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媽,你這是干什么?姑姑她人還沒走遠呢!”
“干什么?點錢!她不是說有五萬嗎?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大方!”
“你別這樣,姑姑她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等我親眼看到這五萬塊,一分不少,我再信她這番好意!”
我媽的倔強,像我們家門口那塊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又冷又硬。
可我怎么都沒想到,當著姑姑的面,我被迫數完那厚厚一沓鈔票,數到最后一張時,我們母子倆,會同時愣在原地。
我叫周晨,今年十八歲,生在河南一個不出名的小縣城。
我們家住在縣城邊上的一條老巷子里,房子是幾十年的老磚房,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潮得能擰出水來。
我爸在我八歲那年,因為一場慘烈的車禍,走了。
那是我記憶里第一次看到死亡,冰冷,又猝不及不及防。
從那以后,就是我媽王秀英,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我媽是個極要強的女人,我爸走后,家里欠下了一屁股債,親戚們都勸她改嫁,說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這日子沒法過。
我媽誰的話都沒聽,她把家里的地都賣了,又跟親戚朋友借了一圈錢,還清了債。
然后,她就在巷子口,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早餐攤。
一口大鍋,幾張小桌,賣豆漿、油條、胡辣湯。
從此以后,春夏秋冬,刮風下雨,天還沒亮,巷子里第一個亮起燈光的,永遠是我們家。
我媽一個人,像一棵扎根在巖石縫里的野草,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硬生生撐起了這個家。
她總跟我說:“晨晨,媽沒本事,但媽不會讓你比別人差。別人有的,你也會有?!?/p>
![]()
為了這句話,她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和面、磨豆漿,一直忙到中午。
下午去菜市場進貨,晚上備料,一天下來,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
那雙原本白皙的手,被油煙熏得發黃,被堿水泡得粗糙,冬天的時候,手上全是裂開的口子,像一道道猙獰的傷疤。
我們家還有一個重要的親戚,就是我姑姑,周玉蘭。
姑姑是我爸唯一的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省城,姑父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家境非常富裕。
按理說,我們家和姑姑家,應該是最親近的。
可實際上,我們兩家的關系,很僵,甚至可以說是冷到了冰點。
這十年來,除了我奶奶忌日的時候能見上一面,逢年過節,我們幾乎不來往。
這個矛盾的根源,要追溯到我爸剛出事那會兒。
我媽后來跟我提過一次,當時家里為了辦喪事,為了還掉一部分急債,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我媽走投無路,放下所有的自尊,給我姑姑打了個電話,想開口借三萬塊錢應急。
電話那頭,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弟妹,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這手頭也緊,拿不出來。”
就是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我媽心里。
我媽不信。
她不信一個住著大房子、開著好車的老板娘,會拿不出三萬塊錢。
她認定,姑姑就是有錢,但見死不救,嫌我們是累贅,怕我們沾上她。
從那天起,我媽就再也沒主動聯系過姑姑。
這個心結,一結就是十年。
我媽這人,什么都好,就是自尊心強到了骨子里,她寧可自己累死累活,也不愿意再低頭求人,尤其是不愿意求姑姑。
而姑姑,在我媽的描述里,也成了一個精明市儈、嫌貧愛富的女人。
她說話總是直來直去,不太會拐彎,看起來似乎也不太會表達感情。
我呢,從小就在這種微妙的家庭關系里長大,懂事,但也有些內向。
我夾在我那要強的媽媽和富有的姑姑之間,總是感到很為難。
其實,我心里對姑姑,并沒有我媽那么深的怨氣。
因為我隱約記得,在我上小學的某幾年,姑姑會偶爾偷偷來學??次?,給我塞一些零花錢,買一些新文具。
她每次都來去匆匆,叮囑我不要告訴我媽。
那些短暫的溫暖,讓我覺得,姑姑可能……并不像我媽說的那樣冷漠。
改變我們家沉悶氣氛的那一天,是高考成績出來,我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那天,郵遞員騎著他那輛綠色的自行車,穿過長長的巷子,在全巷子人的注視下,把一個印著燙金大字的EMS信封,遞到了我的手里。
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印著“武漢大學”四個字。
那一刻,不只是我們家,整個老巷子都沸騰了。
“秀英!你家晨晨考上重點大學了!”
“武大??!那可是名牌大學!咱們這巷子飛出金鳳凰了!”
鄰居們紛紛涌進我們家小小的院子,道賀聲此起彼伏。
我媽那天破天荒地提前收了攤,她從人群中擠進來,一把搶過我手里的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
她嘴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對著鄰居們說:“還行,還行,孩子自己爭氣?!?/p>
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里噙著淚花,只是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為了慶祝,她奢侈地去市場上買了一整只老母雞,燉了一大鍋香噴噴的雞湯。
那天的晚飯,是十年來我們家最豐盛的一頓。
媽媽臉上有光,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不停地給我夾雞腿,讓我多吃點,說我這十幾年讀書辛苦了。
看著她那張因為喜悅而舒展開來的臉,我心里卻泛起一陣酸楚。
因為我知道,她高興的背后,是更深的憂愁。
學費,還有去到大城市后的生活費,對于我們這個靠著一碗碗胡辣湯撐起來的家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
我聽到我媽在客廳里,偷偷地給親戚打電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懇求。
“喂,三姨啊,我是秀英……嗯,晨晨考上大學了,武大……對對對,孩子爭氣……是這樣,我想跟您……周轉一點錢,不多,您看您方便不……”
“哎,夠的,夠的,學費我這邊湊一湊肯定夠的,您放心,不用麻煩別人……我就是……嗯,好,好,謝謝您三姨……”
掛了電話,我聽到我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躲在門后,看著她孤單的背影,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年,從我上小學開始,我們家就陸陸續續地收到過好幾筆“匿名匯款”。
每次都是在我開學交學費最困難的時候,家里的存折上,就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來幾千塊錢。
我媽一直以為,那是政府給貧困戶的補貼,或者是爸爸生前單位的朋友看我們可憐,偷偷幫的忙。
她要強了一輩子,不愿意去追根究底,怕欠下說不清的人情,只是把這份恩情默默記在心里。
我小學、初中、高中的學費,有好幾次,都是靠著這些“突然到賬”的錢,才勉強交上的。
那時候我還小,沒多想。
現在想來,這些錢的來源,似乎……有些蹊蹺。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我最不希望,卻又隱隱有些期盼的人,不請自來了。
那是周末的一大早。
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緊接著,一輛黑色的、擦得锃光瓦亮的轎車,緩緩地停在了我們家早餐攤旁邊。
這輛車,對于我們這條老舊的巷子來說,就像一個穿著西裝的紳士,闖進了一群穿著粗布衣衫的農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得體、燙著時髦卷發的中年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是姑姑,周玉蘭。
她手里拎著大包小包,有包裝精美的禮盒,有看起來就很貴的水果,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我媽當時正在攤位上忙碌,給客人盛胡辣湯。
她看到姑姑,手上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收斂了起來。
但她畢竟是在做生意,還是對著姑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來了啊,進屋坐吧?!?/p>
姑姑似乎并不在意我媽的冷淡,她笑著把手里的東西遞給我。
“晨晨,快拿著,這是姑姑給你買的,祝賀你考上大學!”
然后,她又熟絡地跟周圍吃早餐的鄰居們打招呼。
“王大媽,李大爺,都來吃早餐??!”
鄰居們也都熱情地回應著。
![]()
“哎喲,玉蘭回來啦!你可真有福氣,侄子這么有出息!”
“是啊是啊,你們老周家這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姑姑被夸得滿臉是笑,拉著我走進了院子。
那天中午的飯桌上,氣氛可以說是暗流涌動。
姑姑一個勁兒地夸我爭氣,說我是“咱們老周家幾代人里出的第一個大學生”。
她還詳細地問我學校的專業,說武漢是個好地方,將來發展肯定好。
我媽呢,只是淡淡地應著,“嗯”、“還行”,一頓飯下來,話不超過十句。
每當姑姑想跟我媽說點什么,我媽要么就低頭吃飯,要么就起身去廚房忙活,根本不給她機會。
氣氛尷尬得讓我坐立難安,我只能在中間拼命地找話題,一會兒說說學校的趣事,一會兒問問姑姑家表弟的情況,努力不讓場面冷下來。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姑姑看我媽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也識趣地準備告辭了。
就在我送她到門口的時候,她從自己那個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個厚厚的、大紅色的紅包,不由分說地就塞到了我的手里。
那個紅包,真的很厚,我捏在手里,感覺沉甸甸的。
“晨晨,”姑姑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姑姑沒什么文化,但也知道,讀書是天底下最好的出路?!?/p>
“這里面,是五萬塊錢。你拿著,去學校交學費,買電腦,剩下的當生活費。到了大學,別委屈自己,該吃吃,該穿穿,別讓你那些城里的同學看扁了?!?/p>
五萬塊!
我當時就驚呆了,受寵若驚地連連擺手。
“不不不,姑姑,這太多了,我不能要!”
“拿著!”姑姑眼睛一瞪,把紅包硬是塞進了我的口袋里,“你是我親侄子,你爸不在了,我不疼你誰疼你?跟姑姑還客氣什么!”
我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連聲道謝。
![]()
可就在這時,我媽的聲音,卻冷冷地從我們身后響了起來。
我回頭一看,她正站在堂屋門口,雙手抱在胸前,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嫂子,你等一下?!?/p>
姑姑剛走到院子門口,正準備跟我揮手告別,我媽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那平靜下面,壓抑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力量。
姑姑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媽。
“弟妹,還有事?”
我媽沒有理她,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我,那眼神,不容置疑。
“晨晨,把紅包拿出來,打開,當著你姑姑的面,點一點?!?/p>
我當場就愣住了,拿著那個滾燙的紅包,不知所措。
“媽,這……這不好吧?姑姑她……”
“點!”我媽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我的心上。
姑姑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臉上閃過一絲非常明顯的尷尬和不快。
“弟妹,你這是什么意思?怕我短了你的錢,還是信不過我這個當姐的?”
我媽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壓抑了十年的怨氣和委屈。
“我不是信不過你,我是不想欠一筆不清不楚的人情債。”
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姑姑,像兩把鋒利的刀子。
“五萬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們孤兒寡母,家是窮,但不是沒有骨氣。今天收了你的錢,我這個當媽的心里,必須得有個明明白白的數?!?/p>
說到這里,她頓了一下,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再說了,我記得清清楚楚,十年前,我走投無路,開口跟你借三萬塊錢,你跟我說手頭緊,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怎么今天,就這么大方,一出手就是五萬了?”
“你這錢,來得太容易,我怕我們家晨晨,拿著燙手!”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像連珠炮一樣。
話音落下,整個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姑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
有難堪,有憤怒,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傷。
我站在她們中間,感覺空氣都凝固了,壓抑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來。
我以為姑姑會當場翻臉,或者拂袖而去。
可她沒有。
她只是沉默地站了幾秒鐘,然后,她說出了一句讓我和媽媽都感到無比意外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我媽,一字一句地說道:(懸念一,約5400字處)
“行,讓他數。”
“不但要數,還要數仔細點,一張都別落下。”
說完,她竟然轉過身,重新走回院子,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她拿出手機,低著頭,好像在刻意回避我們的目光,那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別的什么。
這下,輪到我媽愣住了。
她大概也沒想到,姑姑會是這種反應。
堂屋里,安靜得可怕。
墻上那臺老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我媽就坐在我對面的那條長板凳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那個紅色紅包,像一個嚴陣以待的戰士。
![]()
姑姑坐在院子門口的椅子上,背對著我們,低著頭,不停地滑動著手機屏幕,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新聞,但她的姿勢,顯得非常僵硬。
我成了這場無聲戰爭的中心。
我的手心里全都是汗,感覺那個大紅色的紅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渾身難受。
在媽媽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視下,我只能硬著頭皮,顫抖著手,撕開了那個紅包的封口。
“嘩啦”一聲,一沓厚厚的、嶄新的人民幣,從紅包里滑了出來。
全是百元大鈔,用銀行的紙帶扎得整整齊齊,散發著一股新錢特有的墨香味。
我咽了口唾沫,開始了我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煎熬的一次數錢。
我把那一沓錢攤在桌子上,一張,一張地數。
我故意數得很慢,很慢,希望時間能過得再慢一點。
“一百,兩百,三百……”
“一千……兩千……”
“一萬……”
“兩萬……”
隨著我報出的數字越來越大,我能感覺到,媽媽的表情在慢慢地發生變化。
從最開始的質疑和冷漠,漸漸變成了驚訝,然后,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復雜。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抱著胸的雙手,也不知不覺地放了下來。
“三萬……”
當數到三萬的時候,媽媽的呼吸明顯變得有些急促。
這個數字,正是當年她開口借,卻沒有借到的那個數字。
“四萬……”
“四萬五千……”
我繼續數著,氣氛越來越凝重,壓抑得我幾乎要窒息。
當我數到四萬八千的時候,我突然發現,錢的厚度有些不對勁。
在最下面的幾張鈔票下面,好像還壓著什么別的東西,硬硬的,方方正正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沒有停下來,繼續數著。
“四萬九千七百……”
“四萬九千八百……”
“四萬九千九百……”
“五萬?!?/p>
當我數出最后一張百元大鈔的時候,媽媽那邊,似乎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五萬,一分不少。
她看著姑姑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準備開口說些什么。
可我,卻愣住了。
因為,錢雖然數完了,不多不少,正好五萬。
但是,那個被我掏空了的紅包里,竟然還有東西。
那是一張被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大小的紙,還有一個小小的、白色的信封。
我抬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姑姑。
我看到,她的肩膀,似乎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眼神也變得有些躲閃。
媽媽也注意到了我的異樣,她皺著眉,厲聲問道:“晨晨,那是什么?還有什么東西?”
在她們兩個人的注視下,我把那張疊好的紙,和那個小信封,從紅包里拿了出來。
我先是慢慢地,展開了那張被疊成小方塊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