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lián)
2019年12月的江城,寒風刺骨。
我在教務處整理檔案,門被人推開了。
沈廣森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張表格,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三個月前,他在新加坡捧起國際辯論賽的冠軍獎杯。
獲獎感言里,他感謝了父母、隊友、學校、趙老師。
唯獨沒有我。
我陪他練了整整一年,從選拔賽被刷到殺進國際決賽。
每周兩個晚上,圖書館三樓的角落,一盞臺燈,兩把椅子。
他說話的節(jié)奏、拆解邏輯的方式、反駁對手的技巧,全是我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可他的獲獎感言里,連"陪練"兩個字都沒有。
三個月來,我們在校園里碰見,他喊一聲"周老師好",我點點頭,各走各的。
今天,他忽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
沈廣森把表格放在我桌上,聲音有些發(fā)抖:
"周老師,這是交換生申請表,趙老師不肯簽,校長說讓我找直接指導過我的老師。"
我看著那張表格,推薦人一欄空著,備注欄也是空的。
沉默了很久,我打開抽屜,拿出鋼筆。
沈廣森屏住了呼吸。
我在推薦人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筆尖移到備注欄。
頓了頓,我一筆一劃,寫下了三個字。
沈廣森探過頭來看,整個人愣在原地。
那三個字,讓他的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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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我38歲。
在江城市第一中學教務處干了整整十年,還是個編外合同工。
每個月工資三千二,扣掉五險一金到手兩千八。
租的房子在學校后門的老小區(qū),一室一廳,月租六百。
房間里最值錢的東西,是書架上那座落滿灰塵的獎杯。
2003年全國大學生辯論賽四強,華中師范大學代表隊,最佳辯手。
那年我21歲,意氣風發(fā),省隊的教練找到我,說要重點培養(yǎng)。
我以為我這輩子會站在更大的舞臺上,用語言改變世界。
結果命運跟我開了個玩笑。
那年暑假,父親突發(fā)腦溢血,躺在縣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里。
母親患有慢性胃病,弟弟還在讀高中。
我連夜坐火車回老家,在醫(yī)院走廊里蹲了一宿。
天亮的時候,我給省隊教練發(fā)了條短信,說家里有事,去不了了。
教練回了四個字:太可惜了。
我攥著手機,蹲在醫(yī)院門口哭了很久。
后來父親保住了命,但是癱瘓了,生活不能自理。
我把辯論隊的事放下了,畢業(yè)后回到江城,在一中找了份教務處的工作。
十幾年過去,當年省隊那批人,有的進了央視,有的當了大學教授。
我還在教務處,整理檔案,安排考務,幫教導主任跑腿。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把那座獎杯拿出來擦一擦。
獎杯上刻著"最佳辯手"四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摸著那四個字,想起站在辯臺上的自己,年輕,鋒利,渾身是勁。
那個人,好像已經死了很久了。
認識沈廣森,是2018年9月的一個中午。
我端著餐盤在食堂找座位,聽見角落里一桌學生在吵架。
聲音最大的是個穿舊校服的男生,校服洗得發(fā)白,領口有些起毛。
他拍著桌子,臉漲得通紅:
"你這是偷換概念!我說的是程序正義,你扯什么結果正義?"
對面幾個學生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面面相覷。
旁邊有人打圓場:"廣森,差不多得了,別那么認真。"
那個叫廣森的男生不肯罷休:
"辯論就是要認真!你要是連概念都分不清,憑什么跟我爭?"
我端著餐盤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男生。
他瘦,皮膚有些黑,顴骨突出,但是眼睛特別亮。
那種亮,是我很熟悉的。
二十年前,我站在辯臺上的時候,眼睛里也是這種光。
不服輸,不怕輸,渾身是勁。
我在旁邊的桌子坐下,一邊吃飯一邊聽他們爭。
那個叫沈廣森的男生,邏輯很清晰,反應也快。
但是他的論述有漏洞,反駁的時候力道不夠,沒有打到對方的要害上。
如果是我,三個回合就能把他拆得體無完膚。
我一邊吃飯一邊在心里想,如果有人帶他,好好磨一磨,這孩子能成。
吃完飯,我回教務處查了他的學籍檔案。
沈廣森,高一四班,成績中等偏上,無任何社團記錄。
家庭情況那一欄,寫著"低保戶"。
我愣了一下,又去食堂觀察了幾次。
發(fā)現沈廣森每次只打一個素菜,米飯卻要滿滿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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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校辯論隊招新。
我"恰好"路過報名現場,看見沈廣森站在最后面,低著頭填表。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我站在遠處看著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二十年前的我,也是這個樣子。
窮,倔,不服輸。
一周后,選拔結果公布。
沈廣森落選了。
我在公告欄前看了很久,然后去找趙光明。
趙光明是辯論隊的正式指導老師,語文教研組副組長,區(qū)政協(xié)委員。
四十五歲,頭發(fā)梳得锃亮,說話滴水不漏。
我旁敲側擊:"趙老師,那個沈廣森,我看他底子不錯啊,怎么沒進隊?"
趙光明喝了口茶,笑了笑:
"周干事,你不懂,辯論比賽要出去交流,住酒店,吃西餐,搞不好還要自費買西裝,他那個家庭條件……"
我沒說話。
晚上八點多,我在檔案室加班。
門被人推開了,沈廣森站在門口,問能不能借往屆辯論賽的視頻資料。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個窮學生,連買資料的錢都沒有。
我從抽屜里拿出一個U盤,遞給他。
沈廣森愣住了:"這是……"
我低下頭繼續(xù)整理檔案:
"全國賽、國際賽的經典辯例,還有我以前的筆記,你要是有興趣,每周三、周五晚上,圖書館三樓閱覽室。我陪你練。"
他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我抬起頭:"怎么,不愿意?"
沈廣森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可是……我沒進校隊。"
我把手里的檔案放下,看著他:"那又怎樣?我當年也是野路子出來的。"
從那以后,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圖書館三樓閱覽室的角落,就成了我們的訓練場地。
閱覽室九點關門,我和沈廣森躲在最里面的書架后面。
一盞臺燈,兩把椅子,一張小桌子。
我出題,他辯,他說完,我拆他的邏輯,然后讓他重建。
沈廣森底子確實好,但是野路子的毛病也多。
論述的時候喜歡繞彎子,反駁的時候力道不夠,最致命的是太容易上頭。
我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幫他改。
三個月過去,他變了。
說話的節(jié)奏變了,拆解邏輯的方式變了,反駁對手的力道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一團火,燒得旺,也容易滅。
現在是一潭水,深沉,冷靜,讓人摸不透。
我看著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欣慰。
這孩子,能成事。
2019年三月,高二下學期開學。
學校接到通知,江城一中被選拔參加國際中學生華語辯論邀請賽。
這是學校歷史上第一次進入國際賽事,校長親自開會動員。
趙光明激動得連夜召集辯論隊開會,商量選拔方案。
我在教務處聽到消息,第一反應是:機會來了。
如果沈廣森能進隊,以他現在的水平,絕對能打主力。
但是我也知道,以他的家庭條件,趙光明不會輕易讓他進去。
果然,初選名單公布的時候,沒有沈廣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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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找趙光明,他還是那套說辭:
"周干事,你不懂,國際比賽要出國,費用很高……"
我打斷他:"費用的事,學校不是有專項經費嗎?"
趙光明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經費是有,但是名額有限,再說了,沈廣森沒進過校隊,連個參賽記錄都沒有,怎么代表學校出去?"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錢的問題,是面子的問題。
沈廣森是野路子出來的,不是他趙光明培養(yǎng)的。
讓沈廣森代表學校出去比賽,功勞算誰的?
我深吸一口氣,沒再說話。
晚上,我找到沈廣森,告訴他選拔賽的事。
他聽完,臉色有些白,但是沒說話。
我說:"別灰心,還有復選。復選是現場辯論,誰行誰不行,一目了然。"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一團火在燒。
沈廣森咬著牙說道:"周老師,我一定要進去。"
復選那天,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
趙光明坐在評委席中間,旁邊是幾個語文組的老師。
沈廣森抽到的對手是校隊的三辯,一個高三學生,去年市賽的最佳辯手。
辯題是"社會發(fā)展應該優(yōu)先考慮效率還是公平"。
沈廣森抽到反方,主張優(yōu)先公平。
三辯開口就是一套組合拳,數據詳實,邏輯嚴密,氣勢逼人。
臺下有人竊竊私語:"這場懸了,沈廣森才高二,怎么跟高三的學長比?"
我坐在最后一排,攥緊了拳頭。
沈廣森站起來,深吸一口氣,開始反駁。
他的聲音很穩(wěn),語速適中,每一個字都砸在點子上。
最后的評分,沈廣森以微弱優(yōu)勢勝出。
評委席上,有老師開口:"這孩子不錯,怎么之前沒見過?"
趙光明干笑了兩聲:"是個好苗子,我們一直在觀察。"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著他那副嘴臉,心里一陣惡心。
沈廣森進了國際賽的大名單。
集訓開始后,趙光明找我談話:
"周干事,感謝你之前的付出,不過現在進入正規(guī)集訓了,我們有專業(yè)的訓練計劃,你這邊……就不用麻煩了。"
我點點頭:"沒問題,趙老師您放心。"
他又說:"對了,集訓期間,希望你不要私下接觸隊員,畢竟要統(tǒng)一管理,你懂的。"
我看著他那張笑瞇瞇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一年多的心血,被他輕飄飄一句話就抹掉了。
但是我沒說什么,只是點點頭。
晚上,沈廣森偷偷來找我。
他說趙老師的訓練方法太模式化,沒有我們以前練的靈活。
我說:"別管什么方法,方法都是工具。你現在的任務是拿獎,其他的以后再說。"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準備。"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沈廣森輕聲說道:"周老師,等我回來……"
我打斷他:"比賽的事,專心比賽,其他的,回來再說。"
他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2019年8月,新加坡。
國際中學生華語辯論邀請賽決賽。
我在教務處的電腦前看直播,旁邊的同事老劉湊過來看熱鬧。
屏幕上,江城一中代表隊站在舞臺中央,銀色的獎杯閃閃發(f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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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廣森站在最前面,手里捧著最佳辯手的獎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讓他發(fā)表獲獎感言。
我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
沈廣森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感謝我的父母,是他們讓我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感謝我的隊友,三個月的并肩作戰(zhàn),感謝學校,給了我們這個平臺,感謝趙老師的悉心栽培……"
我等著他繼續(xù)說下去。
他的獲獎感言結束了。
沒有我,連"陪練"兩個字都沒有。
老劉湊過來:"喲,這不你帶的那小子嗎?挺出息啊!"
我關掉直播,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站起身來,聲音平淡:"不是我?guī)У模w老師帶的。"
我走出教務處,站在走廊里,點了一根煙。
八月的江城,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站在走廊里抽煙,看著窗外的操場,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生氣,不是憤怒,就是有點難過。
一年多的心血,到頭來連一句感謝都換不來。
算了,本來也不圖他感謝。
我把煙頭摁滅,轉身回了辦公室。
比賽結束后,沈廣森拿到了學校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塊獎牌。
校長在全校大會上表彰,趙光明作為指導老師發(fā)言,講了十五分鐘的"培養(yǎng)心得"。
什么"因材施教",什么"循循善誘",什么"傾注了全部心血"。
我坐在后排,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面無表情地鼓掌。
沈廣森站在領獎臺上,余光掃了我一眼。
我裝作沒看見。
大會結束后,我走出禮堂,沈廣森追了上來。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聲:"周老師!"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他走到我跟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我看著他,語氣平淡:"有事?"
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周老師,那天的事……"
我打斷他:"沒什么事。比賽贏了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可是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矯情,好好學習,以后還有更重要的比賽等著你。"
說完,我轉身走了。
從那以后,我們在校園里碰見,他喊一聲"周老師好",我點點頭,各走各的。
我不是生氣,真的。
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們。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照常上班,整理檔案,安排考務,幫教導主任跑腿。
晚上回到出租屋,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有時候會想起圖書館三樓的那盞臺燈,想起沈廣森咬著嘴唇記筆記的樣子。
但是想歸想,日子還是要過。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刺骨。
那天下班,我在教務處整理檔案,門被人推開了。
沈廣森站在門口,身上的羽絨服舊得發(fā)白,鼻尖凍得發(fā)紅。
他手里攥著一張紙,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我抬起頭看他:"什么事?"
他走過來,把那張紙放在我桌上。
是一份國際交換生項目的申請表,全額資助,去北歐。
我掃了一眼,推薦人那一欄空著,備注欄也是空的。
我皺起眉頭:"這個不應該找趙老師嗎?他是你的指導老師。"
沈廣森低著頭,半天才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啞:"趙老師不肯簽。"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沈廣森苦笑了一聲:"他說……我翅膀硬了,想飛就飛,別指望他給梯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找校長簽啊,推薦人那一欄,寫誰都可以。"
沈廣森搖搖頭:"校長說,讓我找直接指導過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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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表格推回去:"那還是趙老師。"
沈廣森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周老師,從頭到尾,真正教過我的人,只有您。"
我看著沈廣森,看著他紅著眼眶站在我面前,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這孩子,我是看著他一點一點成長起來的。
從那個在食堂拍桌子吵架的愣頭青,到站在國際賽場上捧起獎杯的最佳辯手。
每一個進步,每一次蛻變,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那天的獲獎感言,他連我的名字都沒提。
我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向窗外。
沈廣森站在原地,雙手攥著羽絨服的下擺,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沈廣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指了指桌上的表格,聲音很輕:
"周老師,這個項目,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看著他,沒說話。
沈廣森接著說道:
"我爸今年在工地上傷了腰,干不了重活了,我媽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晚上十點才能回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想早點出去,學點真本事,以后能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我低下頭,看著那張表格。
推薦人那一欄,空著。
備注欄,也是空的。
這個項目我知道,是北歐一個頂尖大學的中學生交換項目,全額資助,含金量很高。
如果沈廣森能去,對他來說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可是……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期盼,有愧疚,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懇求。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站在省隊教練面前,滿懷期待地等著他的答復。
后來那個機會沒了,我的人生也就停在了那里。
我不想讓他重蹈我的覆轍。
可是那天的事,就這么算了嗎?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沈廣森站在原地,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音。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支鋼筆。
那是一支很舊的鋼筆,筆桿上有些磨損。
二十年前,我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媽送給我的。
沈廣森盯著那支筆,屏住了呼吸。
我把表格拉到面前,在推薦人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把筆尖移到備注欄。
那一欄,通常是寫推薦理由的。
"成績優(yōu)異"、"能力突出"、"值得培養(yǎng)"之類的套話。
我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
沈廣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手。
我能感覺到他的緊張,他的期待。
我深吸一口氣,筆尖落在紙上。
一筆一劃,我寫下了三個字。
沈廣森探過頭來看。
那三個字映入他的眼簾,他整個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