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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深圳沒有眼淚
那一年,彭素竹,帶著全家的希望,一頭扎進了社會的洪流里。
十六歲的彭素竹坐在流水線前,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滋滋作響,晃得人眼暈。
這里是深圳邊上的一個小鎮,黑作坊藏在民房的二樓,窗戶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
空氣里全是膠水和劣質塑料的刺鼻味道。
“快點!那個穿格子的,手斷了嗎?”
禿頂的老板站在過道里,手里卷著一本雜志,啪地一聲抽在桌面上。
素竹沒抬頭,手指機械地把兩個電子元件通過去,按緊,再扔進左邊的塑料筐。
她的手指尖全是細小的口子,那是被鋒利的元件邊緣割開的,舊傷疊新傷,膠水滲進去,鉆心地疼。
她只是吸了口氣,手下的動作反而更快了。
一天十四個小時。
除了上廁所,屁股不能離開凳子。
吃飯就在車間門口蹲著,一人一個不銹鋼盆,里面是幾片發黃的白菜葉子,運氣好能翻到一塊豬皮。
晚上睡倉庫,十幾個人擠大通鋪。
蚊子多得像轟炸機,素竹也不敢拍,怕吵醒了旁邊的工友挨罵。
她縮在被子里,手緊緊捂著肚子。
餓。
這里只有干不完的活,和永遠填不飽的肚子。
發薪日那天,素竹從老板手里接過那幾張薄薄的鈔票。六十五塊錢。
她把錢數了三遍,甚至把每一張都舉起來對著燈光看水印。
確認是真的后,她把錢整整齊齊地疊成小方塊,塞進了內衣縫的一個小布兜里。
那是她自己縫的。
那是三姐的生活費,是她在彭家村挺直腰桿的骨頭。
她在黑廠熬了三個月。
直到那個電話打到村大隊部,又被村支書那個大嗓門傳到了彭家。
小舅舅劉建強的電話很簡單:速來深圳,救急。
小舅媽在羅湖東門開了個精品店,生意火得不行,每天收錢收到手軟。
但招來的小妹手腳不干凈,氣的舅媽兩天沒吃飯。
劉建強一拍大腿:“叫素竹來!自家人,放心!”
素竹走的那天,沒跟工友告別。
她提著那個蛇皮袋,站在黑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
深圳南頭關口。
大巴車剛剛駛入關內,素竹就把臉貼在玻璃窗上。
高樓。
看不見頂的高樓。
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街上的人走得飛快,男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女的踩著高跟鞋,頭發燙得像大波浪。
素竹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她腳上那雙爛膠涼鞋,鞋幫上還沾著黑廠洗不掉的膠水漬。
這就是深圳。
這里沒有田埂,沒有豬草,只有滿地的機會和欲望。
小舅媽的店在東門老街,那是一條永遠擠滿了人的街道。
不到十平米的鋪面,掛滿了亮晶晶的發卡、絲巾、耳環。
音響里放著葉倩文的《瀟灑走一回》,震得人心跳加速。
“來了?”小舅媽正忙著給客人找錢,看見素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先把包放下,去把門口那箱貨拆了。”
素竹甚至來不及喝口水,放下蛇皮袋就拿起了美工刀。
那是她第一次見那么多漂亮的玩意兒。
帶鉆的發箍,會變色的戒指,還有那種印著洋文的絲巾。
“這個……多少錢?”
一個打扮時髦的姑娘,拿起一個蝴蝶結發夾。
素竹愣了一下,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剛才只顧著拆貨,還沒來得及看價格表。
“三……三塊?”她試探著報了個價,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股子粵西山區的口音,在普通話里顯得格外土氣。
那姑娘眉頭一皺:“什么?聽不懂你說什么。”
“三塊。”素竹臉紅到了脖子根,又重復了一遍。
“這是新款,八塊!”小舅媽從柜臺后面探出頭,笑著對那姑娘說。
“靚女,這可是香港那邊過來的貨,戴上特別顯臉小。”
姑娘爽快地掏了十塊錢。
等人走了,素竹低著頭,手捏著衣角,等著挨罵。
小舅媽走過來,沒罵人,只是遞給她一瓶健力寶。
“素竹,把腰挺直了。”
小舅媽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這里,沒人管你是哪來的。只要能掙錢,你就是在這個。”
她豎起大拇指,“咱們不偷不搶,憑本事吃飯,怕什么?”
素竹接過那罐冰涼的飲料,那是她第一次喝健力寶,甜味順著喉嚨一直流進心里。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拿起那張價格表,嘴里開始念念有詞。
她不笨,相反,她聰明得讓人害怕。
彭建軍的那些小聰明用在了賭桌上,而素竹的聰明,全用在了生存上。
三天。
只需要三天,素竹就把店里五百多種商品的價格、進貨底價、擺放位置,全都記在了腦子里。
甚至連哪種發夾容易掉鉆,哪種絲巾容易抽絲,她都摸得門清。
半個月后,她已經能用蹩腳但流利的“廣式普通話”和“粵西式粵語”跟客人討價還價了。
“靚女,這個真的不能少啦,這一批貨很難拿的。”
“你皮膚這么白,戴這個紅色的才好看嘛!”
她學會了看人下菜碟。
學生妹來了推薦便宜好看的,富太太來了推薦貴的,外地游客來了就往死里夸。
但真正的轉機,在一根絲帶上。
那天店里生意冷清,外面下著暴雨。
小舅媽坐在柜臺后面發愁,看著那堆從批發市場進來的半成品發繩。
“這幫黑心的批發商,說是半成品好賣,結果這一堆繩子誰買啊?”
小舅媽拿著一根粉色的絲帶,想打個結,結果弄成了一團亂麻。
素竹正在擦玻璃,她看了一會兒,放下抹布走過去。
“舅媽,我試試。”
她拿起那根絲帶,又找了根綠色的細繩。
那雙遺傳自彭衛國的手,細長,骨節分明。
在黑廠的那幾個月,并沒有把這雙手毀掉,反而讓它更穩了。
左手繞圈,右手穿插。
粉色的絲帶在她指尖翻轉、打折、拉緊。綠色的細繩穿插其中,像是有了生命。
不到五分鐘。
一朵粉色的玫瑰花,帶著綠葉,穩穩地綻放在素竹的手心。
小舅媽嘴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我的個乖乖……”小舅媽抓起那朵玫瑰花,翻來覆去地看,“這也太神了吧?你跟誰學的?”
“沒人教。”素竹淡淡地說,“看著像,就折出來了。”
以前在村里,沒錢買玩具,她就用狗尾巴草給素蓮素婷編兔子,編戒指。
這絲帶比草好用多了,滑溜,定型也好。
小舅媽眼睛亮了,那是看見錢的亮光。
“別擦玻璃了!坐下!就編這個!”
小舅媽從隔壁文具店買了一大堆熱熔膠和發夾底托。
素竹坐在柜臺的角落里,低著頭,開始編織。
玫瑰花、百合花、蝴蝶結、幸運星。
那些原本幾毛錢一米的廉價絲帶,在素竹手里轉一圈,粘上發夾,身價立馬翻了二十倍。
“手工定制!香港最新款!”小舅媽把那塊牌子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那些追求時髦的深圳女孩,瘋了。
這種獨一無二的款式,比工廠里出來的模具貨有靈魂多了。
“老板娘,我要這個紫色的!”
“能不能幫我編個這種樣子的?我加錢!”
那段時間,素竹的手指頭上全是熱熔膠燙出來的水泡,繭子一層疊一層。
但她不在乎。
她看著抽屜里的錢越來越多,看著小舅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塞給她一個厚厚的紅包。
“素竹,這是你的提成。拿著!”
那是兩百塊。
素竹捏著那個紅包,手指微微發抖。
在黑廠拼死拼活一個月才六十,在這里,只要動動腦子和手,就能賺這么多。
素竹變了。
她剪掉了那頭枯黃的長發,留了個利落的齊耳短發。
穿著小舅媽給買的白T恤和牛仔褲,雖然不是名牌,但很合身。
那個站在店里賣精品的姑娘,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怯懦。
隔壁賣音響的小伙子,沒事就往這邊湊,借口借剪刀借膠帶,眼睛卻總往素竹身上瞟。
“素竹,晚上一起去看電影啊?成龍的新片。”
素竹連頭都不抬,手里的絲帶飛快地打著結:“沒空。”
“那去吃宵夜?干炒牛河?”
“不餓。”
小伙子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小舅媽在旁邊嗑瓜子,笑著說:“素竹,那小子家里條件不錯,本地人,有兩棟樓收租呢。”
“沒興趣。”素竹把編好的發夾扔進筐里,“我要搞錢。”
只有錢不會背叛人。
只有錢能把那句“賠錢貨”狠狠地堵回去。
她對自己摳門到了極點。
為了省下每天兩塊錢的中巴車費,她堅持走路上下班。
從住的出租屋到東門,要走一個多小時。
那是深圳的夏天,地面溫度能煎熟雞蛋。
柏油馬路軟綿綿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素竹走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衣服濕了干,干了濕,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
那天晚上,盤點完貨物已經快十一點了。
路上沒什么人,路燈壞了好幾盞,昏暗得像鬼火。
素竹背著包,步子邁得飛快。
后面傳來了口哨聲。
“靚女,一個人啊?”
三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歪歪斜斜地蓋住了素竹前面的路。
那是幾個染著黃毛的小混混,手里甩著折疊刀,流里流氣地吹著口哨。
“這么晚了,哥送你回家啊?順便聊聊人生?”
中間那個黃毛嬉皮笑臉地湊上來,伸手想去拉素竹的包帶。
素竹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個包里,裝著她剛取的五百塊錢,準備明天寄回家的。
她沒尖叫,也沒求饒。
她的手伸進了包的側兜。
那里躺著一把裁紙刀,是她在店里拆貨用的。
刀片推到了頂格,鎖死。
素竹猛地停下腳步,背靠著墻,手里緊緊攥著那把刀,刀尖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一點寒光。
她死死盯著那個黃毛的眼睛,眼神兇得像只被逼到絕境的狼崽子。
“滾。”只有一個字。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
黃毛愣了一下。
他在深圳街頭混了這么久,見過哭的,見過跑的,沒見過這種眼神。
那是一種“你要搶錢我就捅死你”的決絕。
“草,還是個辣妹子。”
黃毛啐了一口,但腳步停住了。
遠處傳來了警用摩托車的巡邏聲,紅藍色的燈光在巷子口閃爍。
“算你走運!撤!”
三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跑了。
素竹靠在墻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順著墻根滑了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里的刀還在發抖。
那天之后,她換了條路。
雖然遠了點,但是大路,人多。
每個月,素竹都會去郵局寄錢。
匯款單上的數字,從三百,變成五百,再到八百。
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兩三百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彭家村炸了。
郵遞員老趙每次在村口喊“彭衛國,匯款單”的時候,那聲音都比平時高八度。
彭衛國穿著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白襯衫,手里捏著綠色的匯款單,在村口的小賣部轉悠。
“哎呀,這丫頭,說了讓她別寄這么多,非不聽。”
彭衛國把匯款單拍在柜臺上,“老李,拿包紅塔山!不用找了!”
周圍的人眼睛都直了。
“衛國,你家素竹在深圳干啥啊?咋這么能掙?”
“是不是傍大款了?”有人酸溜溜地問。
“放屁!”彭衛國瞪著眼,“我閨女是在大商場當經理!管著十幾號人呢!那是有本事的!”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素竹在干什么,信里只說是在店里幫忙。但這不妨礙他吹牛。
“以前那個誰……”彭衛國故意提高了嗓門,眼神往村東頭彭衛林家的方向瞟。
“還說我閨女是賠錢貨。嘿,我看這賠錢貨比那些只會伸手要錢的兒子強多了!”
劉芳坐在旁邊納鞋底,聽著丈夫吹牛,臉上帶著笑,眼角卻有點濕。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
那信紙上寫著:“媽,我挺好的。每天都在商場里吹空調,不累。吃的也好,昨晚還吃了燒鵝腿。”
劉芳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心里明白。
哪有什么不累的錢。
這每一分錢上,都沾著閨女的汗。
一九九四年,春節。
彭家村的土路上,揚起了一陣灰塵。一輛紅色的士停在了村口。
一只穿著黑色高跟皮靴的腳,踩在了黃土地上。
素竹下了車。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領毛衣,脖子上圍著一條格子圍巾。。
她手里提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身后還跟著司機,幫忙搬下來一個大紙箱子。
那紙箱子上印著彩色的圖案——“長虹彩電”。
“天哪,那是素竹?”
“這是那個去打工的丫頭?”
村里人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看西洋鏡。
那個曾經穿著舊衣服、縮在墻角的黑瘦丫頭不見了。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自信、氣場全開的城里姑娘。
“爸,媽。”素竹笑著喊了一聲。
彭建軍正蹲在門口抽煙,煙頭燙到了手都沒反應過來。
“哎!哎!”彭衛國從屋里沖出來,看見那一堆東西,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彭家那間破舊的兩室一廳,成了全村最亮的地方。
那臺21寸的大彩電擺在堂屋正中間,屏幕里正放著央視的春節晚會,色彩鮮艷得晃眼。
旁邊是一套VCD影碟機,兩個大音響里傳出劉德華的歌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來來來,吃糖,深圳帶回來的大白兔。”
素竹端著盤子,給來湊熱鬧的鄰居發糖。
她動作大方,說話客氣,卻又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感。
那種氣質,讓那些想伸手摸摸她大衣料子的嬸子們,都不自覺地把手縮了回去。
大伯彭衛林也來了。
他背著手,站在人群外圍,臉色有些發黑。
他看著那臺比他家還大的彩電,看著素竹那一身行頭,再看看自己那個還要伸手要錢修摩托車的兒子。
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想挑刺,想說這錢來路不正,想說丫頭片子終究是外人。
但看著彭衛國那張笑開了花的臉,看著滿屋子的熱鬧,這話堵在喉嚨口,怎么也吐不出來。
素竹看見了他。
她放下糖盤,抓了一把大白兔,走了過去。
“大伯,過年好。”
素竹站在彭衛林面前,微微笑著。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著頭,也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惡語相向。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個曾經斷言她是“賠錢貨”的親人。
那種眼神,是一種寬容,是你根本傷不到我了的無視。
“吃糖。”素竹把糖遞過去,“這糖挺甜的,深圳那邊都吃這個。”
彭衛林看著那只白皙、修長的手,又看了看那把糖。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哎,好,好。”
彭衛林接過糖,剝了一顆塞進嘴里。
甜。甜得發苦。
“素竹出息了。”他干巴巴地擠出這一句,轉身鉆進了夜色里,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素竹看著大伯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
她轉過身,看著屋里歡笑的父母,看著正圍著電視機驚呼的妹妹們、侄子和侄女。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
這只是開始。
她要讓這個家,真正地站起來。
她要把那些曾經踩在他們頭上的腳,一只一只地挪開。
“三姐呢?”素竹突然問。
劉芳正在試那件新棉襖,聞言愣了一下:“在學校呢,說是為了省路費,寒假不回來了,在食堂勤工儉學。”
素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她看著滿屋的熱鬧,突然覺得少了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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