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滿月宴那天,陽光亮得刺眼。
酒店宴會廳里人聲鼎沸,紅燒魚的醬香味混著白酒的辛辣在空氣中浮沉。婆婆蘇淑英抱著我女兒,臉上堆著應付賓客的笑,那笑意在轉向我時便立刻凍成冰碴。
我安靜地坐在主桌旁,看著這場以我女兒為名義舉辦的盛宴。
三個月前,我從那個家離開時,也是這樣安靜的。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只是收拾了幾件衣服,對正在看電視的婆婆說:“媽,我回我媽那兒住幾天。”
婆婆眼皮都沒抬:“隨你便。”
鄭偉誠當時在陽臺抽煙,聽到我要走,走過來拉住我的行李箱桿:“思彤,你別鬧脾氣。”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他松了手。
如今,我回來了,為了這場他們堅持要辦的滿月酒。我知道會發生什么,從婆婆昨天挑剔我給孩子買的衣服太花哨時就知道。
宴至半酣,婆婆突然站起來,敲了敲酒杯。
全場安靜下來。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刺耳:“今天多謝各位親戚來捧場。我這當奶奶的,有些話不吐不快。”
我母親唐琳在桌下輕輕按住我的手。
婆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有些做媳婦的,嬌氣得很。懷個孕就躲回娘家,一住三個月,家里亂成什么樣也不管。”
賓客們面面相覷,有人尷尬地低頭夾菜。
“花錢還大手大腳,”婆婆聲音越來越高,“買些不實在的補品,燕窩啊阿膠啊,當水喝似的,一點不懂持家!”
鄭偉誠臉色發白,低聲道:“媽,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婆婆瞪著他,“我是你媽!我還不能說句實話了?”
全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緩緩站起身。
懷里的女兒輕輕動了一下,我低頭看她熟睡的小臉,然后抬起頭,迎上婆婆那雙充滿挑釁的眼睛。
三個月來的隱忍,五個月的委屈,像潮水一樣在胸腔里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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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發現懷孕那天,是五月初的一個星期三。
春雨剛停,窗外的香樟樹濕漉漉地綠著。我從醫院出來,手里攥著化驗單,給鄭偉誠打電話時聲音都在抖。
“真的?”他在電話那頭愣了兩秒,然后笑出聲來,“我要當爸爸了!”
晚上他提前下班回家,拎著一大袋水果和一本厚厚的孕產百科。婆婆蘇淑英正在廚房燉湯,聽到消息,擦著手走出來。
“幾個月了?”她問。
“剛五周。”我輕聲說。
婆婆“哦”了一聲,目光在我肚子上掃了一圈,轉身回廚房時丟下一句:“偉誠,明天去市場買只老母雞。”
那晚鄭偉誠興奮得睡不著,摟著我計劃要買嬰兒床、要準備兒童房。我靠在他懷里,聽著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覺得日子就該這樣踏實溫暖。
第二周,鄭偉誠神神秘秘地提回來兩個精致的禮盒。
“托朋友從香港帶的,”他打開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齊的燕窩盞和包裝考究的阿膠塊,“媽說你身子弱,得好好補。”
婆婆接過禮盒,仔細看了看標簽,點點頭:“是好東西。以后我每天燉給你喝。”
我心里一暖。雖然婆婆平時話不多,但關鍵時刻還是惦記著我的。
孕吐是從第六周開始的。
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沖進衛生間,吐得昏天暗地。鄭偉誠急得團團轉,婆婆倒很鎮定:“女人懷孕都這樣,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她果然每天燉燕窩。白瓷盅里晶瑩剔透的燕窩,配著幾粒枸杞,早晨準時放在餐桌上。我聞著那淡淡的腥味就反胃,但為了孩子,還是強迫自己一勺勺喝下去。
“媽燉得真仔細。”有一次我對鄭偉誠說。
他正在給我揉發腫的腳踝,聞言抬頭笑笑:“媽是心疼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孕吐慢慢緩解,我的肚子也開始微微隆起。鄭偉誠每天趴在我肚子上聽動靜,雖然什么都聽不到,但他樂此不疲。
第一次感覺到不對勁,是懷孕四個月的時候。
那天我孕檢回來,醫生說我有些貧血,叮囑要加強營養。晚上婆婆照例端來燕窩,我喝完覺得味道有點淡,和平常不太一樣。
“媽,今天的燕窩好像燉得時間短了點?”我隨口問。
婆婆正在擦桌子,動作頓了頓:“一樣的火候,可能你嘴里沒味。”
我沒再多想。
直到周五晚上,鄭偉誠加班還沒回來。我因為白天睡了午覺,夜里不太困,十一點多還在客廳看書。婆婆的房間已經熄了燈。
十二點左右,我聽到廚房有輕微的動靜。
以為是鄭偉誠回來了,我起身去看。卻見婆婆穿著睡衣,正小心翼翼地從櫥柜里端出我明天要喝的燕窩盅——那是她每晚睡前準備,放在鍋里溫著,第二天早晨直接可以喝的。
她沒開大燈,只開了抽油煙機上的小燈。昏黃的光線下,她端著那盅燕窩,輕手輕腳地走向走廊另一頭。
那是小姑子蔣欣怡的房間。
欣怡今年二十五歲,在附近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經常加班到深夜。她房間的門縫下還透著光。
我站在客廳陰影里,看著婆婆敲了敲門,然后端著燕窩進去。門關上了,隱約傳來欣怡撒嬌的聲音:“媽,還是你最好——”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那盅燕窩,是我明天的早餐。
02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婆婆從欣怡房間出來。
她關上門,轉身時看到了我,明顯嚇了一跳:“思彤?你怎么還沒睡?”
“口渴,想倒點水喝。”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婆婆“哦”了一聲,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一晚我幾乎沒睡。
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月光。鄭偉誠在我身邊睡得正熟,呼吸均勻。我想推醒他,想告訴他剛才看到的一切,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也許是我多心了?也許婆婆只是給欣怡熱了杯牛奶?
可是那白瓷盅,我認得。
第二天早晨,燕窩照常擺在餐桌上。我盯著那盅燕窩看了很久,才慢慢拿起勺子。味道和昨晚聞到的一樣,淡淡的,幾乎沒什么燕窩的膠質口感。
欣怡睡眼惺忪地從房間出來,打了個哈欠:“媽,我昨晚喝了你熱的牛奶,睡得好香。”
婆婆正在煎蛋,頭也不回:“睡得好就行,快去洗臉。”
我低下頭,一口一口喝著碗里的燕窩。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里那股涼意。
這天之后,我開始留意。
婆婆每天還是按時燉補品,但燕窩盅里的內容明顯變了。有時稀得像糖水,有時能看到幾縷細碎的燕窩絲,但再也沒有最初那種飽滿晶瑩的樣子。
阿膠糕也吃得很快。鄭偉誠買回來兩盒,說是一盒可以吃一個月。結果不到三周,第一盒就空了。
“媽,阿膠是不是該買了?”我試探著問。
婆婆正在摘豆角,手上動作不停:“還早呢,那東西不能多吃,上火。”
可那天下午,我就看見欣怡在客廳里邊看電視邊吃阿膠糕。棗紅色的糕體切成整齊的小塊,她一塊接一塊,像吃零食一樣。
“嫂子你要不要?”她遞過來一塊。
我搖搖頭:“你吃吧。”
“媽說你貧血,該多吃點這個。”欣怡嚼著阿膠糕,腮幫子鼓鼓的,“不過我覺得也就那樣,沒我媽說的那么神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鄭偉誠回來,我拉著他到陽臺。夜色已經深了,樓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車,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又綿長。
“偉誠,你有沒有覺得……媽燉的補品,不太對勁?”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鄭偉誠點了支煙:“怎么了?”
“燕窩味道越來越淡,阿膠也吃得特別快。”我看著他,“我那天晚上看見,媽把我明天的燕窩端給欣怡喝了。”
他抽煙的動作頓了頓。
煙霧在夜色里散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是不是看錯了?媽不會做這種事。”
“我親眼看到的。”
“就算真是給欣怡喝了又怎么樣?”鄭偉誠轉過頭看我,“欣怡是我妹妹,喝點燕窩怎么了?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計較了?”
我愣住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卻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不是計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你買給我和孩子的……”
“再買就是了。”鄭偉誠掐滅煙頭,語氣里帶著不耐煩,“媽養大我們不容易,欣怡工作辛苦,喝點補品怎么了?思彤,你別這么小氣。”
他說完就轉身進屋了。
陽臺只剩我一個人。樓下玩滑板車的小孩被家長叫回家了,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遠處有霓虹燈在閃爍,紅的綠的,明明滅滅。
我扶著欄桿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進屋時,婆婆正在給欣怡削蘋果。長長的蘋果皮垂下來,一圈一圈,完整不斷。欣怡靠在沙發上玩手機,張嘴接過婆婆遞來的蘋果塊。
“嫂子你站那兒干嘛?”欣怡瞥了我一眼。
“沒事。”我笑了笑,走向臥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腹突然抽動了一下,是孩子在動。我用手輕輕按住肚子,感受著那微弱的、生命的悸動。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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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決定再給婆婆一次機會。
也許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也許她真的不知道那些補品對我的重要性?
孕五個月的產檢,醫生看著化驗單皺眉:“貧血有點加重啊。你是不是沒按時吃補鐵劑?”
“吃了……”我小聲說。
“光吃藥不行,食補也得跟上。”醫生推了推眼鏡,“燕窩、阿膠這些,都在吃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醫生嘆了口氣:“孩子現在正是發育關鍵期,你營養跟不上,會影響孩子大腦發育的。”
從醫院出來,我坐在候診區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孕婦。有的肚子比我還大,步履蹣跚;有的剛顯懷,被丈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每個人都有人陪著,除了我。
鄭偉誠早上說公司有事,讓我自己去檢查。我給婆婆打電話,她說要去菜市場搶特價雞蛋。
我摸了摸肚子,輕聲說:“寶寶,媽媽會照顧好你的。”
那天晚上,我特意等在廚房。婆婆正在準備明天的早餐食材,我把化驗單遞給她。
“媽,醫生說我貧血嚴重,得加強營養。”
婆婆接過化驗單,瞇著眼看了會兒,又還給我:“現在的醫生就愛嚇唬人。我懷偉誠的時候,連雞蛋都吃不上幾個,他不也長得挺好的?”
“可是醫生說了……”
“知道了知道了。”婆婆擺擺手,“以后我多給你燉點紅棗湯。”
她轉身繼續切姜,刀落在砧板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我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那些準備好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第二天,燉燕窩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小時。
我心里一暖。也許婆婆聽進去了?
可當我打開盅蓋時,心又沉了下去。盅里漂著幾顆紅棗、幾片當歸,燕窩絲少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媽加了藥材,更補血。”婆婆端著一碟咸菜走過來,“快趁熱喝。”
我拿起勺子,攪拌著盅里的湯水。紅棗煮得爛熟,當歸的藥味很重,完全蓋過了燕窩本身的味道。
“謝謝媽。”我低聲說。
婆婆“嗯”了一聲,轉身去叫欣怡起床。
欣怡揉著眼睛出來,看到我的燕窩盅,皺了皺眉:“媽,今天怎么是這個?我昨天不是說想喝純燕窩嗎?”
“今天就先將就一下。”婆婆把煎蛋推到她面前,“你嫂子貧血,得補血。”
欣怡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下吃飯。
我低著頭,一口一口喝著那盅“補血湯”。當歸的味道很苦,苦得我舌尖發麻。
那盒新買的阿膠,是在三天后不見的。
鄭偉誠又托人買了兩盒,說這次買的品質更好。婆婆接過時,眼睛亮了亮:“這個牌子好,我以前見鄰居家媳婦吃過。”
我心里稍微踏實了些。
可是接下來的幾天,我一塊阿膠糕都沒吃到。每次問,婆婆都說:“阿膠要烊化了燉湯才好吸收,直接吃效果不好。”
直到周五晚上。
欣怡說要和同事去旅游,周末出發。她在客廳里收拾行李,大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衣服、化妝品堆得到處都是。
我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時,瞥見她行李箱的夾層里,露出一角熟悉的包裝盒。
棗紅色的禮盒,燙金的商標——和鄭偉誠新買回來的阿膠一模一樣。
我站在原地,腳像生了根。
欣怡哼著歌從房間出來,看到我站在那兒,愣了愣:“嫂子你干嘛?”
“你的阿膠……”我的聲音干澀。
“哦,這個啊。”欣怡毫不在意地拿起盒子,“媽說我出去玩辛苦,讓我帶著路上吃。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廚房的燈亮著,婆婆正在洗碗,水流聲嘩嘩作響。客廳的電視開著,綜藝節目的笑聲很熱鬧。窗外有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壓過路面,由近及遠。
所有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卻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沒事。”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路上注意安全。”
我端著空水杯回到臥室,輕輕關上門。鄭偉誠靠在床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偉誠,”我坐在床邊,“新買的阿膠,媽全給欣怡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眼睛沒離開手機:“給就給了唄,反正你也不能多吃。”
“那是買給我補血的。”我的聲音在顫抖。
鄭偉誠終于抬起頭:“程思彤,你到底有完沒完?一盒阿膠而已,至于天天念叨嗎?欣怡是我親妹妹,媽對她好點怎么了?”
“那我呢?”我問,“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拿孩子說事!”他扔開手機,聲音突然拔高,“媽每天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還想怎么樣?非要全家圍著你轉才行?”
我看著他因為惱怒而漲紅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和我結婚三年、說會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此刻正為了他母親和妹妹,對我大吼大叫。
而我只是想要一點本該屬于我的補品。
為了我,也為了我們的孩子。
“鄭偉誠,”我輕聲說,“如果今天貧血的是欣怡,媽會把我的補品都給她嗎?”
他愣住了。
我等著他回答。等他說“不會”,等他說“你胡說什么”,等他說“你和欣怡不一樣”。
但他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重新拿起手機,側過身,用后背對著我。
04
那天晚上我開始認真考慮回娘家的事。
不是賭氣,不是威脅,是真的需要離開這個地方喘口氣。孕六月,我的體重幾乎沒長,反而因為孕吐和貧血瘦了幾斤。
醫生的話像警鐘一樣在耳邊響:會影響孩子大腦發育。
我摸著小腹,感受著里面那個小小的生命。她在動,一下,又一下,像在和我打招呼。
“寶寶,”我對著肚子輕聲說,“媽媽會保護你的。”
第二天是周六,鄭偉誠難得不用加班。婆婆一大早就去菜市場了,說要買條活魚給我燉湯。欣怡還在睡覺,她的旅行包放在玄關,下午出發。
我坐在沙發上疊嬰兒衣服。淡粉色的小連體衣,柔軟的棉布料,摸上去像云朵一樣。
鄭偉誠在看球賽,聲音開得不大。客廳里只有電視解說員激動的聲音,和我折疊衣服時輕微的摩擦聲。
“偉誠。”我開口。
“嗯?”他眼睛沒離開電視。
“我想回我媽那兒住幾天。”
他終于轉過頭:“又怎么了?”
“沒怎么,就是想讓我媽照顧幾天。”我把疊好的衣服放進收納箱,“孕晚期了,我媽有經驗。”
鄭偉誠皺眉:“媽不是照顧得挺好的嗎?”
我沒說話,繼續疊下一件衣服。嫩黃色的小襪子,只有我手掌那么大。
“是不是還為補品的事生氣?”他的語氣軟了下來,“思彤,媽年紀大了,有些事考慮不周全。你別跟她計較。”
“我沒計較。”我說。
我是真的沒計較了。計較需要心力,而我已經沒有力氣去計較了。
我只是需要離開。
“就住幾天。”鄭偉誠妥協了,“等你想通了就回來。媽那邊我去說。”
下午三點,我收拾好行李箱。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產檢手冊,還有那幾件已經疊好的嬰兒衣服。
婆婆買菜回來,看到行李箱,臉色沉了沉:“這是要干嘛?”
“思彤想回娘家住幾天。”鄭偉誠連忙說。
“喲,這是嫌我照顧得不好了?”婆婆把菜籃子重重放在桌上,“現在的媳婦真是金貴,懷個孕就得讓親媽伺候。”
我拉著行李箱桿,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媽,我就是想我媽了。”
“想媽了?”婆婆冷笑,“行啊,去吧。反正我也伺候不動了,每天起早貪黑地做飯,還得看人臉色。”
欣怡從房間出來,拖著她的旅行箱:“媽,我走了啊。嫂子你也回娘家?正好,咱倆一起出門。”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玄關,回頭沖婆婆笑:“媽,等我回來給你帶特產!”
“路上小心。”婆婆臉上的冰瞬間融化,笑著叮囑,“錢夠不夠?不夠媽再給你拿點。”
“夠啦!”欣怡擺擺手,開門出去了。
關門聲在樓道里回蕩。
我看向婆婆,她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收起,但在轉向我時,又恢復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要走就趕緊走,”她說,“別耽誤我做晚飯。”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客廳的沙發是我和鄭偉誠一起挑的,茶幾上的果盤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墻上的婚紗照里,我們笑得那么開心。
可現在,這個家讓我喘不過氣。
鄭偉誠送我到樓下,幫我叫了車。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下車幫我把行李放進后備箱。
“到了給我打電話。”鄭偉誠說。
我點點頭,拉開車門。
“思彤,”他突然叫住我,“早點回來。”
我沒回頭,坐進車里。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站在路邊,身影在午后陽光下有些模糊。
出租車啟動,駛離小區。后視鏡里,鄭偉誠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孕期疲憊如潮水般涌來,混著這幾個月積攢的委屈、心寒和無力。但我沒哭,只是輕輕護著小腹,感受著里面的動靜。
寶寶在動,很溫柔的動作。
“我們去找外婆,”我輕聲說,“外婆會好好照顧我們的。”
車窗外,城市在后退。熟悉的街道、商鋪、行人,一切都匆匆掠過。這個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突然變得很陌生。
手機震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到哪了?湯燉好了,是你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我的眼眶終于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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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母親唐琳在小區門口等我。
看到出租車停下,她快步走過來,沒等我下車就拉開車門:“慢點慢點,肚子這么大了,小心點。”
她的手很暖,扶著我胳膊的動作那么自然,好像我還是那個需要她牽著過馬路的小女孩。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就哽住了。
“哎,回家再說。”母親拍拍我的手,轉身去付車錢,拿行李。她動作利落,六十歲的人了,背影依然挺拔。
我家在三樓,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母親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樓道里飄著別人家做飯的香味,蔥油味、紅燒味,溫暖而真實。
家門開著,父親站在門口,搓著手:“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客廳還是我記憶中的樣子。米色的布藝沙發,玻璃茶幾,電視柜上擺著我們全家的合影。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熱氣騰騰。
“先吃飯。”母親拉我坐下,盛了滿滿一碗湯,“多喝點,看你瘦的。”
玉米排骨湯,燉得奶白,玉米金黃,排骨軟爛。我喝了一口,熱湯順著食道滑下去,暖了整個胃。
父親一直沒說話,只是不停地給我夾菜。紅燒肉、清炒時蔬、蒸雞蛋,很快我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爸,夠了。”我小聲說。
“多吃點,”父親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吃完飯,母親不讓我動手,自己收拾碗筷去廚房洗。父親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我面前:“你媽聽說你要回來,昨天就開始打掃衛生,今天一早就去買菜。”
我捧著溫熱的杯子,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跟偉誠吵架了?”父親問得很小心。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也不算吵架。”
我把補品的事簡單說了說。說到婆婆把燕窩端給欣怡時,父親眉頭皺了起來;說到鄭偉誠讓我別計較時,他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母親從廚房出來,擦著手,“怎么不早點說?”
“我以為……能忍過去。”我低下頭。
母親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有老繭,但溫暖而有力。
“思彤,媽跟你說,”她看著我,眼神認真,“懷孕生孩子是女人最需要照顧的時候。這個時候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你得記清楚。”
“可偉誠他……”
“偉誠是好人,但他也是兒子,是哥哥。”母親拍拍我的手,“媽不勸你離婚,但你要知道,從今天起,你得先為自己和孩子考慮。”
那天晚上我睡在從小睡到大的房間里。窗簾還是高中時那套淡藍色的,書架上擺著我學生時代的課本和小說。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好像我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
可我已經不是了。
我摸著小腹,感受著胎動。孩子很活躍,像在肚子里打拳。我輕輕按了按,她回踢了一下。
“寶寶,”我對著肚子說,“這是媽媽長大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像回到了童年。
母親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鯽魚豆腐湯、豬肝菠菜粥、核桃芝麻糊。父親每天下午陪我去散步,走得很慢,遇到臺階就緊緊扶著我。
鄭偉誠每天打電話來,時間越來越短。從最初的半小時,到十分鐘,到最后只是匆匆幾句:“吃飯了嗎?孩子好嗎?媽問你什么時候回來。”
“再說吧。”我總是這樣回答。
第三個星期,他來看我一次。拎了一袋水果,坐了一個小時。大部分時間在玩手機,偶爾問問我的情況。
“媽說家里亂套了,”他狀似無意地說,“欣怡旅游回來,沒人給她做飯,天天點外賣。”
我沒接話。
他看了我一眼:“思彤,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等生完吧。”我說。
他愣住了:“那還有三個月呢!”
“嗯。”
“媽那邊我怎么交代?”他有些急了。
“你就說醫生讓我靜養,我媽照顧得比較好。”我平靜地說。
鄭偉誠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他走的時候,母親送他到樓下。回來時,她手里拿著那袋水果。
“思彤,”母親坐在我身邊,“媽問你,如果以后婆婆還是這樣,你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老樟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
“媽,”我說,“我會保護我的孩子。”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客廳和父親低聲說話:“咱們得給思彤撐腰……不能讓她受委屈……”
孕八月的時候,我做了最后一次大排畸檢查。醫生看著B超屏幕,笑著說:“孩子發育很好,就是有點瘦,得多補補。”
“一直在補。”我輕聲說。
“那就好。”醫生打印出照片遞給我,“看,小臉蛋挺秀氣的。”
照片上,寶寶蜷縮著,小手放在臉旁,睡得很安詳。我盯著那張模糊的黑白影像,看了很久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給鄭偉誠發了照片。
他很快回復:“像你。”
然后又一條:“媽說滿月酒要在老家辦,已經通知親戚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路邊的梧桐開始落葉,黃葉一片片旋轉著飄下來。
“知道了。”我回復。
收起手機,我摸了摸肚子。寶寶動了一下,像在回應我。
“寶貝,”我輕聲說,“我們要去參加一場硬仗了。”
06
預產期前兩周,我開始陣痛。
是凌晨三點,痛感像潮水一樣涌來,又退去。我搖醒母親,她立刻起身開燈,動作麻利得不像六十歲的人。
“老程,叫車!”她一邊幫我穿衣服一邊沖臥室喊。
父親穿著睡衣跑出來,拿起電話的手都在抖。母親已經收拾好了待產包,那是她提前一個月就準備好的,里面連嬰兒的襁褓都有。
去醫院的路上,陣痛越來越密集。我抓著母親的手,指甲陷進她的皮膚里,她一聲不吭,只是不停地給我擦汗。
“別怕,媽在呢。”她說。
鄭偉誠是早上六點趕到的。他沖進病房時,我已經開了三指,痛得滿頭大汗。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怎么不早點告訴我?”他聲音發顫。
“你媽不讓,”母親在旁邊淡淡地說,“說半夜別吵你睡覺。”
鄭偉誠的臉白了白。
接下來的十個小時,像一場漫長的戰斗。陣痛一波比一波強烈,我咬著毛巾,不敢叫出聲,怕耗盡力氣。母親一直在旁邊,用溫毛巾給我擦臉,一遍遍說“快了快了”。
鄭偉誠出去接了幾次電話,每次回來臉色都更難看。最后一次,他站在病房門口,猶豫了很久才走進來。
“思彤……”他欲言又止。
“說。”我咬著牙。
“媽說……如果生的是兒子,滿月酒就辦三十桌;如果是女兒……就辦二十桌,省錢。”
我閉上眼睛。
陣痛再次襲來,這次比任何一次都猛烈。我聽見自己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
“醫生!”母親沖出去喊。
后來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被推進產房,無影燈刺眼的光,醫生鼓勵的聲音,還有最后那一瞬間,身體被掏空的感覺。
“是個女孩!”護士說。
接著是響亮的啼哭。那聲音穿透了一切疼痛和疲憊,直直地撞進我心里。
護士把嬰兒抱過來給我看。通紅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緊閉著,哭得聲嘶力竭。可在我眼里,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
“寶寶……”我輕聲叫,眼淚終于掉下來。
觀察兩小時后,我被推回病房。母親第一時間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抱著。父親站在床邊,眼睛紅紅的,一個勁說“辛苦了辛苦了”。
鄭偉誠也在。他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表情復雜。
“我給媽打電話。”他說。
電話接通了,他走到窗邊:“生了……是女兒……六斤二兩……都挺好……”
我聽不清婆婆在那邊說什么,只看到鄭偉誠的背一點點弓起來,像承受著什么重量。
掛了電話,他走回來,擠出一個笑:“媽說挺好的,讓你好好休息。”
“嗯。”我閉上眼睛。
住院那幾天,鄭偉誠每天來,但待的時間都不長。婆婆一次都沒來,說老家有事走不開。倒是欣怡來了一次,拎了個果籃,坐了十分鐘就走了。
“媽讓我告訴你,滿月酒定在下個月八號,”欣怡臨走時說,“在老家的飯店,她都安排好了。”
母親正在給我喂湯,聽到這話,勺子頓了頓。
“思彤還沒出月子呢。”她說。
“媽說沒事,老家規矩,滿月酒必須辦。”欣怡擺擺手,“嫂子你到時候穿厚點就行了。”
她走后,病房里安靜下來。母親繼續喂我喝湯,一勺一勺,很慢。
“媽,”我輕聲說,“我想回去。”
母親看著我:“想清楚了?”
“那就回去。”母親把最后一口湯喂給我,“媽陪你。”
出院那天,鄭偉誠開車來接。母親抱著孩子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駕駛。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車載廣播里主持人輕快的聲音在響。
到家時,婆婆正在客廳看電視。看到我們進來,她站起身,走過來看了看母親懷里的孩子。
“像偉誠小時候。”她說,語氣聽不出喜怒。
然后她轉向我:“身子還行吧?能自己照顧孩子嗎?我這兩天腰疼,抱不了孩子。”
“我能行。”我說。
婆婆點點頭,又坐回沙發繼續看電視。新聞正在播報天氣,說明天有雨。
我把孩子接過來,抱進臥室。小小的身體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我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軟得像棉花糖。
鄭偉誠跟進來了,關上門。
“思彤,”他壓低聲音,“滿月酒的事……媽都安排好了,你就配合一下,行嗎?”
我看著懷里熟睡的女兒,她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
“怎么配合?”我問。
“就是……媽說什么你都聽著,別頂嘴。親戚朋友面前,給媽留點面子。”
我沒說話。
鄭偉誠蹲下來,握住我的手:“算我求你了,思彤。媽養我不容易,你就當是為了我,忍這一次,行嗎?”
他的手很暖,手心有汗。這雙手,曾經在婚禮上給我戴戒指,曾經在孕檢時緊緊牽著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摟著我入睡。
現在,它握著我的手,求我為了他,再忍一次。
我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拍著懷里的孩子。
“好,”我說,“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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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月子的二十八天,像一場無聲的戰爭。
婆婆果然如她所說,很少抱孩子。她說自己腰疼,說年紀大了沒精力,說現在的孩子太嬌貴她不會帶。
母親想留下來照顧我,但家里還有父親要照顧,只能隔天來一次。每次來都拎著大包小包,燉好的湯、煮好的粥、洗好的尿布。
“你婆婆呢?”有一次母親忍不住問。
“在客廳看電視。”我正給孩子喂奶。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只是走的時候,把客廳的電視聲音調小了些:“孩子睡覺呢,聲音太大吵著她。”
婆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但也沒說什么。
鄭偉誠更忙了。公司接了個新項目,他每天早出晚歸。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連孩子哭了都聽不見。
只有一次,半夜孩子哭鬧,我抱著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鄭偉誠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說:“你能不能讓她別哭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我站在黑暗中,抱著啼哭不止的女兒,突然覺得這個家空蕩蕩的。
滿月酒的前一周,婆婆開始頻繁打電話。都是打給老家的親戚,聲音洪亮:“對,八號,一定要來啊……偉誠的女兒滿月……紅包?哎喲你看著給就行……”
她甚至打印了一份賓客名單,貼在冰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著關系標注:大伯、二姑、三舅公……
“二十桌夠嗎?”我問。
“夠了,”婆婆頭也不抬,“女孩子家,辦太大場面不好。”
鄭偉誠在旁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話。
滿月酒的前一天,母親來了。她帶了一套新的紅色小棉襖,還有一雙虎頭鞋。
“我親手做的,”母親把衣服展開,“你小時候也穿過這樣的。”
大紅綢面,繡著金色的福字,針腳細密勻稱。虎頭鞋更是精致,眼睛是用黑線繡的,炯炯有神。
“謝謝媽。”我抱著那套衣服,眼眶發熱。
婆婆看見了,走過來摸了摸料子:“這得多少錢?”
“沒多少錢,自己做的。”母親說。
“手工更貴,”婆婆撇撇嘴,“小孩子長得快,穿不了幾天,浪費。”
母親笑了笑,沒接話。只是轉過身,幫我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奶瓶、尿布、替換衣服、小毯子……
“思彤,”她一邊收拾一邊輕聲說,“明天不管發生什么,記住,媽在你身后。”
我點點頭,抱緊了懷里的女兒。
那天晚上,女兒特別乖。吃完奶就睡了,不哭也不鬧。我靠在床頭,看著她熟睡的小臉,手指輕輕描摹她的眉眼。
像鄭偉誠嗎?好像有點。像我嗎?也好像有點。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寶貝。
鄭偉誠很晚才回來,身上有酒味。他洗了澡上床,從后面抱住我。
“思彤,”他的聲音悶悶的,“明天……對不起。”
“我知道媽有些事做得不對,”他繼續說,“但她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我還是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松開手,轉過身去。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我卻一夜沒睡。
窗外的天色從漆黑到深藍,再到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進來時,女兒醒了,小聲地哼唧。我抱起她喂奶,看著她努力吮吸的樣子,心里某個地方突然變得很堅硬。
早晨七點,婆婆就來敲門:“起了沒?早點出發,路上堵車。”
我給孩子換上那套紅色棉襖。大紅的顏色襯得她皮膚更白了,像年畫上的娃娃。婆婆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只是催我們快點。
鄭偉誠開車,婆婆坐副駕駛,我和母親抱著孩子坐后座。一路上,婆婆不停地打電話,確認飯店的菜品、酒水的數量、喜糖的分裝。
“蛋糕要雙層的,對……酒要白酒和紅酒都要……喜糖每人一盒,別少了……”
她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回蕩。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突然想起三個月前,我也是這樣坐在出租車里,離開這個家。
現在,我又回來了。
為了這場名為“滿月”的盛宴。
08
老家的飯店叫“福滿樓”,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紅燈籠。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親戚在了。
婆婆一下車就被圍住,這個叫“淑英”,那個喊“嫂子”,熱鬧得很。她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這個說話,拍拍那個肩膀,像個真正的女主人。
鄭偉誠去停車場停車了。我和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門口,一時竟沒人理會。
“思彤來了?”終于有個阿姨看見我,走過來看了看孩子,“喲,這小姑娘真俊,像她爸。”
“謝謝阿姨。”我笑笑。
“快進去吧,外面風大。”阿姨說著,又轉身和別人聊天去了。
母親幫我整理了一下孩子的襁褓,輕聲說:“咱們進去。”
宴會廳在二樓,擺了二十張大圓桌。紅桌布,白餐具,每張桌上都放著喜糖和瓜子。正前方有個小舞臺,背景板上貼著“鄭寶貝滿月之喜”幾個大字。
孩子的名字還沒定,婆婆說等滿月酒后再取。
我們被安排在主桌。婆婆坐在主位,左邊是鄭偉誠的大伯,右邊是二姑。我和鄭偉誠坐在靠邊的位置,母親坐在我旁邊。
賓客陸續入席,大廳里越來越吵。抽煙的,嗑瓜子的,大聲說笑的,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女兒被吵醒了,撇撇嘴想哭,我趕緊輕輕搖晃。
“孩子給我吧。”母親伸出手。
我把孩子遞過去。母親抱著她,哼起一首很老的搖籃曲。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但孩子竟然慢慢安靜下來,又睡著了。
十一點半,宴席正式開始。司儀是婆婆請的,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聲音洪亮,會說吉祥話。
“各位親朋好友,今天是我們鄭家小千金滿月的大喜日子……”司儀在臺上滔滔不絕。
我低著頭,慢慢吃菜。菜很豐盛,雞鴨魚肉都有,但我沒什么胃口。鄭偉誠在旁邊給我夾菜:“多吃點,你最近瘦了。”
敬酒環節到了。婆婆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鄭偉誠跟著。我抱著孩子不方便,就留在座位上。
母親湊過來:“思彤,你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婆婆正站在靠門的那桌,滿臉笑容地和一個老太太說話。老太太從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婆婆手里。
婆婆推辭了兩下,收下了。然后又走向下一桌。
“她在收禮。”母親低聲說。
我點點頭。早就猜到了。這場滿月酒,說是為了孩子,其實是為了這些紅包。
敬了一圈酒,婆婆回到主桌,臉色紅潤,不知是喝酒喝的還是興奮的。她把收來的紅包都放進一個手提袋里,鼓鼓囊囊的一袋。
“媽,紅包……”鄭偉誠小聲說。
“我先收著,”婆婆打斷他,“回頭再說。”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鬧了。有人開始劃拳,有人大聲說笑,整個宴會廳鬧哄哄的。女兒又被吵醒了,這次哭得厲害,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帶孩子出去透透氣。”我對鄭偉誠說。
“我陪你。”
“不用,你陪著媽。”我抱著孩子起身,母親也跟著站起來。
我們走到二樓的露臺。這里安靜多了,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我解開襁褓,檢查孩子是不是尿了。
果然,尿布濕了。我拿出干凈的尿布給她換上,動作有些笨拙。母親在旁邊幫我,小聲指導:“這邊折一下……對,這樣就不會漏。”
換好尿布,孩子不哭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我們。我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子,她竟然咧開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
“笑了!”母親驚喜地說。
我也笑了。這是女兒第一次對我笑。
我們在露臺待了十幾分鐘,直到孩子又睡著了才回去。剛走進宴會廳,就看到婆婆站在小舞臺上,手里拿著話筒。
司儀把話筒遞給她,笑著說:“接下來,讓我們請今天的小壽星的奶奶說幾句!”
臺下響起掌聲。
婆婆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我在照片里見過——鄭偉誠和欣怡小時候,她摟著他們拍照,就是這樣的笑。
驕傲的,滿足的,充滿愛意的笑。
“感謝各位今天來捧場,”婆婆開口了,“我這個當奶奶的,心里高興啊……”
她說了些場面話,感謝這個感謝那個。臺下的人聽著,偶爾附和幾句。
“不過啊,”婆婆話鋒一轉,“有些話,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趁這個機會,也想說說。”
宴會廳安靜了一些。
我抱著孩子,站在靠門的位置。母親站在我身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鄭偉誠在臺下,臉色開始發白。
“現在有些年輕人啊,”婆婆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遍整個大廳,“太嬌氣。懷個孕就像得了天大的病,這不能做那不能碰,還得天天吃好的喝好的。”
有人笑了,是那種附和的、尷尬的笑。
“我媳婦就是這樣。”婆婆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懷孕五個月,就要吃燕窩,吃阿膠。我說那些東西貴,不實在,她非要吃。偉誠心疼她,花多少錢都買。”
臺下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好奇的,同情的,看熱鬧的。
我的手指收緊了,懷里的孩子動了一下。
“這還不算,”婆婆繼續說,“吃到后來,干脆跑回娘家去了。一住就是三個月,家里什么都不管。我兒子工作忙,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鄭偉誠站起來:“媽,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婆婆拔高聲音,“我是你媽!我說錯了嗎?她是不是嬌氣?是不是亂花錢?是不是不顧家?”
全場死寂。
所有的眼睛都看著我。那些目光像針,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
懷里的孩子好像感受到氣氛不對,小聲哼唧起來。我輕輕拍著她,抬起頭,迎上婆婆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有挑釁,有得意,還有一種終于說出口的痛快。
三個月前,我選擇沉默離開。
三個月后,我站在這里,抱著我的女兒,面對著滿堂賓客。
這一次,我不想再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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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舞臺。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我移動,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母親跟在我身后,腳步很穩。
走到舞臺前,鄭偉誠沖過來想拉住我:“思彤,別……”
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松開了手。
司儀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我向他伸出手:“話筒。”
他愣了一下,把話筒遞給我。
我接過話筒,轉身面向賓客。懷里的女兒醒了,睜著大眼睛看周圍,不哭也不鬧,出奇地安靜。
“媽,”我看著婆婆,聲音通過話筒傳出去,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您說完了嗎?”
婆婆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反應。
“如果您說完了,”我繼續說,“那該我說了。”
臺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我聽見細細碎碎的議論聲,像風吹過草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