之,這個無底洞,我不會再填了!”
我幾乎是吼著說完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掛了電話,女兒被我的樣子嚇到了,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對她說:“寶寶乖,我們繼續搭城堡。”
可我的心里,那座名為“家”的城堡,已經開始搖搖欲墜。
我以為我的決絕能讓他們清醒。
可我還是低估了父親對兒子的溺愛,以及他那份不容置疑的大家長權威。
幾天后,我正在公司開會,父親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走到走廊里接起,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陳靜,我跟你說個事。”
他總是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
“什么事?”
“我決定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給你弟還債。”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
那一瞬間,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老宅,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我童年所有記憶的載體。
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樹,夏天我們在樹下乘涼,秋天我們撿拾落葉。
屋檐下的燕子窩,每年春天燕子都會回來。
那不僅僅是一棟房子,那是我們家的根。
“不行!我不同意!”我尖叫起來,全然不顧走廊里同事投來的異樣目光。
“你不同意?”父親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這房子是我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輪不到你來同意。”
“爸!那是我們全家人的念想,是我們最后的退路!你怎么能說賣就賣?”
“什么退路?你現在在城里有家有業,需要什么退路?你弟弟現在命都要沒了,你還跟我談念想?”
“給他還了這次,還有下次,下下次!他就是個無底洞!你把房子賣了,你們住哪兒?你讓媽跟著你睡大街嗎?”
“你少咒我們!”父親的聲調陡然拔高,“你弟弟說了,這是最后一次!他把債還清,就拿剩下的錢去做正經生意,他說他看好了一個項目,保管能賺錢!到時候,他給我們買城里的大房子!”
“你還信他說的鬼話?”我氣得渾身發抖,“他哪次不是這么說的?結果呢?”
“夠了!”父親粗暴地打斷我,“那是我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這事就這么定了,我只是通知你一聲!”
“嘟……嘟……嘟……”
電話被他狠狠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無力,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在這個家里,我的意見,我的感受,永遠都是最無足輕重的。
我立刻請了假,買了最近一班的高鐵票,趕回老家。
我必須做最后的努力。
當我拖著行李箱,站在熟悉的院門口時,我看到了中介公司掛出的那塊刺眼的“急售”牌子。
我的心,像被那牌子的尖角狠狠刺了一下。
我推開虛掩的院門,父親正坐在院子里,抽著悶煙,看到我,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然后轉過頭去,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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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想跟他說話,他卻猛地站起來,走進屋里,把門重重地關上。
母親從廚房里迎了出來,眼圈紅紅的。
“媽……”我聲音沙啞。
“你爸正在氣頭上,你別理他。”她拉著我的手,把我拽到一邊。
“媽,真的要賣嗎?你們以后住哪兒啊?”
母親低下頭,開始抹眼眼淚,“我能有什么辦法……你爸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說,先去鎮上租個房子住,等你弟賺了錢……”
她沒再說下去,因為連她自己都不信這個謊言。
我在老宅住了最后一晚。
躺在我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聞著被子上陽光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走遍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撫摸著墻上我小時候畫的涂鴉,看著窗臺上那盆已經干枯的多肉。
我知道,這一切,很快就要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再去找父親自討沒趣。
我把一張銀行卡塞到母親手里。
“媽,這里面有五萬塊錢,密碼是你的生日。你們租房子,置辦東西,都用得著。”
母親推拒著,不肯要。
“拿著吧,就當……就當我給你們的房租。”我哽咽著說。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拖著行李箱離開了。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會崩潰。
回到省城的路上,我拉黑了弟弟陳偉所有的聯系方式。
我決定,從今以后,這個弟弟,就當他死了。
02
老宅賣得很快,因為父親急用錢,價格比市價低了不少。
聽說,拿到錢的那天,父親立刻把三十萬打給了高利貸,剩下的二十多萬,悉數交到了弟弟陳偉手上。
然后,他們搬出了那棟承載了我二十多年記憶的房子,在鎮上租了一個狹小、陰暗的一居室。
這一切,都是我后來從親戚的閑言碎語中得知的。
賣房后的一個月,父親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電話里,他語氣生硬,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炫耀。
他說鎮上的生活很方便,出門就是菜市場,比鄉下清凈。
他又說,陳偉的新項目已經啟動了,進展非常順利,年底就能分紅,到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在省城給我媽買套大房子。
我聽著,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只是“嗯”、“哦”地應付著。
我不想戳破他那點可憐的幻想。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主動討論家里的事。
從那以后,我與家的聯系,就只剩下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每個月一號,我會雷打不動地給母親的銀行卡里打三千塊錢。
然后,我會給母親打個電話,通話內容永遠是那幾句。
“媽,錢收到了嗎?”
“收到了,靜靜,你別老是打錢,我們夠用。”
“拿著吧,你們租房子也要花錢。爸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就是天冷了,有點咳嗽。”
“讓他多穿點衣服,少抽點煙。”
“唉,我說了他也不聽……”
然后,就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我們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話題。
關于弟弟,我們都默契地閉口不談。
我不想問,她也不想說。
我們就這樣,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維持著這段冰冷而客氣的關系。
時間在這樣令人窒息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秋去冬來,天氣越來越冷。
有一次,一個遠房的表姨來省城辦事,約我吃飯。
飯桌上,她狀似無意地提起了我父母。
“靜靜啊,你爸媽現在日子過得可不怎么樣啊。”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怎么了?”
“唉,你還不知道?你那個弟弟,拿到錢,根本沒去做什么生意!”
表姨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他先是買了一輛十多萬的二手車,天天在鎮上開著兜風,見人就吹牛說自己是大老板。”
“然后呢,今天說去南方考察項目,明天說去北京見投資人,錢花得流水一樣,可一分錢都沒見他拿回來過。”
“你爸媽租的那個小房子,又小又潮,冬天冷得要死。前幾天我碰到你媽,瘦得不成樣子,穿著一件薄薄的舊棉襖,我看著都心酸。”
“你爸呢?脾氣還是那么臭,上次在街上碰到他,我看他臉色不好,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沖我吼,說他好得很,用不著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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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姨的話,像一根根針,扎在我的心上。
我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可當它真的發生時,我的心還是會痛。
那晚,我失眠了。
我想起父親賣房時的決絕,想起弟弟一次次的謊言,想起母親無聲的眼淚。
怨恨和擔憂,像兩條毒蛇,在我的心里瘋狂地撕咬。
幾天后,母親給我打來電話。
“靜靜……”她的聲音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怎么了,媽?”
“那個……你這個月的生活費……能不能……能不能再多打一點?”
我的心一緊。
“是不夠用了嗎?”
“不是……就是……天不是冷了嘛,我想……我想買件厚點的羽絨服,租的這個房子,窗戶漏風,晚上凍得睡不著……”
聽著母親卑微的請求,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曾幾何"時,我的母親也是個愛美、體面的人。
如今,她卻連買一件厚衣服,都需要向女兒開口。
而那個拿著賣房款的兒子呢?他在哪里?
我沒有多問,沉默地掛了電話,然后給她轉了五千塊錢。
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那筆錢,像一塊石頭,投入了那口名為“家”的深井,沒有激起半點回響。
父親沒有打來電話,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
或許在他看來,這本就是我這個做女兒的義務。
又或許,他拉不下那個臉。
從那以后,他在電話里的聲音越來越少。
有時候我給母親打電話,能聽到背景音里他劇烈的咳嗽聲。
母親會慌忙地拿著電話走開,壓低聲音說:“你爸就是老毛病,沒事。”
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無可挽回地崩塌。
時間很快就到了年底。
公司里,同事們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元旦和春節回家的計劃,搶著回家的車票。
只有我,像個局外人。
那個家,我不想回,也回不去了。
元旦前,我像往常一樣,給家里寄去了一些年貨,臘肉、香腸、各種堅果。
然后,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年貨收到了嗎?”
“收到了,寄這么多干什么,又花錢。”
“過節了嘛,你們也吃點好的。”
電話那頭,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今年家里冷冷清清的,一點過節的氣氛都沒有……你弟弟,已經快一個月沒聯系我們了,電話也打不通。”
我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么。
安慰?我做不到。
指責?已經沒有意義了。
最后,我只能干巴巴地說:“媽,那你們自己照顧好自己,我這邊忙,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心里卻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不咸不淡地過下去。
直到元旦那天,那通來自深淵的電話,將我所有的平靜,徹底擊碎。
03
元旦,省城飄起了鵝毛大雪。
外面天寒地凍,我的小家里卻溫暖如春。
丈夫張羅了一大桌菜,我們一家三口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女兒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電視里播放著熱鬧的元旦晚會,一片喜慶祥和。
我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女兒的碗里,心里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餐桌上突兀地振動起來。
我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父親”。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自從賣房后,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直覺告訴我,出事了。
我拿著手機走到陽臺,關上了推拉門,將一室的溫暖和歡笑隔絕在身后。
“喂。”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我預想中那固執、威嚴的聲音。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個衰老、顫抖、帶著壓抑哭腔的男聲。
“女兒……”
僅僅是這兩個字,就讓我渾身一震。
他從來沒有這樣叫過我。
他要么連名帶姓地叫我“陳靜”,要么在盛怒時吼我“你這個不孝女”。
這聲“女兒”,充滿了無助和絕望,像一個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后呼救。
我的心,莫名地開始發慌。
“怎么了?”我問。
電話那頭,是一陣長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聽得見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
然后,我聽到了他徹底崩潰的哭聲,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著,又酸又脹。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快說啊!”我忍不住催促道。
他終于斷斷續續地開了口,說出了那句,我在夢里預演過無數次,卻沒想到真的會聽到的話。
“女兒……我和你媽……沒地方住了。”
我的大腦,有那么一瞬間是空白的。
“什么叫……沒地方住了?”
“房東……房東把我們趕出來了……”父親的聲音里充滿了羞恥和絕望。
“為什么?”
“我們……我們拖了三個月房租,沒交上……”
我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錢呢?我每個月給你們打的錢呢?陳偉給你們的錢呢?”我一字一頓地問。
“你打的錢……都,都給你弟了……”父親的聲音低若蚊蠅。
我的心,瞬間涼透了。
“他說……他說項目周轉不開,急用錢,讓我們先墊上……他說下個星期就還給我們,連房租一起交了……”
“結果呢?”我冷冷地問。
“他……他的電話,打不通了……我們找不到他……”
“所以,房東今天把你們趕出來了?”
“嗯……他今天帶人來的,把我們的東西都扔到了門外……說我們再不走就報警……”
我能想象到那個畫面。
兩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在闔家團圓的元旦之日,被房東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而他們寄予厚望的兒子,卻拿著賣掉他們唯一房產的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多么諷刺,多么可悲。
“我們……我們身上只有幾百塊錢了……”父親的哭聲更大了,“女兒,我們現在……在鎮上的客運站里,所有的行李都在腳邊……外面下著大雪,我們不知道該去哪兒……”
電話這頭,我一言不發。
陽臺的玻璃門上,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門內,是溫暖的燈光,是火鍋氤氳的熱氣,是丈夫和女兒的歡聲笑語。
門外,是呼嘯的寒風,是漫天的飛雪,是電話那頭父母無盡的絕望。
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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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委屈、心疼、怨恨……所有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淹沒。
我想起了父親賣房時的決絕。
我想起了他說的“輪不到你來同意”。
我想起了他吹噓著弟弟會給他們買大房子時的得意。
我想起了我所有的勸告和警告,都被他當成了耳旁風。
這一切,不都是他們自找的嗎?
憑什么?
憑什么現在要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我早就說過會有這么一天!
一種近乎報復的快感,和一種無法言說的心痛,在我的胸口交織碰撞,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電話那頭,父親似乎感受到了我這令人恐懼的沉默。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卑微,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乞求。
“靜靜……女兒……我們……我們能去你那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