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民眾的抗議,越來越激烈。
對于伊朗近幾年一波又一波的抗議浪潮,我其實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當經濟、文化、政治幾個方面全部爆發嚴重危機的時候,不出點事情才奇怪。
人們對于哈梅內伊神權體制的怒火,是多維度的:大部分民眾不滿通脹,商人不滿經濟下滑,進步女性不滿罩袍,知識群體不滿文化管控……
這就是為什么,抗議的規模如此之大——因為能對伊朗當下狀況滿意的人已經是少數。
所以我看待本次事件的時候,內心也很平靜。不過,當我看到死亡人數不斷上升的時候,心情還是很沉重的。
在關注之余,特別引起了我關注和思考的,是哈梅內伊的話術。
在一如既往地說一些要團結之類的話(伊朗人現在確實挺團結的哈哈)之外,哈梅內伊特別著重講了一個看法:這次抗議浪潮是民眾在討好美國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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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民眾的所有訴求,在哈梅內伊這里都無法得到解答:當下的經濟泥潭怎么辦?神權垂簾聽政、民主形同虛設的體制怎么辦?革命衛隊形成巨大利益集團的問題怎么辦?你天天吹牛多么厲害,但大家的體感生活一塌糊涂怎么辦?……
民眾關心的,是具體的問題;但他的回答,是宏大敘事。
哈梅內伊和他的幕僚總在講,伊朗現在面臨著“戰爭”,但你講的“伊朗”是指誰呢?如果是指伊朗的民眾,他們現在的確面臨“戰爭”,但這個戰爭是民眾和你哈梅內伊政權之間的,而不是一個空洞的、虛擬的“伊朗”和某敵國之間的。
這種混淆概念、劃分敵我的話術,在平常可能有用,但在大家都吃飯困難的時候,沒人愿意買賬。
因為在民眾眼里,你哈梅內伊政權和民眾早就已經脫離了。
但哈梅內伊還在說那些慣常的語言:什么“要團結”啦,“面臨外敵”啦。
現在又來了這個新說法:民眾是在討好美國總統。
可笑又可悲。可笑之處在于,他到了這種時候依然不愿意正面面對國內社會矛盾,還在試圖用“內部矛盾轉外部矛盾”的方式進行掩蓋;可悲在于,我們看到的一切歷史故事也都是這么發生的。
蓋世太保在柏林被攻陷的那天,還在抓捕反納粹人士;在蘇聯解體前的最后一天,他們新聞里還在放“偉大的經濟成就”。
這種行事的慣性,恐怕已經是他們骨子里的本能,哪怕再大的外力都無法改變。
在哈梅內伊的話語體系中,民眾應當永遠對自己的統治滿意,一旦有矛盾,就只存在外國和本國之間的矛盾;如果民眾有任何不滿的表現,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是被外部挑撥的。
“討好美國總統”,這個說法在他看來一箭雙雕,既轉移了具體的抗議話題,又很容易團結那些伊朗民族主義者——他們本來也許會同情抗議者,但這時候會“幡然醒悟”,認為“民眾再抗議也不能倒向美帝”。
這種利用民族獨立情結轉化內部矛盾的方式,一直是伊朗的立國之本。
它的內在邏輯是:既然想要民族獨立,你們就必須支持我的統治(畢竟是我帶領伊朗獨立的);既然支持我的統治,你們就必須接受一切的高度管制(對團結有好處);你們還得無視利益集團的存在,無視革命衛隊的過度擴張(因為是它們在保護你們)。
說到底,哈梅內伊這是一種建立在恐懼之上的統治思維:你們可以認為我的統治不那么好,但失去了我的統治,你們會失去獨立、被殖民,你們的命運會被拋向更大的未知。
這就解答了,為什么民眾總是會讓渡越來越多的權利給哈梅內伊政府——他們其實未必指望未來會有多好,而只是為了“不那么壞”。
但現在,就連“不那么壞”的承諾也已經無法繼續了,因為經濟和社會的情況已經壞到了跌破底線。
在這時候,一切空洞的承諾和話題的轉移,都會失效。
包括“討好美國總統”這種話術,也一樣會失效。
因為,當一個體系的崩潰程度突破了“脆斷的臨界點”,就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繼續挽回了。就像戈爾巴喬夫在最后一天還在給美國總統打電話,希望能賣掉一批石油以維持財政黑洞。
他沒有意識到,蘇聯的問題已經不是賣幾批石油,而是這個體系本身已經到了臨界點。
現在,哈梅內伊的神權體制也已經到了臨界點。現在身處德黑蘭北部地堡的他考慮最多的,恐怕是流亡以后莫斯科的哪間別墅住著更舒服一點——這也將是他未來可能擁有的最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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