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力系統：中國制造的隱藏成本線

在美國，充電費用是一個讓我難以接受的點。

來加州之前，我以為電動車的優勢是全球通用的。我在北京開Model Y，用特斯拉超充，每公里電費不到一毛錢，大概是同里程油費的一半。來爾灣租了臺Model 3，同一個品牌，同一套超充網絡，同樣的駕駛習慣，賬單卻完全是另一個故事——充電比加油還貴10%。

我又查了一下，加州電費的情況不是孤例。2025年，全美家庭電費平均比去年漲了近10%，華盛頓特區漲了26%，馬里蘭和賓夕法尼亞也接近20%。多個州的州長都在開會研究同一個問題：電價為什么這么高？

亞馬遜CEO說過，AI“最大的限制因素是電力”。很多人以為是發電不夠，但真實情況是：加州正午光伏過剩到要棄光，幾百公里外亞利桑那的數據中心卻在為電力不足發愁；得克薩斯的風電轉得再歡，也吹不到紐約的空調里。

不是發得不夠，是送不過去。

發電是能力，送電是系統。美國有前者，缺后者。這兩個字的差別，藏著中美產業競爭的底牌——算法可以開源，算力可以買，但電網不能下載。

01 電力系統失去擴張性

AI正在引爆美國的電力需求。美國能源信息署預測，2025年和2026年美國電力消費將分別達到4.201萬億和4.244萬億千瓦時，創歷史新高，數據中心是主要驅動力。

但美國的問題不是發電能力不足，而是系統性的——電發得出來，送不過去，送過去也接不住。

數據中心對電力的要求極端苛刻。單臺AI服務器的功耗是傳統服務器的3-5倍，單個機架功率可達50千—100千瓦，一個大型數據中心的用電量相當于一座中等城市。這意味著電網需要在很小的物理空間內集中輸送大量電力，對變壓器和配電設備的需求遠超傳統負荷。

但美國變壓器產能嚴重不足——Wood Mackenzie 2025年8月的報告顯示，美國電力變壓器供應缺口達30%，80%依賴進口，交貨期從過去幾個月延長到2—3年，部分大型變壓器甚至需要等待近5年。自2019年以來，電力變壓器價格已上漲77%。

AI訓練任務的負載波動更是傳統電網的噩夢。數百個GPU同時運轉時，功率可以在幾秒內從10%的空載飆升到150%的過載。這種“電力爆發”需要電網具備極強的調度能力，但美國電力系統恰恰在這一點上先天不足。

三大電網——東部、西部、德克薩斯——彼此幾乎割裂，跨區調度能力極弱。想建新的輸電線路也難：跨州項目從立項到商業運營平均超過八年，2024年美國只建成了55.5英里的高壓輸電線路，是2010年以來的最低水平。電網無法快速擴容，數據中心只能自求多福。

數據中心還需要99.999%的供電可靠性，任何閃斷都可能導致訓練任務中斷、數據丟失。但美國電網本身正在變得更脆弱。NERC（北美電力可靠性公司）2025年夏季報告警告，全美峰值需求比去年增加了10GW，而自2024年9月以來已有超過7.4GW的可調度發電容量退役。中西部、得克薩斯、新英格蘭等多個區域在極端天氣下面臨供電不足風險。數據中心不得不配備不間斷電源、備用發電機，甚至獨立的燃氣輪機作為后備——本質上是在電網之外再建一套電網。

一個變壓器短缺、擴容困難、可靠性下降的電力系統，遇上了功率密度高、負載波動劇烈、可靠性要求極端的新型負荷，結果可想而知。

PJM是美國最大的區域電網運營商，覆蓋東部十三個州和華盛頓特區，為6700萬人供電。這片區域恰好也是數據中心最密集的地方——弗吉尼亞北部的“數據中心走廊”承載了全球約三分之一的互聯網流量。

當AI熱潮引爆算力需求，PJM首當其沖公司高管就曾公開承認：“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持續遠超新供應。”一個電網運營商說接不住，意味著即便有人愿意投資建數據中心，電網也供不上電；意味著算力擴張被卡在電力瓶頸上；意味著這場AI競賽，美國可能不是輸在算法上，而是輸在電表上。

但困境的另一面是機會。卡脖子的地方，往往就是賺錢的地方。

沿著“電網擴容”這條主線，有三類受益標的。

第一類是電網基礎設施建設商。PWR是北美最大的電力基礎設施承包商，為公用事業公司和數據中心提供輸電線路、變電站的設計、建設和維護。2025年第三季度，公司在手訂單達到392億美元的歷史新高，全年收入指引上調至278億—282億美元。公司剛剛被NiSource選中，為其建設約3GW的發電和電網基礎設施，還參與了美國最大輸電工程Grain Belt Express的建設。

第二類是電力設備制造商。GEV是從通用電氣拆分出來的電力設備公司，總訂單積壓預計從1350億美元增長到2028年的2000億美元，2025年收入指引360億—370億美元，2026年預計增至410億—420億美元。ETN則專注于變壓器、配電設備和不間斷電源，數據中心業務Q4 2024同比增長45%，正與NVIDIA合作開發800V高壓直流架構。

這幾家公司的共同特點是：訂單積壓創歷史新高，產能供不應求，處于AI基礎設施建設的早期階段。它們不是在賭AI模型的成敗，而是在賺確定性的基建錢——無論哪家公司的大模型勝出，數據中心都需要穩定且高質量的電力。不過，這些公司都已經在這一輪AI浪潮中獲得了巨大漲幅，估值都偏高，想要找到更合適的標的，還需要在中國看。

這不是隨口一說。美國電力系統的困境，本質上是一個失去擴張能力的系統遇上了指數級增長的需求。但這不是電力系統的宿命——在太平洋另一邊，另一套電力系統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軌跡。

02 當電力系統成為資源配置平臺

中國電力系統過去二十年的發展，與美國幾乎是鏡像關系。當美國電網在零增長中逐漸僵化時，中國電網在持續投資中不斷生長。但真正的差異不在于“建得多”，而在于建成了什么——一個能夠實現全國范圍內資源優化配置的系統。

物理層面的基礎是特高壓。截至2024年底，中國已建成42條特高壓工程，跨省跨區輸電能力超過3億千瓦。特高壓的意義不只是“送得更遠”，而是讓原本分散的區域電網變成一個可以統一調度的整體。甘肅的風電可以送到上海的工廠，云南的水電可以降低廣東的制造業成本，而這在美國的三大割裂電網體系里是不可想象的。

制度層面的支撐同樣關鍵。2025年，國家電網和南方電網正式建立跨經營區常態化交易機制，全國統一電力市場的“最后一公里”被打通。云南、廣西的綠電可以直接賣到上海，三北地區的風光發電可以輸往廣東。電力不再是本地生產本地消費的商品，而是可以在全國范圍內真正自由流動的資源。

這種資源配置能力如何轉化為產業競爭力？電解鋁行業是個教科書級的案例。

電解鋁是典型的高耗能產業，電力成本占生產成本的30%到40%。誰能拿到便宜的電，誰就能建立成本優勢。2017年到2021年間，超過500萬噸電解鋁產能從山東、河南遷移到云南，追逐的是每度電0.25元的補貼電價。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2021年補貼取消，電價回升到全國平均水平，按照一般邏輯，補貼沒了，優勢就該消失。但到了2025年，云鋁等龍頭企業通過市場化交易，利用豐水期水電的價格差異，仍然能夠拿到每度0.33元的電價，相比火電鋁每噸成本低約2000元。

優勢的來源變了，從政府補貼變成了市場化配置；但優勢本身沒有消失，因為底層的資源配置能力還在。

這種能力紅利如何變成投資機會？沿著電的流向看，有三層受益者。

最直接的是用電端。2022年，中國鋁業收購云鋁股份成為控股股東，并表電解鋁產能躍升至760萬噸，全球第一。這筆交易的戰略意圖很清晰：云鋁的價值不只是產能，而是綁定了云南水電的成本結構。中國鋁業2025年上半年凈利潤70.7億元，創歷史同期新高。而且這個優勢還在放大——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2026年正式開征，屆時火電鋁每噸要背負13噸碳排放的成本，水電鋁只有1.8噸。低電價優勢疊加低碳優勢，護城河會越來越深。

往上游走，是發電設備。東方電氣和哈爾濱電氣壟斷了國內大型水電機組市場，份額合計超過90%。雅魯藏布江下游水電開工——裝機容量預計是三峽的三倍——訂單自然流向它們。更值得關注的是海外：當其他國家面對電力系統升級的挑戰時，能提供從發電到輸送到調度整套方案的供應商并不多。東方電氣的重型燃機已經出口哈薩克斯坦，哈爾濱電氣的水輪機組賣到東南亞，它們正在從設備商變成系統集成商。

把這條線串起來：電網擴張創造設備訂單，資源配置能力創造用電成本優勢，系統能力輸出創造海外市場。這不是兩個孤立的故事，是同一套基礎設施能力的兩種變現方式。

03 兩種電表，兩種未來

回到開頭的那張電費賬單。

我在加州付的電費，買的是什么？是一個無法重新配置自己的系統。那個數字里包含著維護老舊電網的成本，包含著各州各自為政的協調損耗，包含著二十年零增長慣性留下的能力缺口。加州是美國最富裕、最具創新力的州，硅谷可以發明改變世界的算法，卻要為每一度電支付全美最高的價格。

我在北京付的電費，買的是什么？是一個能夠把西部便宜電送到東部的系統。42條特高壓是資產，市場化交易是效率，跨省調度是能力。這些沉默的基礎設施不會出現在日常新聞里，但它們每時每刻都在重新配置這個國家的能源資源，把內蒙的風、云南的水、甘肅的光，變成東部工廠的成本優勢，變成出口商品的價格競爭力，變成普通人充電時省下的那幾塊錢。

一個是成本，一個是投資。差別就在這里。

能源轉型從來不是慈善事業，而是競爭。電價從來不只是民生問題，是產業問題。而產業競爭的勝負，往往在電表轉動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聲明：本文僅用于學習和交流，不構成投資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