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你一個月四千塊，配得上我女兒嗎？」準岳母把我堵在飯桌上，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我不管你去哪，反正你那破單位的工作你必須辭。」
我看向我女朋友，她低著頭，沒說話。
后來她私下找我，說的是：「青云，你就聽我媽的唄，她公司確實賺錢……」
知道了，我沒有辭，也沒有再解釋。
一個月后，準岳母終于約到了那個能幫她大項目過審的人，她在公司大廳擺了鮮花，帶著全體高管列隊迎接。
電梯門打開，她愣住了。
一
周家的飯局，賀青云已經吃過很多次了。
但這一次，他從進門起就知道不對勁。
平時準岳母汪美琴最多陰陽怪氣幾句，今天卻格外熱情，拉著他坐在主位旁邊，親手給他倒茶。
「青云來了，坐坐坐。」
桌上坐了七八個人，有周念念的姑姑、舅舅，還有幾個賀青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
這架勢，不像家宴，像鴻門宴。
周念念坐在他旁邊，小聲說：「我媽今天心情好，你別緊張。」
賀青云笑了笑，沒說話。
心情好？汪美琴看他從來沒順眼過，今天突然熱情，要么是有事求他，要么是要對付他。
很顯然，他沒什么值得求的。
菜剛上齊，汪美琴就開腔了。
「青云啊，我跟你說個事。」
她放下筷子，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讓賀青云后背發緊。
「你在發改委待了也有五六年了吧？」
「六年半。」賀青云說。
「六年半，工資漲了多少？」
賀青云沒回答。
這問題不用回答，汪美琴顯然早就打聽過了。
「我幫你算過，」汪美琴掰著手指頭，「你剛進去的時候三千二，現在四千出頭，六年漲了八百塊。」
她搖了搖頭，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青云，你就不著急？」
「阿姨，我……」
「我沒說完。」汪美琴抬手打斷他，「你一個月四千塊，我女兒隨便買件衣服都不止這個數。你養得起她嗎？」
桌上安靜下來。
周念念扯了扯賀青云的袖子，臉漲得通紅。
「媽，你別這樣說……」
「我怎么了？我說錯了？」汪美琴看著女兒，「我讓人打聽過了，他們單位那個研究室，十年都不一定能提一級，就是個養老的地方。我女兒跟了他，后半輩子喝西北風？」
賀青云坐在那兒，端著茶杯，沒喝。
他感覺周圍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的，有看戲的，還有幾個在憋笑。
周念念的舅媽小聲嘀咕了一句：「念念也是，怎么找了這么個……」
聲音不大，但足夠賀青云聽見。
「所以，」汪美琴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發改委那個班，你不能再上了。」
賀青云抬起頭：「阿姨的意思是？」
「辭職。來我公司。」汪美琴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會虧待你，先從業務部做起，底薪八千加提成，干得好一年十五萬打底。總比你那個死工資強。」
業務部。
賀青云在心里笑了一下。
汪美琴的公司做建材生意，業務部說白了就是跑工地、求客戶、陪酒喝。
她是想讓他放棄六年的事業編，去給她當銷售。
「阿姨，我再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汪美琴臉色沉下來，「我給你臉了，你還要考慮？」
「美琴姐，」旁邊有人打圓場，「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慢慢來嘛……」
「慢慢來？」汪美琴冷笑一聲，「我女兒二十七了，等他慢慢來，等到什么時候？三十五？四十？」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賀青云。
「我把話撂這兒——發改委你必須辭。不辭，就別想進我周家的門。」
滿桌的人都愣了。
周念念急得眼眶都紅了：「媽！」
「你閉嘴。」汪美琴瞪了她一眼，「這種事情你不懂，我是為你好。」
賀青云慢慢放下茶杯，站起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反應。
是摔門走人？還是卑躬屈膝地答應？
他都沒有。
「阿姨，謝謝你的好意，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朝周念念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汪美琴在身后喊：「賀青云，你想清楚！」
他沒回頭。
二
周念念追出來的時候，賀青云已經走到小區門口了。
「青云！青云你等等！」
她小跑著追上來，拉住他的胳膊，喘著氣說：「對不起，我媽她……她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賀青云停下腳步，看著她。
月光下，周念念的眼眶還是紅的，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他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念念，你怎么想？」
「啊？」
「你媽讓我辭職，你怎么想？」
周念念愣了一下，目光躲閃：「我……我當然希望你別辭啦，事業編多穩定……」
「但是？」
「但是……」她絞著手指，「但是我媽說的也有道理，你在單位確實沒什么發展，去我媽公司的話，至少賺得多一點……」
賀青云沒說話。
周念念見他不吭聲，急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要是實在不想去，我再幫你跟我媽說說……」
「說什么？」
「就說……就說讓她再給你一點時間，別逼那么緊……」
「然后呢？」
「然后……」周念念咬著嘴唇，「然后你要是實在不行，就……就先去我媽那干著唄，反正也不丟人……」
賀青云低頭笑了一下。
不丟人。
原來在她眼里，他去當銷售是不丟人，待在發改委反而是不行。
「念念，你知道我在單位具體做什么嗎？」
「知道啊，不就是政策研究室嘛，寫寫材料什么的……」周念念有點心虛，「你也沒跟我細說過。」
「你問過嗎？」
周念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確實沒問過。
交往兩年，她只知道他在發改委，月薪四千，工作很忙，經常加班。
至于他具體管什么、負責什么、在單位是什么位置，她從來沒有好奇過。
因為在她的認知里，四千塊月薪的人，能有什么重要的工作？
「青云，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賀青云說，「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就是，」周念念握住他的手，「我肯定站在你這邊，但是我媽那邊你也要理解一下，她就是那種人，你順著她一點，她就不會為難你了……」
順著她。
讓他辭掉工作，去她公司點頭哈腰，這叫順著她。
賀青云抽回手：「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那你別不理我啊……」
「不會。」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周念念在身后喊：「青云，你別想太多，我媽刀子嘴豆腐心！」
賀青云沒回頭。
刀子嘴豆腐心？
那刀子，可是沖著他來的。
三
汪美琴最近很煩。
公司壓了一個大項目，是市里的保障房配套建材采購，金額三千多萬，利潤豐厚。
但這個項目卡在發改委的審批環節，三個月了，愣是沒動靜。
「到底什么情況？」汪美琴在辦公室里拍桌子，「我送的那些禮，都打水漂了？」
助理小心翼翼地說：「汪總，人家說了，這個項目涉及到財政資金，流程卡得很嚴，不是一般人能批的……」
「那誰能批？」
「聽說是要過產業發展科，那邊有個專門審這類項目的負責人，但我們一直沒搭上線……」
「那就想辦法搭！」汪美琴煩躁地揮手，「多大點事，不就是一個科室嗎？」
她做了二十年生意，從來都信奉一條原則：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但這次，錢好像不太好使。
她托了好幾層關系，都說那個負責人「不好接近」「很難搞」。
有人私下告訴她：「那人年紀不大，但手里有實權，而且聽說背景不簡單，一般人請不動。」
汪美琴不信邪。
這世上沒有請不動的人，只有價碼不夠。
「繼續打聽，看他喜歡什么，錢不夠就加碼，總有辦法。」
她一邊操心項目，一邊還惦記著女兒的婚事。
賀青云那天的態度讓她很不爽。
她好心給他指條明路，他居然說要「考慮考慮」？
考慮什么？有什么好考慮的？
她汪美琴這輩子，還沒被一個月薪四千的窮小子甩過臉。
「念念那邊怎么說？」
助理說：「周小姐說賀先生最近很忙，還沒給回復……」
「忙？他能忙什么？」汪美琴冷笑，「寫材料能忙成這樣？」
在她看來，發改委政策研究室就是個清水衙門，一群人天天坐辦公室寫文件，既沒實權又沒油水，跟養老沒什么區別。
賀青云能在那種地方待六年，只能說明他沒野心、沒能力、沒出息。
這種人，她女兒嫁過去就是受罪。
她給周念念打電話：「你告訴他，我最多再等一周。一周之內不答復，以后別來找我女兒。」
「媽——」
「別媽了，聽我的沒錯。」
汪美琴掛掉電話，又開始琢磨發改委那個項目。
三千多萬的單子，她必須拿下。
四
周念念打了好幾個電話，賀青云都沒接。
她以為他在生氣，戰戰兢兢地發微信：「青云，你是不是怨我？」
過了半小時，賀青云回復：「沒有，最近單位忙，在加班。」
「哦……那我媽那邊，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還在想。」
「她說最多一周……」
「我知道。」
周念念盯著屏幕，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覺得賀青云變了，以前他雖然話不多，但每次她說什么他都會認真聽。
現在，他好像在敷衍她。
晚上，她忍不住跟閨蜜吐槽：「我媽也是的，非要逼他辭職，搞得我們倆現在都不知道怎么相處了。」
閨蜜說：「那你什么態度？你支持你媽還是你男朋友？」
「我……我當然支持青云啊。」
「那你跟你媽說了嗎？」
周念念沉默了一下：「說了也沒用，我媽那個脾氣……」
「所以你就讓你男朋友自己扛著？」
「不是……我也勸他了，讓他別想太多，去我媽公司干也挺好的……」
閨蜜在那邊笑了一聲：「你這叫支持他？」
周念念愣住了。
她好像確實沒幫上什么忙。
嘴上說支持他，但每次說著說著，就變成勸他向她媽妥協。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辭職比較好？」閨蜜問。
「我……」周念念咬著指甲，「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他在單位確實掙不到錢，我媽說得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得，懂了。」閨蜜說，「你倆遲早得出問題。」
周念念沒反駁。
她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發呆。
她是真的喜歡賀青云的，喜歡他的溫柔、踏實、不油膩。
但喜歡歸喜歡，她也不得不承認，每次看到閨蜜的老公開豪車、送名牌包，她心里會酸。
賀青云什么都好，就是太窮了。
如果他能去她媽公司，哪怕只是過渡幾年，攢點錢，不比現在強？
她給賀青云發微信：「青云，我仔細想過了，我覺得你可以先去我媽公司試試，不行再說嘛。反正事業編辭了也能考回來的……」
對面很久沒有回復。
就在她以為賀青云不理她的時候，消息來了。
只有兩個字：「好的。」
周念念松了口氣，她以為這是賀青云終于想通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兩個字的意思不是答應，而是「我知道你是什么態度了」。
五
汪美琴終于打通關系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省城一個退休老領導的面子，對方終于答應讓那位「負責人」來公司面談。
「汪總，話我帶到了，但人家說了，只談項目，別的免談。」
「行行行，只談項目，我就是想當面聊聊。」汪美琴喜出望外，「他什么時候來？」
「下周二上午十點。」
「好！」
汪美琴立刻召集公司高管開會。
「下周二有貴客來，所有人穿正裝，大廳重新布置一下，弄點鮮花綠植，要最好的。」
財務總監問：「汪總，來的是什么人啊？這么大陣仗。」
「發改委的。」汪美琴壓低聲音，「能幫我們項目過審的那位，好不容易請來的，可別出岔子。」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表示一定安排妥當。
那幾天，汪美琴心情格外好。
她甚至主動給賀青云打了個電話，語氣都柔和了幾分：「青云啊，念念說你還在考慮？不著急，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賀青云說：「謝謝阿姨。」
「不客氣，以后都是一家人嘛。」
掛了電話，汪美琴跟助理說：「這小伙子，就是死心眼，不過人還算老實，調教調教還是能用的。」
助理賠笑：「汪總說得是。」
她完全沒有把準女婿和發改委那位「重要人物」聯系在一起。
在她的認知里，一個月薪四千的小科員，和能批三千萬項目的實權人物，根本不可能是同一種人。
她甚至不知道賀青云具體在哪個科室，因為她從來沒興趣了解。
政策研究室？
那不就是寫文件的嗎？能有什么用？
周二很快就到了。
一大早，汪美琴就到了公司，親自檢查布置情況。
大廳擺滿了鮮花，前臺換了新的制服，會議室準備了最好的茶葉和點心。
九點半，高管們全部到齊，西裝革履地站在電梯口。
汪美琴站在最前面，看了看表：「都精神點，別給我丟人。」
九點四十分。
九點五十分。
十點整。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汪美琴深吸一口氣，堆起最得體的笑容，迎了上去。
然后，她愣住了。
電梯里站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手里拎著公文包，表情平靜。
是賀青云。
汪美琴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小子怎么來了？來搗亂的？誰讓他進來的？
「賀青云？」她皺起眉頭，「你來干什么？」
賀青云沒有回答。
他身后，另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笑著伸出手：「您就是汪總吧？久仰久仰。」
汪美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握手：「您是……？」
「我是發改委辦公室的，」中年男人側身一讓，「這位是我們產業發展科的賀科長，也是今天來跟您談項目的負責人。」
汪美琴的臉色，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