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風卷著梧桐葉,撲在林慧娟的老花鏡上,鏡片上蒙了層薄薄的灰。她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點得飛快,嘴角噙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手機那頭的“老船長”,正給她發(fā)著海邊的日出照片,配文:“等你來看,這片海的朝霞,比你包的薺菜餃子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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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娟今年52歲,退休三年,老伴走了五年。兒子在上海做程序員,一年到頭回來兩趟,回來就抱著電腦敲敲打打;
女兒嫁在鄰市,操心著婆家的柴米油鹽和兩個孩子的功課,打電話來三句不離“媽你別亂買保健品”、“媽你少看那些短視頻”。空蕩蕩的兩居室里,只有油煙機的轟鳴和鐘表的滴答聲,陪著她一日三餐。
她是在一個中老年詩詞群里認識老船長的。那天她發(fā)了首自己寫的《憶江南》,吐槽院里的桂花開得寂寞,底下沒人搭話,只有老船長冒出來,評了句“詞有風骨,人定溫柔”。
一來二去,兩人就加了好友。
老船長說他姓周,55歲,老伴早年病逝,兒子在國外定居,他自己在海邊開了家小漁具店,閑時就釣魚、寫詩、看潮起潮落。
他的朋友圈里,全是碧海藍天,漁舟唱晚,還有他寫的歪詩,字里行間透著股灑脫和浪漫。
林慧娟看著那些照片,心里的某個角落,像是被風吹皺的湖水,泛起了久違的漣漪。
年輕的時候,她是廠里的文藝骨干,愛讀詩,愛唱歌,可嫁給老實巴交的老伴后,日子就被柴米油鹽填滿了。
老伴不懂風花雪月,只會在她生病時默默熬粥,在她生氣時悶頭抽煙。她以為這輩子就這么過了,相夫教子,然后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等著兒女偶爾的問候。
可老船長不一樣。他懂她詩里的寂寞,懂她半夜睡不著時的惆悵,懂她看著院里的空秋千時,心里的那點遺憾。
他們從詩詞聊到人生,從年輕時的夢想聊到對晚年的期許。老船長說:“慧娟,人這一輩子,前半輩為兒女活,后半輩得為自己活。”這句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林慧娟沉寂多年的心湖。
聊了半年后,老船長提出:“來我這兒吧,我?guī)憧春#瑤汜烎~,咱們一起寫首《漁家傲》。”
林慧娟的心,砰砰直跳。她何嘗不想去?可一想到兒女,她又猶豫了。
果然,當她小心翼翼地跟兒子女兒提這事時,電話那頭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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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聲音帶著程序員特有的嚴謹和焦慮:“媽,你瘋了?網上的人你也信?萬一他是騙子怎么辦?萬一他圖你那點退休金怎么辦?”
女兒的聲音更尖銳:“媽,你都52了,不是小姑娘了!奔現?虧你想得出來!傳出去人家怎么看我們?你就安安分分在家待著,我周末帶孩子回去看你不行嗎?”
兒女你一言我一語,把林慧娟的熱情澆了個透心涼。他們說的都有道理,騙子、流言、晚年的安穩(wěn),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問題。
可林慧娟的心里,像有只小蟲子在爬,癢癢的,撓得她睡不著覺。她看著手機里老船長發(fā)來的海邊日落,那片橘紅色的晚霞,像極了她年輕時穿的那條連衣裙。
“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為自己做過一次主。”林慧娟對著電話那頭的兒女,第一次發(fā)了火,“你們長大了,有自己的日子過了,我也想過幾天自己的日子!”
掛了電話,她蒙著被子哭了一場。不是委屈,是憋屈。兒女的關心是真的,可他們不懂,她要的不是物質上的照顧,是精神上的陪伴。是有人能跟她聊詩,有人能聽她嘮叨,有人能在她看夕陽時,遞上一杯熱茶。
最終,林慧娟還是買了去海邊的火車票。她沒告訴兒女具體的出發(fā)時間,只留了張紙條,說自己出去散散心,過段時間就回來。
收拾行李的時候,她特意把年輕時的那條連衣裙找了出來,雖然有點舊了,腰也有點緊,但穿在身上,鏡子里的自己,好像又年輕了幾歲。
火車哐當哐當地駛向海邊,林慧娟的心里,既忐忑又期待。她想象著老船長的樣子,會不會像照片里那樣,穿著海魂衫,皮膚黝黑,笑容爽朗?
出站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舉著“慧娟”牌子的老船長。他比照片里更瘦一點,頭發(fā)花白,但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海浪一樣。
他接過她的行李箱,聲音溫和:“累了吧?先去店里歇歇,我給你熬了海鮮粥。”
老船長的漁具店不大,后面隔出了一個小套間,收拾得干凈整潔。墻上掛著他寫的字,桌上擺著幾本詩詞集,窗臺上養(yǎng)著幾盆多肉,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場夢。老船長帶她去看海,清晨的海邊,海風帶著咸腥味,日出從海平面緩緩升起,把天和海都染成了金色。
老船長教她釣魚,手把手地教她甩魚竿,看著她笨手笨腳地釣上一條小魚,笑得像個孩子。傍晚的時候,他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漁船歸港,聽海浪拍岸,老船長給她念自己寫的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安穩(wěn)得不像話。
她也幫老船長打理漁具店,給客人拿魚竿,收賬,中午的時候,兩人一起在小廚房里做飯。老船長的廚藝很好,清蒸魚、白灼蝦、海鮮面,每道菜都鮮掉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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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娟則給他包薺菜餃子,老船長吃得狼吞虎咽,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林慧娟幾乎忘了自己的年齡,忘了家里的空房子,忘了兒女的勸阻。她覺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一次,像個熱戀中的小姑娘,每天都充滿了歡喜。
可就在這時候,她發(fā)現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自己的月經,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了。
一開始,她沒太在意。畢竟自己52歲了,到了絕經的年紀,月經不規(guī)律也很正常。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開始覺得不對勁。
除了停經,她還經常覺得頭暈乏力,晚上睡覺容易盜汗,有時候脾氣還特別暴躁,一點小事就想發(fā)火。
老船長看出了她的不對勁,關切地問她怎么了。林慧娟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老船長安慰她:“這個年紀了,絕經很正常,別多想。實在不放心,咱們去醫(yī)院檢查檢查。”
林慧娟點了點頭。其實她心里也有點嘀咕,自己的身體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停經了?而且還伴隨著這么多不舒服的癥狀?
兒女的電話,隔三差五地打過來,語氣里的焦慮越來越重。兒子說:“媽,你到底在哪兒?你再不回來,我就報警了!”
女兒說:“媽,你是不是被騙了?你要是缺錢,我給你打!你快回來吧!”
林慧娟每次都敷衍過去,說自己很好,過段時間就回去。可現在身體出了狀況,她心里也有點慌了。
她想,等檢查完了,要是沒什么事,就跟老船長告別,回家吧。畢竟,兒女是她的牽掛,她不能真的不管他們。
醫(yī)院的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林慧娟坐在長椅上,手里攥著體檢單,手心冒汗。老船長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慰:“別怕,肯定沒事的。”
體檢的項目很繁瑣,抽血、B超、激素六項……林慧娟一項項地做著,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尤其是做B超的時候,醫(yī)生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眉頭皺著,嘴里還念念有詞,這讓林慧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所有的檢查結果都出來,林慧娟拿著報告單,忐忑地走進了醫(yī)生的辦公室。老船長在外面等著她。
醫(yī)生是個和藹的中年女人,她接過報告單,看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林慧娟,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醫(yī)生,我是不是……沒什么事?”林慧娟的聲音有點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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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放下報告單,嘆了口氣:“大姐,你先坐。”
林慧娟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醫(yī)生的眼睛,等著她的宣判。
“你的停經,不是自然絕經。”醫(yī)生緩緩開口。
林慧娟愣住了:“不是自然絕經?那是……”
“你的激素六項結果顯示,雌激素水平異常偏低,黃體生成素也不正常。”醫(yī)生指著報告單上的數字,“結合你的B超結果,你的子宮內膜太薄了,所以才會停經。”
“子宮內膜太薄?”林慧娟不懂,“我這個年紀,不是應該子宮內膜越來越薄嗎?”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但你的情況,是異常的。”醫(yī)生看著她,“你最近,有沒有吃什么保健品?或者,有沒有接觸過什么特別的東西?”
保健品?林慧娟想了想,她來海邊之后,沒吃過什么保健品,就是正常吃飯。特別的東西?也沒有啊……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老船長每天早上,都會給她沖一杯蜂蜜水。他說,這是他自己養(yǎng)的蜜蜂產的蜜,純天然,喝了對身體好。她每天都喝,甜甜的,帶著花香。
還有,老船長的漁具店后面,種了一片花。他說,那些花是用來吸引蜜蜂的。她有時候會去幫忙澆花,老船長給她的水壺里,總是裝著一些淡黃色的液體,他說那是營養(yǎng)液,澆花長得快。
還有,老船長做的飯,總是放一種特別的調料。他說,那是海邊特有的一種植物磨成的粉,提鮮的。她吃著覺得味道很好,也沒多想。
這些……算特別的東西嗎?
林慧娟把這些情況,跟醫(yī)生說了。
醫(yī)生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你說的這些,有沒有可能含有雌激素抑制劑?或者,含有其他影響內分泌的成分?”
雌激素抑制劑?林慧娟不懂。
醫(yī)生解釋:“簡單來說,就是有些物質,會抑制你體內雌激素的分泌,導致你的內分泌紊亂,從而引起停經,還有頭暈、乏力、盜汗這些癥狀。”
林慧娟的腦子,嗡嗡作響。她想起了老船長的種種好,想起了他帶她看海的溫柔,想起了他給她念詩的深情。他……會害她嗎?
不可能。
她搖了搖頭,一定是哪里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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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大姐,你別太著急。你的情況,只要找到原因,停掉那些影響內分泌的東西,再配合藥物調理,應該能恢復的。”
林慧娟拿著報告單,走出了醫(yī)生的辦公室。
老船長立刻迎了上來,關切地問:“怎么樣?醫(yī)生怎么說?”
林慧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很亮,笑容依舊溫和。可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覺得,那雙眼睛里,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醫(yī)生說,我停經不是自然絕經,是內分泌紊亂。”林慧娟的聲音,有點沙啞。
老船長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了:“內分泌紊亂?怎么會這樣?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