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云新書《咸的玩笑》：網暴就是一群羊合伙變成狼，欺負一只羊

01

杜太白紅白喜事主持人的生涯突然被斷送了。

這年有兩個立春，進入正月延津的婚禮多了起來，正月里，杜太白主持喜事的日程提前兩個月就排滿了。

杜太白的主持風格是雅派，3年過去，在延津越來越受歡迎。

杜太白和田錦繡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六。

正月初二這天，杜太白曾經的女學生李滿花找上門來。

她當年學習一般，沒有考上大學，現在在縣城開了一家美容店。

李滿花求杜太白幫忙主持婚禮，說她懷孕了，要趕緊結婚。

她說老師不答應，她就不走。杜太白只好答應了。

李滿花的婚禮定在正月十二日，延禧大飯店。

這天，杜太白穿上西裝，打起領帶，頭上噴了摩絲。

中午12點婚禮準時開場，宴席擺了七八十桌，高朋滿座。杜太白的主持十分成功，臺下掌聲雷動，新娘也備受感動，哭得稀里嘩啦。

婚宴開始，新郎新娘及其家人都熱情挽留杜太白吃飯，杜太白只好破例留下。

杜太白被安排坐在主桌，大家都來敬酒，漸漸喝高了。

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新娘也喝多了。

最后到了主桌，新娘對杜太白說：“老師，咱倆得單獨再喝一杯，今天我收獲太大了。”

喝完酒，新娘張開雙臂要擁抱杜太白。新娘踉蹌著，沒站穩，身子反著倒在杜太白懷里。

杜太白擁抱新娘的身子，不由分了一下心，他的手不小心劃過了她的右乳房。

沒想到這個細節被人拍下來了，第二天傳到了網上，就成了“咸豬手”事件，并且迅速發酵。

杜太白因為摸女學生，成了流氓。

本來正月里他要主持22場婚禮，一天之內所有人家全部退訂了。

網絡發酵的當天下午，新郎向鐵找到杜太白家，抽了他一巴掌，然后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并脫下鞋在他臉上抽，抽得杜太白鼻口都出血了。

杜太白知道，他再一次讓生活給收拾了。

02

杜太白病了，重感冒，高燒40度，頭痛欲裂，昏昏沉沉。

可是“咸豬手”事件才剛剛開始。

延津一個大V出現了，網名叫“赤腳大仙”，他在網上發了一篇《討杜太白檄》的古文。

“赤腳大仙”的粉絲有120多萬，一呼百應，紛紛譴責杜太白。

杜太白在派出所當民警的侄子倫敦幫他查出來，這個“赤腳大仙”原來是西街釘鞋的小林。

杜太白認識小林，兩人無冤無仇，而且小林的新店名都是他幫忙取的。

他找到小林，問他為啥罵自己？

小林說：“大家把氣氛烘托到這兒了，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種轟動事件在延津也不是每天都有，我最近有些掉粉，發了這篇文章，粉絲一下漲了2萬多了，能帶不少腳氣水和防臭鞋墊了。”

原來他就是為了蹭個熱點帶貨。

杜太白又問他這篇檄文是誰寫的，因為小林的文化程度寫不出來，但是小林非說是自己寫的。

一年后，曹五車主動告訴杜太白，檄文是他寫的。

緊隨小林，老蒯也站了出來。

老蒯是杜太白前兒媳春芽的母親。兒子巴黎和春芽離婚后，巴黎跟著大他二十多歲的老師逃走了，春芽也很快再婚了。

但是春芽二婚也不幸福，丈夫是個混蛋，老蒯就怪罪杜太白沒教育好兒子，曾經要求他賠償。

她編了一段二夾弦，唱詞名字叫《豈容敗類逞兇狂》，來譴責杜太白的“咸豬手”事件，用的都是大白話，自編自唱，在網上直播。

老蒯又一次火了，大白話通俗易懂，影響力比小林的討檄文還大，她賣的烤地瓜比平時漲出5倍多。

這首歌馬上成了延津的流行歌曲。

其他延津人也紛紛效仿，生意都比以前火了。婚喪主持人的俗派也加入聲討杜太白的行列。

局面一波一波愈演愈烈，杜太白無能為力。眾口鑠金，他理屈詞窮，成了過街老鼠。

“咸豬手”事件的發酵，徹底斷了杜太白的財路，他只好告別了婚喪主持人的職業，轉為賣菜。

田錦繡也提出分手，快速嫁給了他人。

03

杜太白因為手不小心劃過了新娘的乳房，經過網絡的發酵，他就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流氓。

這些喊打者，有明白真相的熟人，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

大家都在為熱點事件狂歡，并不在乎事件真相是什么。

因為蹭熱點可以給很多人帶來利益，所以他們熱衷于大肆傳播，甚至為了吸引眼球而歪曲事實，而大量缺乏判斷力的烏合之眾又跟著推波助瀾，肆意發泄自以為正義的情緒。

沒有人會在意那個被網暴的人，是否會被摧殘得遍體鱗傷、生無可戀。

這些參與網暴的網民，也常常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也同樣軟弱可憐，可是他們卻聯手起來，打敗了另一個更軟弱的人。

這就是弱者之間的相互踩踏和殺戮。

網暴，就像一群軟弱的羊合伙變成了一只兇惡的狼，咬死了另一只更溫順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