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幫送、幫送。”
重慶觀音橋步行街街頭，人流匆匆。
鄧林站在紅鼎國際樓下的馬路邊，尋找著外賣員的身影，身材矮小的他，努力喊得很大聲。
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站著的時候卻努力把背脊挺得筆直。
鄧林在觀音橋紅鼎國際大廈做幫送，這棟大廈在高峰期乘坐電梯需要排隊。
遇到外賣員在路邊停下，他會立刻迎上去。
有時他還沒來得及走近，外賣員就已經自己提著袋子上樓了。鄧林會短暫地愣一下，眼里的光暗下去一些。
隨即轉身，又把聲音提得更高，“幫送，需不需要幫送？”
鄧林從小患有小兒麻痹癥并伴有智力障礙。如今，他在這座以電梯擁擠聞名的商業樓內做“外賣幫送”：外賣員把餐送到樓下，他幫忙送上樓，一次兩元。
他的目標是能把爺爺接到城里來享福。
賺錢
視頻火了。
鄧林知道時，正在47樓送外賣。
手機店老板張龍笑著跳到他面前，說：“你火了。”鄧林有些懵，更多的是沒想到。
他和張龍是在1月1日凌晨認識的，那天鄧林工作完，想在一樓手機店買一根數據線，碰到了店主張龍。
一樓手機店里給鄧林準備了一瓶紅花油。
張龍沒有賣給他，而是回到樓上住所，拿了三根數據線送給他。兩人像朋友一樣聊了很多，聊鄧林的身體、生活。
征得鄧林同意后，張龍把記錄下整個過程的視頻發到了自己的社交賬號上。
真正意識到視頻被很多人看到，是在第二天幫送時。有外賣員專門看了視頻來找他，把外賣遞給他時說了一句：“加油。”
外賣員會通過微信轉賬，一單兩元。
被“看到”以前，他的幫送生活日復一日。有人嫌他送得慢，不給他；也有人原本不需要幫送，看他走得一瘸一拐，專門把外賣遞給他，有時還會多給幾塊錢。
幫送單子最多的一天，他賺了81元。
幫送是有時間限制的，超時除了可能被外賣員責備，還可能收不到錢。
有時候實在擠不上電梯，鄧林會選擇走樓梯。雖然之后腿會疼，但能省時間。有一次高峰期，他一口氣爬到了28樓，雖然還是兩塊錢，但送的是別人急需的藥品。
擠不上電梯的時候，他就會爬樓梯。
上樓能爬，下樓困難。有一次，他在樓梯間失去平衡，直接摔了下去。長時間爬樓讓他的膝蓋變得紅腫。有時候送單后，他常常要靠墻站著緩一口氣，腳上還長了凍瘡，疼痛從腳底一直蔓延到膝蓋，走一步，都很艱難。
但他忍著。
“再多送一單，再多一單。”
他舍不得買衣服，剪頭發也只去免費的理發店，只想多攢一點錢，最大的愿望是能夠早點把爺爺接到城里享福。爺爺養了他整整十五年。
他說爺爺今年84歲了，他也有些年沒見過爺爺了。
沒賺到錢，他不好意思回家。
但他想爺爺。
尊嚴
鄧林最喜歡的明星是易烊千璽，因為他主演過電影《小小的我》。第一次看時，他哭了。他說在劉春和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么渺小，卻又倔強地不肯低頭。
1999年，鄧林出生在四川南充農村。因為小兒麻痹癥的原因，直到十歲那年，他才在姐姐和鄰居阿姨的共同幫助下學會站立，之后又學會了走路。
如果沒有站起來，鄧林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個村莊。
后來，他離開農村來到重慶，先是在一家汽車配件廠打工，做了三年。后來開始跑幫送。
鄧林只有不到50公斤，但他喊“幫送”的聲音很大。
對鄧林來說，找到一份生計不僅是賺錢，更是尊嚴。
哪怕命運不公，哪怕想過放棄，鄧林也從未停止努力生活。“我要靠自己的雙手掙錢，爺爺還在等著我養老。”
理由
自強不息，勇于奮斗，川渝人骨子里的堅韌在鄧林身上展現得格外清晰。對于這樣的小伙子，重慶人從不吝嗇“幫一把”的善意。
身上穿的衣服、晚上蓋的被子都是青旅老板娘送給他的，困難的時候拖欠幾天房租，老板娘也不會說什么；
鄧林的衣服是青旅老板娘送的，還好這個冬天不冷。
樓里的幫送員全都認識他，有時會順路幫他一起送；
有些外賣騎手專門指定讓他送單，會提前給他發微信，有時還會多轉幾塊錢給他；
有外賣小哥專門把外賣交給鄧林送，還會多給錢。
張龍視頻下，也有不少人留言：
“我被幫助過，我也想幫他一把”；
“穿得太少了，我想給他買兩件羽絨服”。
視頻發出后，有重慶網友線下給他送來衣服，他卻舍不得穿，說要買個箱子好好收起來，等著過年穿；有重慶情侶開車一個多小時給他送來鞋和襪子。鞋子不合腳，又回去給他換了合適的碼數。
一對熱心的重慶情侶給鄧林買了鞋子和襪子送來。
也有陌生網友給他轉賬，收了第一筆錢的那天晚上，他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從那以后，他再也不接受網友轉賬。
還有手機店老板的張龍，每天都會問他吃飯沒，不僅給他換了手機，還陪他去醫院檢查腿疼。
面對這些“天上掉下來”的幫助，除了不停地感謝，鄧林感到很惶恐。
得知鄧林這兩天腿疼得厲害，張龍堅持帶他去大醫院檢查一下。但在醫院里，鄧林卻趁著張龍上廁所的時候，自己退了檢查費用還給他。“不用了，不做了。”
“單子都開好了，怎么能不做？”張龍拉著他往回走，鄧林卻又停下來說要退費。說著說著，鄧林眼眶都紅了。
張龍這才意識到，鄧林不愿意無償接受自己的饋贈。
最終還是做了檢查。事后，鄧林想偷偷把治療費轉給張龍，哪怕這會花光他所有的余額。
當天晚上，他給張龍買了一包煙。張龍收下了。
手機店老板張龍說其實自己很佩服鄧林，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叫做自強不息。
“還好他收下了。”鄧林說，要是他堅持不收，他都不敢再接受張龍的幫助了。
醫院的檢查結果是半月板撕裂。醫生說，除了休息別無選擇，最好不要再跑幫送了。
可第二天，鄧林還是出現在了紅鼎國際門口。熟識的幫送看了張龍發的視頻，一個個勸他歇一歇，可他只是笑笑，隨后堅定地搖頭。
不能停，爺爺還在等著自己。
對鄧林來說，腿疼只是身體的事，更難受的是，停下來之后，什么都不做，“躺平”著接受別人的幫助。
“如果命運把我撞歪，那我就歪歪扭扭地活出自己的精彩。”這是鄧林最喜歡的電影《小小的我》里面的臺詞，鄧林覺得這是自己27年人生的寫照。“小小的我們，走慢點也沒關系。”
鄧林最喜歡春天，因為春天是希望的季節。鄧林也在2026年的春天，看見了生活越來越好的希望。
“我要好好活著，不能被生活打倒。”鄧林說道。
上游新聞記者 宋劍 文、圖、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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