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鄭靜
本文節選自《相親:婚戀選擇與新女性》一書
【導讀】在大眾討論中,對“剩女”的負面和諷刺性描述要比正面和客觀評論多得多,她們總是被冠以“過于挑剔”等刻板印象,背負了很多的誤解。《相親》是一部以新女性為主角的書,講述了36位新女性的相親故事,呈現她們內心最真實的聲音,打破大眾對單身女性的誤解和偏見,詮釋新女性力量的內涵。
青年學者鄭靜在廣州開展了為期四年的田野調查,以相親擇偶經歷為主題,對36位新女性做了深度訪談,以同時代人的身份傾聽她們的故事,共情她們的經歷,走進她們的內心世界,最終把她們的故事呈現在《相親》這本書中。
通過這些新女性的故事,本書展現新一代女性在婚育意愿、愛情觀念、獨立意識和生活策略上的選擇。透過“相親”這一棱鏡,我們看到處于社會轉型期的新女性在尋愛路上的堅持與妥協、力量與掙扎。通過商業平臺、親友介紹等相親方式,新女性努力尋愛,表現出務實的理想主義:她們既有通過婚姻尋求更好生活的實用主義考慮,又有對愛的追求和堅持。在此過程中,我們看到了以女性自主意識增強和對親密關系有更大的掌控權為特征的新女性氣質的崛起。
本書突出女性的主觀表達和具體生活經驗,展現她們最鮮活和真實的想法,為理解當代新女性提供一個更理性客觀的視角。作者以訪談和參與式觀察的形式,以強大的共情能力,結合與理論對話的思考,呈現出新女性力量的豐富內涵。
作者以女性學者的細膩,將那些隱藏在表象背后的問題表達了出來,并結合政治、經濟和文化因素,探討這些是如何發生的。
務實與理想主義并存
務實的理想主義是新女性在選擇伴侶過程中采取的生活策略。在與對個體有限制的文化和結構力量進行斡旋時,她們靈活地做出了力所能及的各種調整,以期實現自己的生活理想。
一方面,在大多數情況下,她們在參與不同的相親活動時,想法和做法都是務實的。該實用主義可能是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國家政策、“民眾長期被壓抑的欲望的復蘇”以及相關的傳媒力量助推下物質主義的崛起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當代中國的主流意識形態是“以實用主義為內核的”;在部分年輕一代的生活哲學中, 甚至彌漫著一種“物質主義的勝利”。具體到擇偶和婚姻問題,不少學者也認為,中國人,尤其是中國女性,在擇偶實踐中傾向于遵循物質主義的邏輯。縱觀女性在擇偶過程中的實用主義實踐,其背后有著復雜的原因:
其一,傳統的父權制文化話語繼續對女性的獨立身份和職業追求造成一定的性別限制;其二,在當代中國社會中,仍存在部分權利的享有需以已婚身份為前提的情況,因而限制了單身女性在人生選擇中的議價權;其三,獨生子女一代的成年女兒面臨著獨立承擔孝道義務、實現父母期望的巨大壓力。在這些因素的共同影響下,現代中國女性在擇偶過程中確實頻繁遇到困境。
在這種情況下,務實是她們應對困境的策略。這種策略具體體現在她們參與各種相親活動時積極主動甚至是當仁不讓的態度。在不同的相親場合,很多受訪者不會或根本無法被傳統的被動性別角色束縛。從商業化的新式相親到舊式的父母介紹相親,她們熱切地抓住每一個機會尋找潛在的伴侶,努力使自己在婚姻市場上的收益最大化。即使這種努力不一定會有理想的結果,但通過積極參與這些相親活動來安撫焦慮的父母,她們也會感到有所收獲。這個過程也衍生了一種具有積極意義的趨勢: 以女性自主意識增強和對親密關系有更大控制權為特征的新女性氣質的崛起。
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她們同時又殷切地持有一種理想主義的信仰:如果確信某樣東西是有意義的,她們甚至愿意放棄實際的利益去追隨。“乖女兒的浪漫叛逆”“無愛不婚”等就是典型案例。盡管這樣的案例在本書的故事集里是有限的,也相對不那么顯眼,但它們有助于揭示現代女性的一些核心價值觀,而這些核心價值觀在現有文獻的討論中是缺失的。在當今社會,在個體化以及對個體生活的制度性支持逐漸式微的背景下, 代際中更多的“情感表達”(emotional expressivity)和“協商式親密關系”有了實踐的可能性和必要性。然而,即使一些女性會在一系列生活事件(包括擇偶問題)上愿意讓父母知情,與他們商量,甚至在父母安排的相親活動中全程配合,在大多數情況下展現“乖女兒”形象,她們也仍然會以各種方式劃定界限,捍衛自己的領地。她們的故事表明,當代際互動涉及女兒的擇偶議題時,盡管“協商式親密關系”是總基調,但“愛”往往是“無法協商”的核心問題。就算面對“孝道約束”的壓力,對愛情的追求和堅持也是女兒們的“內在需求”和“底線”,在這個問題上的拒絕讓步,是她們在強調集體利益和“家文化”的傳統話語的影響下努力構建“個體自我”(individual self)的重要實踐。
雖然在調研中直接表達這種心態的受訪者并不多,但大多數受訪者在擇偶時都表達了對情感需求的堅持,加上前面章節中提及的“無愛不婚”現象,這些趨勢促使我們對實用主義和物質主義主導當代中國意識形態這一論斷產生疑問。筆者認為,我們需要透過當代中國女性踐行“實用主義”的表象,對她們進行更深入的了解。以本書的發現為例,女性對愛情的渴望如何驅使她們突破在兩性關系和代際關系中被動順從的角色定位,是幫助我們理解當代女性、重新定義女性氣質的良好起點。盡管對愛情的追尋不一定有完滿的結局,但這個過程中積蓄的“欲望能量”(erotic energy)也會給她們帶來希望,讓她們擁有超越平淡日常生活的更多的勇氣和可能性。尤其是在單身女性仍需面對一定污名的社會語境下,這股能量可以幫助她們更好地與制度和文化的宏觀力量展開斡旋, 把握自己的各種生活機遇。
這本書的主要內容源自我的博士論文。對比原來的英文論文,我在這本書里大量刪去了理論的內容,增補了之前受篇幅所限在學術文章里沒能完整呈現的受訪者原話。我希望通過這個空間的調整,強調她們才是這個研究的主體。
謝謝我的受訪者們。我終于有機會原汁原味地呈現你們的妙語,讓你們鮮活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這是出版這本書對目前的我最大的意義。這本書獻給你們。
——鄭靜
【作者簡介】
鄭靜,深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碩士生導師,香港大學博士,深圳市海外高層次人才,主要研究領域為婚姻家庭、性別關系、青年文化。作為第一作者在、及等SSCI期刊與《中國研究》《當代青年研究》等CSSCI期刊上發表多篇學術論文。在深圳大學教授“社會學概論”“性別社會學”“親密關系與相關社會熱點議題”等課程。
【目錄】
序言
第一章 走近新女性
故事的主角
田野調查中的困難與挑戰
調查中的思考:反身性視角
第二章 新女性話語與相親熱潮
相親是新女性的出路嗎?
新女性何以被誤解?
新女性的力量與堅持
第三章 相親擇偶新要求:“有感覺”
寧做房奴也不裸婚
門當戶對新標準:聊得來
“外貌協會”成員
不需要你養我,跟我一起去奮斗
不要搭伙過日子,要找個“很愛很愛的人”
源于生育焦慮的三十歲危機
第四章 新式相親與新女性氣質
找對象的新渠道與新方式:上網、花錢、上電視
參與新式相親的感受:“男財女貌”,風險增加
相親與消費:把握時機,主動出擊
相親與擇偶:傳統性別文化的延續與深化
自主客體化:“個大新鮮的水果總會賣得貴些”
不介意被節目當噱頭,我的“牽手”我定義
新式相親帶來哪些變化
第五章 舊式相親與代際關系轉型
組團上陣的父母
堅持自我的女兒
舊式相親難成功:沒感覺、易尷尬
有條件的孝順:情感需要與務實考量的結合
舊式相親中復雜的代際互動
故事的另一面:乖女兒的浪漫叛逆
舊式相親為何長盛不衰
第六章 務實與理想主義并存
實用主義表象下對愛的渴望
對當代中國愛情文化的思考
參考文獻
【書摘-序言】
本書源自我的博士論文,付梓時,已經是我完成該論文的十年后。現在的我是一名大學老師。在為本書作序的這個寒假,我剛完成了一門名為“婚戀與家庭教育”的全校公選課的教學工作。2024 年年底,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主管的官方媒體《中國人口報》刊文強調“高校要發揮婚戀教育主陣地作用”。有同事在看到這個新聞后跟我打趣:“你這門課現在很重要啊。”然而,相信修讀課程的同學們都記得,我在課程開篇就強調:“不要誤會,這門課不是催婚催育的。”當時很多同學都笑了。我想我懂得他們為什么會笑。同學們的期末學習反饋印證了我的想法,有同學直接寫道:“看到課程名字,抱著看熱鬧的心態選了課,想看看老師是不是來鼓勵結婚生孩子的,結果意外地學習到了很多其他知識。”
其實,我說“這門課不是催婚催育的”,并不是反婚反育,而是我反對那些簡單粗暴的、“大躍進”式的促進婚育的宣傳口號和做法。在婚戀與家庭領域工作十多年后,我清楚地知道,年輕人的婚育意愿是強迫不來的,光說一些東西有多好,反而讓他們更警惕甚至逆反,畢竟很多與婚戀相關的社會新聞讓這些說法像是虛假宣傳。更好的做法是盡可能地讓他們了解這些事情的全貌,鼓勵他們做出適合自己的、自己愿意并有能力為之負責的生活選擇。但這是后話了。總之,同學們的那個笑讓我再次確認,在今天, 以大學生為代表的許多年輕人已經改變了對婚育的態度, 這種態度未必有曾經的網絡流行語“不婚不育保平安”形容的那么夸張,但年輕人對婚育的熱情滑落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這個發現讓做相親研究起家的我頗為感慨。相親是什么?相親是跟婚姻意愿緊密相關的一種行動,至少表面上如此。當然了,讀者閱讀完本書,會知道人們在參與如今形式繁雜的相親活動時其實是抱持著同樣多元的初衷。但不可否認,“嚴肅婚戀”依然是絕大多數婚介平臺為自身正名的口號。例如,某知名婚戀網站的創始人曾經強調,與國外的約會網站(dating website)不同,他們的網站是婚戀網站(matchmaking website),會員以認真尋找(結婚)對 象為目的。為了確保這種“嚴肅婚戀”的性質,許多類似的網站平臺甚至增設了身份證和其他個人背景驗證的注冊步驟。此外,相親甚至是跟生育意愿也緊密相關的一種行動。本書也提到有部分被訪女性是出于生育時機的考量, 希望盡快成婚而去相親的。十多年前,我訪談到的這些女性大多為“80 后”,受訪時她們中的很多人是20 多歲,少部分人是 30 多歲,我因為相親這個研究認識了她們,傾聽她們積極尋愛的故事。十多年后,我面對的“90 后”和“00 后”的學生,他們是另一群年輕人,雖然同樣是20 多歲,但處于不同的社會環境和時代氛圍下,不少人,尤其是女生對戀愛并無渴求,婚育意愿低也是順理成章的結果。
在這種情況下,重提相親的議題和“80 后”女性的故事,能給我們怎樣的啟發,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當下的社會、這個時代的愛情與婚姻以及今天的年輕人?我想從本書的關鍵詞“相親”談起。相親是什么?綜合過去十多年的觀察與思考,我覺得相親的本質是想尋求改變。有些求變的行動是無奈之舉,或者說是務實之舉,比如希望通過相親找到一個伴侶(或者用曾經流行的說法,一個“隊友”),一起買房,一起過上單靠自己負擔不起的更好的物質生活。有些求變的行動則多了一些體現主體性以及浪漫的色彩,比如本書里有些受訪者說的,希望找個伴“一起去奮斗”,或是“在一起更開心,人生更豐富,一起使這個世界更加完美”。總而言之,邁出去相親的這一步,是希望,或者至少是愿意改變當下的單身狀態,并且相信這趟旅程是值得的,是會通往更好的未來的。
與本書的主角“80后”相比,我觀察到的“90后”和“00后”年輕人對婚戀的積極性有明顯的降低,他們對改變當前單身的狀態更缺乏興致。從樂觀積極的角度看,這種現狀的推動因素有很多,例如有些女性獨立意識提升因而對婚姻的依賴度降低、現代社會的各種科技進步使單身獨居生活更便利、多元價值觀的普及使得關于單身狀態的污名減少了、文化和游戲等產業的發展提供了情感滿足的多種代償選擇,等等。然而,我們不應,也越來越無法被這些戴著玫瑰色面紗的說法完全說服而停止思考。是的,這些進步確實存在,但還遠遠不夠。有時我們甚至不得不追問,事情是一直在往積極的方向發展嗎?以及,這些隨時代發展而來的變化,真的有讓人們,尤其是處于婚育階段的年輕人,越來越幸福嗎?他們已經滿足到不想、也不需要尋求變化了?答案很明顯,也很令人無奈。我們要客觀誠實地面對一個事實:最近這些年,是曲折發展的時期,是比較艱難的階段。在需要過緊日子時,人們不僅在物質生活方面需要厲行節約,在情感方面恐怕也不得不更精打細算了。年輕人為什么對戀愛婚育的熱情下降了?從這幾年頗受歡迎的一首粵語歌里的一句歌詞中也許能管中窺豹: “銀行存款等如零,窮鬼點談情”。具體到婚育意愿,這里的“窮”,一來的確直指經濟能力有限,二來不只與錢相關,還包括時間和精力等方面的匱乏。在物質和時間方面都沒有太多余裕時,人會很自然地感受到更多自我聚焦的需要;也許勉力保全自己和維持現狀已經很不容易,因而很難再有動力,也不敢奢求太多,去追尋有個伴使人生更精彩的愛情神話。
2011 年,在我剛開始做關于相親的博士研究時,各種婚戀網站和相親活動如雨后春筍般出現,相關新聞經常受到媒體關注,相親節目火遍大街小巷,《非誠勿擾》的收視率曾在全國所有的電視節目里僅次于《新聞聯播》。整個社會氛圍讓人覺得當時很多年輕人是想結婚的,或者至少是不排斥戀愛的,他們愿意投入時間和精力在這些事情上, 或者至少對談論這些事情是有熱情的。同年,我看到斯坦福大學社會學教授 Paula England 的論文和她接受媒體采訪的片段,她研究了美國大學校園里當時頗為流行的“勾搭文化”(hookup culture)。在電視訪問里,她談到做這項研究的起因是一位學生想找她做論文導師,研究大學生為什么不約會、不戀愛了。她聽到這個選題后吃了一驚,因為她之前還一直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與約會相關的事情,比如探討約會強奸的議題,沒想到現在學生們已經不約會了。 她回到課堂上向學生們求證這個情況,有個學生舉手問她:“老師,你聽說過‘約炮’嗎?”后來,《大西洋月刊》和《紐約時報》等媒體都曾刊文,指出導致這種現象的主要因素之一是年輕人太專注于學業和事業籌備,無暇也無心投入戀愛,其他的影響因素還包括:父母包辦過多致使年輕人不夠獨立、不敢受傷(包括情傷);年輕人經濟壓力大,沒那么快能安定下來,所以不敢對感情太認真;等等。
十多年后的今天,在類似因素的影響下,我們這里的年輕人也對婚戀沒那么熱情了,但結果不是“約炮”或“快餐戀愛”等現象的盛行,而似乎是連約都不太想約的更缺乏活力的另一番圖景。類似于鄰國日本出現的低欲望化社會的現象,我國的年輕人對愛和性的興趣也逐漸消退。2022 年,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的學者調查了全國三萬多名大學生的戀愛狀況,發現:5% 的大學生沒有戀愛經歷,也沒有戀愛意愿;46.14% 的大學生從未戀愛過;有戀愛經歷的,超過六分之一沒有發生性行為。2024 年,北京大學和復旦大學聯合發起的調查發現“95 后”性生活的頻率低于“80 后”和“90 初”。該調查還發現,“95 后”群體中 14.6% 的男性和 10.1% 的女性在有伴侶的情況下過去一年都沒有性生活,這個比例比“70 后”“80 后”“90 初”都高,打破了年輕人性活躍的刻板印象。近幾年,“佛系”“喪”“躺平” 甚至“擺爛”能成為流行詞,也一定是呼應了人們的一些境遇和心聲。
然而,年輕人對婚戀的熱情下降,會導致他們不結婚嗎?換言之,我國迎來單身社會了嗎?十多年前,當我開始做這項以“剩女”為關鍵詞之一的研究時,就不斷有人問我這些問題。時至今日,因為看到不少影響人們婚育選擇的關鍵因素依然在起作用,我對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太大變化。歷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也告訴我們,即使相對過往有更多的年輕人放棄了婚育選項,我們國家仍然屬于普婚普育型社會。也就是說,絕大多數人還是會結婚生育的,只是相比過去而言晚婚晚育。不管是積極相親尋愛還是對婚戀興趣缺失,不管是“80 后”“90 后”還是“00 后”, 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選擇結婚。造成“婚姻是剛需”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么?我在本書中有相關探討。在這里,我想補充一些我的后續觀察和思考。
就算婚姻真的被視為剛需,它也分主觀和客觀的需要。當被主觀需要驅動去尋找伴侶時,戀愛和婚姻凸顯的是一個人的價值選擇。這種選擇的底色是一個人愿意去嘗試,甚至做出某些改變:也許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得到愛情,但實際上在這路途中還為自己開創了新的局面。人處在一段親密關系中,多少都會相較之前的單身生活做出一些改變,但這些改變不一定只是為了對方而做,更不會讓我們因此失去自我;相反,因為多了伴侶的肯定和鼓勵,我們看到自己更多的潛能,愿意去嘗試,敢于去迎接新的挑戰,通過這些更豐富的認知和體驗,不斷去看到、去貼近真正的自己。當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結婚的選擇時,這種狀態跟擁有獨立的自我并不矛盾,因為真正的獨立是不怕敞開自我去親近他人的,也不怕暴露自己的一些脆弱之處和缺點去承認自己對他人有所需要。能自立自足,也能在共處中享受溫情和樂趣,這是我認為的理想戀愛和婚姻的內涵。
相對于以上的理想處境,當婚姻選擇更多地受到客觀需要驅使時,它是一種生活策略。本書中提到的“80后”女性在相親擇偶中踐行的實用主義邏輯,也許仍舊被“90 后”甚至“00 后”女性沿用。為什么在對婚戀熱情不高的情況下絕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會選擇結婚?這是客觀環境制約下人們為規避風險做出利益權衡的結果。在當下社會,這些客觀限制還有很多。舉個具體的例子,如果與伴侶只同居不結婚,在我國現行法律尚未提供民事結合關系等介于單身和已婚之間的其他選擇的情況下,同居伴侶面對的最直接的風險就是無法得到與共同財產、子女撫育、重要醫療決定權等事宜相關的法律保障。此外,在不少依舊受到傳統文化影響的社會關系中,已婚的身份是能給個體帶來一些優勢的,或者說,至少能規避一些污名和風險,讓一個人不至于因為沒有“在什么年紀就做什么事”而被他人認為好高騖遠、不夠踏實靠譜,隨之失去一些工作機會或其他資源。做個與眾不同的人,需要付出的代價也許很多。當生活中可以預見的難關已經不少時,資源有限、勢單力薄的年輕人是沒有太多生活選擇方面的議價權的。這也許是很多人隨大流結婚生育的根本原因。
然而,在這種情境下選擇婚姻和生育,生活的長期質量會相對難以保證,可能會衍生更多的社會問題。從這種現象展開來講,如果想切實提升年輕人的婚育意愿,尤其是提升婚姻家庭的生活質量和幸福感,不能只做催婚催育口號宣發的短期和表面工作,還要從更多方面給予幫助和扶持,讓年輕人感到被關愛和被支持,先能自立自足,再組建與維系幸福和諧的家庭,這才是符合長期主義原則、能惠及所有人的做法。
本書聚焦呈現的是女性在相親擇偶路途中的故事。加入性別的視角,我們會發現,無論是追尋理想婚戀圖景,還是迫于客觀需要做出一定的生活選擇,女性在戀愛和婚育方面往往還需要面對不少額外的困難和挑戰:在受教育環境中、職場上和家庭里,針對女性的限制甚至歧視并未完全消除;相比男性,女性會在找工作和考慮事業發展前景時更多地被問到或是自己下意識地思考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的問題;“大女主”“有錢就是能為所欲為”的爽劇模式往往只出現在屏幕上,在現實生活中,就算女性客戶愿意支付高額傭金尋覓佳偶,成功率和文化認受度也遠不如媒體曾爭相報道的“(男)富豪相親”;盡管“不婚不育”的瀟灑話語在社交媒體上一度流行,但在真實生活里,人難免在面對瑣碎日常時會有想找個伴、有個家的沖動;受生理或其他因素的驅動,許多女性在年紀漸長時也會因是否要生育、何時生育、能否在選擇育兒后保持自我之類的問題輾轉掙扎;作為受過獨立和平等思想洗禮的新女性,在面對來自父母長輩的婚育期待和養老贍養期待時,她們需要處理更多源自新舊觀念沖突的心理和現實矛盾……
這些難題與婚戀和女性相關,卻又往往不限于婚姻家庭與性別層面,也牽涉階層、地域、年齡等更多元的議題,關聯更多領域的平等正義和社會變遷的推進。因此,即使當前年輕人的婚戀熱情有所下降,我們依然能從對這些議題的探討出發,深化對自我、他人以及當下社會的認知。希望本書能在這方面起到一些作用。
在“婚戀與家庭教育”結課時,我跟同學們說,在戀愛、婚姻和生育等議題上,無論是隨大流,還是走少有人走的路,一路坦途都極為罕見,所以把做出不同婚戀和生育選擇的人劃分陣營并給予不同價值評判的做法是值得質疑的。我們更需要做的是鼓勵大家都更好地關愛自己、豐富自己,看到不同生活選擇下彼此共通的困境、焦慮與渴求,從而能更好地相互幫助,更好地團結起來,共同創造大家能共享的更廣闊多元的生活空間。這也是本書想傳遞的重要信息,與讀者朋友們共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