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國｜鏡湖：遠舵短棹總相宜

鏡湖：遠舵短棹總相宜

朱振國

紹興地勢，由南向北傾，南為丘陵山區，北為沖積平原，世人稱譽的水鄉澤國，魚米之鄉，在此如巨幅的山水畫卷，次第展開。

紹興古纖道

古越最初的自然環境，由于受海侵，北部是一片潮汐直迫、泥濘沮洳的沼澤地。《管子·水地》：“越之水濁重而泊，故其民愚疾而垢。”乃一方惡水窮壤。陳橋驛先生在其《紹興水利史概論》一文中言：“紹興，這個良疇沃野、河湖交織的魚米之鄉，它其實是歷史時期水利事業的產物。”而能一改山川面貌，獲得水利巨大效益的則是東漢馬臻所筑之鑒湖。鑒湖的建成，解除了糧食生產旱澇不保之慮，帶動水產、水面種養植業受惠而勃興。《嘉泰會稽志》記：“魚、鱉、蝦、蟹之類不可勝食，茭、荷、菱、芡不可勝用。”一湖之成，把越人的飯碗與菜籃子一并解決了。

當代浙東運河示意圖

今杭甬運河走向示意圖

人工的水庫改稱“湖”，這是先民智慧的創造。鑒湖建成時借用一個自然湖名曰“慶湖”，此湖名后為避漢安帝父劉慶諱，改為鏡湖。至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又碰上避諱之事，這次避的是宋太祖趙匡胤祖父趙敬之諱，由此可見，鏡湖是北宋之前沿用的古名。“鑒”與“鏡”在此同義，一泓湖水，平坦清澈，恍若天鏡，美兮倩兮。一個美的名稱，能為棲居的山水賦于詩意，也為慕名前來趨之若鶩的詩人出了個好題目，留下了許多千古詠嘆佳作。

古鑒湖歷經一千八百年歲月，由高光時刻到衰落直至大部湮沒，至兩宋為烈。《宋會要輯稿》略涉一筆：“嘉定十五年（公元1222）四月，臣僚言：‘越之鑒湖，……官豪侵占殆盡，填淤益狹，所余者僅一衣帶水耳。’”浩闊的鑒湖，在自然泥沙於積壅塞中，在人為不斷的蠶食中，異化成了深淺不等的河道。整治河湖水網，當代人因勢利導，敢于擔當，投入巨資，徹底清淤排障，河道予以拓寬、廷伸，河岸輔以石材重砌，水鄉重現全新的美顏。

城北的鏡湖新區，水域面積達三分之一，這里江河交織，片片田疇被水相擁，宛若一幅多姿多色的江渚畫圖，那一塊塊長滿稻麥豆菽的田地，像錦繡地毯漫鋪在大地上，又像一片片芰荷，浮在水面上，風吹浪涌，分不清是河湖在暗涌還是綠地在漂浮。特別那片濕地，“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儼然成了白鷺的天堂，它們斂翅，伸腳，起起落落，恍若忙碌的航場。

鏡湖濕地公園梅山景觀

嵌坎于鑒湖水系的最大一塊天鏡是犭央 犭茶湖，這是老天留給越人的珍寶，一個自然湖，是鑒湖風光中最耀眼最靈動的一顆明珠。湖西如巨蟒般逶迤的避塘，始建于明天啟年間，全長六里余，行舟遇大風浪可避風濤之險，平日船工又可背纖行走，是大湖的第三條岸。犭央 犭茶湖水勢浩淼，若雨天，但見白雨跳珠，水氣氤氳，晴好日，舟行其上，藍天白云倒映其中，人有漂移于天庭之感。若步行，足抵避塘那滄桑感極強的粗礪條石，似與老石工的嶙峋筋骨相摩相撫，善感者便會油生悲憫情懷，心緒不由茫然。

游客面對導航地圖，有一條天青色的飄帶裊裊娜娜自北而下，那就是連接杭甬的浙東運河。這條浙東水脈，由春秋時期古山陰水道嬗變，鑒湖建成后的167年，會稽內史賀循主持開掘了西興運河，使郡城西與杭相通，東與曹娥江相接，運河已具其形。當代建設者在此建了一個運河園，最精彩的一章是傍河而立的運河公園，乃點睛之筆。

紹興運河園景觀

一塊形若古代兜鍪模樣的巨石屹立其中，上書“揮手杭越間”五個暗藍大字，這是取李白“揮手杭越間，樟亭望潮還”詩句，意為杭越在此（錢塘江）分野。唐詩之路有400多位詩人由此入境，可水陸并舉，岸路由石板鋪就，那上面已然暗沉、深淺不一的凹印，或許是當年杜甫一行詩人的驢蹄子所磕。水路可伴著浪帆槳聲迤邐而行，詩人孟浩然訪越時顯然走的是水路，看他的自道：“潮落江平未有風，扁舟共濟與君同。時時引領望天末，何處青山是越中？”站到船頭引頸翹望，很有點急不可耐了。

浙東運河唐詩始路景區“揮手杭越間”刻石

如果你是個外來的游客，在馭風踏浪、飽覽了江天水景之后，迎迓你的是新區的綠島——梅山。這座平疇中突兀而起的玲瓏小山，是觀景的制高點，雖高不過百米，但植被茂密，人入其中，林泉生幽，花氣襲人。山上的本覺寺，始建于后唐，供釋迦牟尼像，中間有興廢，但也可稱千年寶剎。登臨山頂，四方景象涌入眼底，東南一展廣角，梅山江波光瀲滟，江渚浮綠，白鷺翔云；倚北，可眺明鏡也似的犭央 犭茶湖，煙波天光悅目賞心；西望薄嵐迷蒙處，為十里荷塘，此地初夏至秋數月，步步荷花搖曳生姿，為女子扮仙子、換妝拍照之最佳勝處。

歷代詩人歌詠鑒湖之作，《嘉泰會稽志》記一詩界盛事：“高宗皇帝大駕駐蹕會稽，暇日觀黃庭堅所書張志和漁父詞，因同其韻，比日御制。”詩作有高宗自題《序》：“紹興元年七月十日，余至會稽，因覽黃庭堅所書張志和漁父詞十五首，戲同其韻，賜辛永宗。”這是趙構第二次駐蹕越州，時間達一年八個月，是他狼奔豕突、避開金兵追擊后難得的一段安穩歲月。趙構筆下，鑒湖風光美不勝收：春山幾疊，遠水無涯，白鷺，輕蓑，菰蒲，藕花……詩人以組詩形式，吟詠鑒水之美，遐思之情，文字清麗新巧，讀之如飲甘霖。

東鑒湖國家生態濕地公園

這詩最令人稱道的是作者借湖景抒性情，借漁夫生活，寄托自己求超脫、拒俗務、盼安生的生活態度，情與景渾然一體。其時趙構25歲，已遭遇父親徽宗、哥哥欽宗被金兵擄掠，系于囹圄的“靖康之難”，面對不可掌控、險危多變的時局，這位才藝出眾的年輕皇帝，無奈自斂向內，沉浸翰墨，寄情山水。高宗的書藝絕頂一流，對后世影響很大，詩作不多，能查到的共17首，而詠鑒湖的占15首，可見其對此湖有獨鐘之情。《漁父詞》中，他寫了對漁夫生活的向往：“誰云漁父是愚翁，一葉浮家萬慮空”，拿自己的帝王生活與之比：“暮暮朝朝冬復春，高車駟馬趁朝身。金拄屋，粟盈囷，哪知江漢獨醒人。”把鑒湖變成了詮釋自己胸臆的鏡像，漁父升華為他的精神圖騰。《漁父詞》具象與意象并舉，詩作有其獨特的內蘊與張力。

西鑒湖風光

你追尋鑒湖，或慕名去核心區或鏡湖新區文旅、觀光，遠舵短棹總相宜。《漁父詞》有云：“縱遠舵，適天機，水底閑云片段飛。”“催短棹，去長川，魚蟹來傾酒舍煙。”遠舵，是宏觀，是思接千載，放飛想象，領略變幻風云的真諦；短棹，是微觀，是輕艇淺釣，賞水涵微雨，觀柳眼梅腮；遠舵，是登臨，是四眺，不畏浮云遮望眼，人生應若鷺鷗振翮；短棹，是雇一葉扁舟，破曉霧，弄滄波，訪巷陌酒肆，孤村三兩家。總之，人在景中游，不僅僅單調地移動軀殼，應有深情凝視，又有意象峰群。鑒湖在《漁父詞》呈現的審美圖譜和張弛有度的格調，今人焉有不心慕身追之理？

作者：朱振國，紹興人，當代著名作家。

轉載請注明來源

編輯 | 李想

審核 | 戴秀麗

總期| 91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