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站在局長辦公室門口,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我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人應。
秘書從旁邊走過來,小聲說:「付局長,馬局在開小會,您等一下。」
「多久?」
「不好說,您先坐會兒?」
我沒有多想,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
走廊很長,燈光有些暗,空氣里有一股陳舊的味道。
我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坐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三個小時過去了。
其間,有人進去送茶。
有人進去送材料。
有人進去拿文件簽字,出來的時候還跟我打了個招呼。
就是沒有人叫我。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扇門。
深棕色,厚重,隔音。
從外面什么都聽不見。
我不知道里面在說什么,在做什么,在決定什么。
第四個小時,門開了。
出來五個人。
我全認識。
張副局長,分管規劃的。
李副局長,分管建設的。
王主任,辦公室的。
陳處長,人事處的。
還有一個,是市里某個領導的秘書。
都是這次換屆的熱門人選。
都是我的競爭對手。
他們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著跟我打招呼,走了。
馬局長站在門口,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老付?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匯報工作,等了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他皺了皺眉,「怎么沒人叫我?」
他看了秘書一眼。
秘書低著頭,不說話。
馬局長嘆了口氣:「老付,不好意思,剛才在談點事。你……明天再來吧。」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三年后,我坐在那扇門里面。
第一天上任,我做了一件事。
把那扇門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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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付遠山,今年四十五歲。
市住建局局長。
這個位置,我等了很多年。
但我從沒想過,是以這種方式坐上來的。
三年前,馬局長是這個位置上的人。
他在里面坐著,我在外面等著。
他關著門,決定誰上誰下。
我敲了三次門,沒人給我開。
三年后,他進去了。
受賄一千二百萬,賣官十七人次,工程項目回扣無數。
當年那扇門里面發生的事,全曝光了。
而我,接替了他的位置。
我終于走進了那扇門。
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拆掉。
有人說我是報復。
有人說我是作秀。
有人說我嘩眾取寵,過幾天就換回來了。
都不是。
我拆掉那扇門,是因為我知道,那扇門不應該存在。
門,是用來藏事兒的。
門里面的人決定一切,門外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這不公平。
我父親就是吃了這個虧。
二十三年前,他在一扇門外面等了三天,連自己為什么被裁都不知道。
三年后,他郁郁而終。
他臨死前跟我說:「兒子,以后你要是當了官,別關門。讓老百姓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記住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終于有機會兌現這句話。
02
我父親叫付建國,是縣里機械廠的一個普通工人。
在廠里干了二十八年。
從學徒工干到八級鉗工,是廠里技術最好的幾個人之一。
二十三年前,廠子改制,要裁員。
那年我二十二歲,剛參加工作,在縣政府辦公室當文書。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單位加班。
母親打電話來,聲音發抖:「遠山,你爸……他們說廠子要裁人,你爸可能要下崗……」
我趕回家。
父親坐在堂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爸,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說是要裁員,名單還沒出來。」
「誰定的?」
「廠長他們,關著門定的。」
我說:「那我去找找關系,問問情況。」
「沒用。」父親搖搖頭,「門關著,誰都進不去。」
第二天,父親去廠里打聽消息。
沒人告訴他。
他找廠長,廠長不見。
找書記,書記不見。
找車間主任,主任說「我也不知道,等通知吧」。
他在廠門口等了一天,沒等到任何消息。
第三天,他又去了。
還是沒有消息。
他就坐在廠門口的臺階上,從早坐到晚。
那是十一月的天,北風呼呼地刮,他就穿著一件舊棉襖,在門口坐著。
門里面在開會,在決定誰留誰走。
他在門外面坐著,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傍晚,名單終于貼出來了。
他的名字在上面。
下崗。
二十八年的工齡,一筆買斷,從此跟廠子沒有關系了。
父親站在名單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兒子,他們關著門,不讓我進去。我連自己為什么被裁都不知道。」
03
父親下崗后,整個人垮了。
他不是舍不得那份工作,他是接受不了那種方式。
干了二十八年,說裁就裁。
沒有人告訴他為什么。
沒有人跟他解釋。
沒有人給他一個說法。
門里面的人做了決定,門外面的人只能接受。
他反復念叨一句話:「為什么不讓我進去?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勸他:「爸,別想了,過去的事了。」
「我想不通。」他看著我,眼睛里滿是茫然,「我干了二十八年,他們連個理由都不給我。就關著門,把我裁了。」
「憑什么?」
我答不上來。
那之后,父親一蹶不振。
他開始酗酒,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身體越來越差,脾氣越來越暴躁。
三年后,他查出了肝癌。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
臨終前,他把我叫到床邊。
「遠山,爸這輩子,窩囊。」
「爸……」
「我在廠門口等了三天,連門都進不去。」他的聲音很弱,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們關著門,把我的命運定了。我連問一句都沒機會。」
「這種事,不該發生。」
他握著我的手,用了最后一點力氣。
「兒子,以后你要是當了官,別關門。」
「讓老百姓知道你在做什么。」
「別讓他們像我一樣,在門外等著,什么都不知道。」
我握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爸,我記住了。」
他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那是二十年前。
我二十五歲。
從那以后,我就記著這句話。
等了二十年,我終于有機會兌現它。
04
父親去世后,我更加拼命工作。
從縣政府辦公室的小文書,一步步往上走。
科員,副科,正科,副處,正處……
我用了二十年,走到了市住建局副局長的位置上。
分管信訪。
這是全局最苦的活兒。
天天跟上訪群眾打交道,解決歷史遺留問題,處理各種爛攤子。
沒人愿意干。
領導問我:「老付,這個活兒你愿意接嗎?」
我說:「我接。」
他們覺得我傻。
我不解釋。
我接這個活兒,是因為我知道上訪群眾的感受。
他們跟我父親一樣——被關在門外面,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被誰決定了。
他們來上訪,就是想進那扇門。
想知道一個說法。
想討一個公道。
我能幫他們,我就幫。
三年,我解決了幾百個信訪積案。
有的案子拖了十幾年,我硬是啃下來了。
老百姓的口碑,慢慢起來了。
省里來調研,專門點名表揚我。
我以為,這些努力會有回報。
直到那一天。
05
那一天,是個周四。
下午三點,我去局長辦公室匯報工作。
照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我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人應。
我正要離開,秘書從旁邊走過來。
「付局長,馬局在開小會,您等一下。」
「什么小會?」
「就是……」他支吾了一下,「內部會,您先坐會兒?」
我沒有多想,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了。
走廊很長,燈光有些暗。
我對著那扇門,坐著。
門是深棕色的,很厚,隔音效果很好。
從外面什么都聽不見。
一個小時過去了。
有人進去送茶,出來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有人進去送材料,出來了。
三個小時過去了。
有人進去找馬局簽字,出來的時候還跟我打了個招呼:「老付,你也在啊?」
「等馬局長。」
「哦,那你等著吧。」
他走了。
就是沒有人叫我進去。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父親坐在廠門口的樣子。
也是這樣,對著一扇緊閉的門,什么都不知道。
06
第四個小時,門開了。
出來五個人。
我全認識。
張副局長。
李副局長。
王主任。
陳處長。
還有一個外人——市里某個領導的秘書。
他們看見我,都愣了一下。
然后笑著跟我打招呼。
「老付,你怎么在這兒?」
「等馬局長,匯報工作。」
「哦哦,那你等著吧。」
他們走了。
那笑容,我看得很清楚。
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笑。
是一種「你不知道吧」的笑。
是一種「我們在門里面,你在門外面」的笑。
馬局長站在門口,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老付?你怎么在這兒?」
「我來匯報工作,等了四個小時。」
他皺了皺眉,看了秘書一眼。
秘書低著頭,不說話。
馬局長嘆了口氣:「老付,不好意思,剛才在談點事。你……明天再來吧。」
「談什么事?」我問。
「啊?」他愣了一下,「沒什么,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你先回去吧。」
他沒有請我進去。
他只是把門關上了。
咔噠。
門鎖的聲音。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
四個小時。
我在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而他們,在里面開了四個小時的會。
討論的是什么?
下一屆的人事安排。
誰上,誰下。
誰分管什么,誰得到什么。
我沒有被通知。
我被關在門外面。
和二十三年前的父親一樣。
07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妻子問我:「怎么了?」
「沒事。」
「工作上的事?」
「嗯。」
她沒有再問。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我想起父親在廠門口等了三天的樣子。
想起他回來時灰白的臉。
想起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兒子,以后你要是當了官,別關門。」
我今天在門外等了四個小時。
和他一樣,什么都不知道。
門里面在決定我的命運,我連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這公平嗎?
不公平。
但我能怎么辦?
鬧嗎?質問嗎?去告狀嗎?
沒用。
他們會說:那只是一個內部會議。
他們會說:沒通知你是工作失誤。
他們會說:你太敏感了。
我爭不過他們。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我可以等。
總有一天,我會走進那扇門。
到時候,我要把它拆掉。
08
接下來的日子,我繼續干我的活兒。
信訪,還是那些爛攤子。
上訪群眾,還是那些難纏的人。
我一個一個接待,一件一件解決。
我不抱怨,不訴苦,不找關系,不走門路。
我只是干活。
換屆的結果很快下來了。
張副局長升了常務副局長。
李副局長轉去了另一個局當一把手。
王主任提了副局長。
陳處長留任。
那個領導秘書,也空降過來當了副局長。
而我,原地不動。
還是副局長,還是分管信訪。
有人替我不平:「老付,你干了那么多事,怎么不動?」
有人勸我:「找找關系吧,不然永遠都上不去。」
我笑笑,沒說話。
我知道為什么。
因為那天的門里面,沒有我。
一年過去了。
兩年過去了。
三年過去了。
信訪的活兒我干得越來越好,省里每年都表揚。
但我還是那個位置,一動不動。
我不著急。
我在等。
09
三年后的一天,省紀委來人了。
不是調研,是查案。
馬局長,落馬了。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我正在接待一個上訪群眾。
有人跑進來:「付局長,馬局長被帶走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說:「知道了。」
我繼續接待那個上訪群眾。
把他的問題記下來,答應三天內給答復。
送走他之后,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三年了。
那扇門里面發生的事,終于曝光了。
馬局長受賄一千二百萬。
賣官十七人次——每一個提拔的位置,都有明碼標價。
工程項目回扣無數——每一個項目,都有人分錢。
當年那五個人,三個被帶走了。
張副局長,受賄八百萬。
王主任,行賄加受賄。
那個領導秘書,利益輸送。
而我,什么事都沒有。
因為我從來沒有進過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