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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清晨六點。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車窗外還是深藍色的,路燈在晨霧里暈開昏黃的光圈。我坐在車里,暖氣開得很足,但手還是涼的。副駕駛上放著兩個禮盒——給母親買的保健品,給父親帶的酒。后備箱塞滿了年貨,從北京到老家,四百多公里,一年就這一趟。
手機響了,是大舅。
“小默啊,你幾點出發?我就在你小區門口。”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
我看了眼時間:“大舅,不是說七點嗎?這才六點二十。”
“早點走,路上不堵。”他說,“我已經在門口了,你下來吧。”
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大舅是我媽的大哥,在老家縣城開了個小賣部,每年春節都要來北京進一批貨,然后蹭我的車回去。這已經是第四年了。
第一年,他說給我加滿油。結果到服務區加油時,他拿著保溫杯去接熱水,等我加完油回來,他說“哎呀,我剛要付錢”。
第二年,他說請我吃飯。四百多公里,我們只在服務區吃了一碗面,二十五塊,我付的。
第三年,他直接說“舅舅沒錢,你就當孝順了”。
今年,我沒提錢的事,他也沒提。
開車到小區門口,大舅果然已經在等了。他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軍大衣,腳邊放著三個大編織袋,鼓鼓囊囊的,應該是進的年貨。
“小默!”他揮手,凍得直跺腳。
我下車幫他搬東西。袋子很沉,一個里面是糖果巧克力,一個是飲料酒水,還有一個是各種調料。
“今年進得多啊。”我把袋子塞進后備箱,原本整齊的年貨被擠得東倒西歪。
“過年嘛,賣得好。”大舅搓著手坐進副駕駛,“你這車不錯啊,新換的?”
“去年換的,國產的,不貴。”我系上安全帶。
車上了高速,天開始蒙蒙亮。大舅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想點,我指了指禁煙標志:“大舅,車里不能抽煙。”
“就一口。”他已經點上了。
我沒再說話,只是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煙味散了些,但車里溫度也降了。
“小默,聽說你升職了?”大舅吐著煙圈,“工資漲了不少吧?”
“還行。”
“那你可得幫幫你表弟。”他說,“你表弟今年大學畢業,工作還沒著落。你在北京認識人多,給介紹介紹?”
“我看看機會。”我敷衍道。
“別看看啊,得上心。”大舅彈了彈煙灰,“你表弟可是咱家唯一的男丁,你得幫襯著點。”
煙灰掉在腳墊上,灰色的,很刺眼。我沒說話,只是盯著前方的路。車流漸漸多了起來,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人。
開了兩小時,進服務區休息。大舅說要上廁所,我趁他下車,趕緊把車窗全打開通風。煙味散得差不多了,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還在。
回來時,大舅手里拿著兩個茶葉蛋:“小默,吃不吃?服務區賣的,三塊一個。”
“不用了,我不餓。”我說。
“那我自己吃了。”他坐進車里,開始剝蛋殼。蛋殼碎屑掉在座椅縫里,蛋黃渣沾在手上,他隨手抹在褲子上。
我發動車子,繼續上路。茶葉蛋的味道混著煙味,在密閉的車廂里發酵,令人作嘔。
中午十二點,又進了一個服務區。這次大舅主動說:“小默,舅舅請你吃飯。”
我心里一動,以為他今年總算懂事了。結果他帶我走進服務區的超市,指著貨架上的泡面:“吃哪個?紅燒牛肉還是老壇酸菜?”
“大舅,我們就吃泡面?”
“泡面怎么了?頂飽。”他已經拿了兩桶,“再加兩根火腿腸,齊活。”
結賬時,他掏了半天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小默,你先墊上,舅舅零錢不夠。”
我看著那二十塊錢,又看看四十六塊的賬單,沒說話,默默刷了手機。
吃飯時,大舅一邊吸溜泡面一邊說:“小默,你這車油耗怎么樣?一個月油錢得多少?”
“看開多少,一般一千多吧。”
“喲,不少啊。”他搖頭,“要我說,你該買個電動車,省錢。”
我沒接話。我知道他想說什么——嫌我車費油,嫌我讓他平攤油錢。
下午三點,終于下了高速。又開了一個小時縣道,到了老家村口。大舅家就在村頭,我家在村尾。
車停在大舅家門口,他下車搬東西。三個大編織袋,他一個人搬得很吃力。我下車幫忙,兩個人抬著往屋里走。
東西搬完,我準備上車繼續往家開。大舅突然叫住我:“小默,等一下。”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遞過來:“這個給你,路上買水喝。”
我看著他手里的錢,又看著他。四百多公里,五小時車程,一桶泡面,二十塊錢。
“大舅,不用了。”我說。
“拿著拿著。”他硬塞進我手里,“舅舅知道你不缺這點錢,但這是舅舅的心意。”
二十塊錢,在他手里攥了一路,汗津津的,邊緣都磨毛了。我接過來,感覺像接了一塊烙鐵。
“那我走了,大舅。”
“哎,慢點開。”
車開出一段,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大舅站在門口,點了支煙,望著我的方向。然后轉身進屋,門關上了。
到家時,母親已經在門口等了。看見車,她小跑過來:“怎么才到?路上堵車了?”
“沒堵,送大舅回家了。”
“你大舅又蹭你車?”母親皺眉,“給錢了嗎?”
我把那二十塊錢掏出來:“給了。”
母親看著那張錢,臉色變了:“四百多公里,就給二十?”
“還吃了桶泡面,我付的錢。”我苦笑。
母親沒說話,轉身進屋。我跟進去,父親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點點頭:“回來了?”
“嗯,爸。”
放下東西,母親給我倒了杯熱水。我坐在沙發上,渾身酸痛。開長途車累,但心更累。
“媽,以后大舅再要蹭車,你就說我車壞了。”我說。
母親在我旁邊坐下,嘆了口氣:“小默,這事怪你。”
我愣住:“怪我?”
“怪你太好說話。”母親說,“第一次他蹭車,你就該把話說清楚。要么給錢,要么別蹭。你不好意思說,他就得寸進尺。”
“可他是您哥哥,我怎么說?”
“哥哥怎么了?”母親搖頭,“親兄弟還明算賬呢。小默,你知道你大舅為什么敢這樣嗎?因為他知道你要面子,知道你不會跟他計較。”
我沒說話。母親說得對,我要面子,總覺得親戚之間談錢傷感情。
“你大舅那個人,我太了解了。”母親繼續說,“摳門,愛占小便宜。但你得讓他知道,你的便宜不好占。不然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父親也開口了:“小默,你媽說得對。親戚之間,要有邊界。你幫他一次是情分,幫四次就是本分了。他覺得理所當然,你就該拒絕。”
“可是……”我猶豫,“拒絕的話,以后親戚怎么做?”
“怎么做?”母親笑了,“該怎么處還怎么處。他要是因為你不讓他蹭車就不認你這外甥,那這種親戚,不要也罷。”
我喝著熱水,心里五味雜陳。父母的話有道理,但我做不到那么決絕。
晚上,家族微信群里熱鬧起來。大舅發了張照片,是他進的年貨堆成小山的畫面。配文:“今年貨進得足,歡迎大家來采購。”
下面一堆親戚點贊,說“大哥生意興隆”“舅舅真能干”。
我看著那張照片,想起白天他遞給我二十塊錢時的表情——坦然,甚至有點“我給你錢是看得起你”的優越感。
表妹私信我:“哥,聽說大舅又蹭你車了?給錢了嗎?”
我發了個苦笑的表情:“給了二十。”
表妹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后說:“大舅也蹭過我車,從縣城到市里,六十公里,給了十塊錢。后來我再也不讓他坐了。”
“你怎么拒絕的?”
“我就說車壞了,在修。”表妹說,“幾次之后,他就不找我了。”
原來不止我。原來大家都知道大舅的德行,只是沒人說破。
大年初一,家族聚餐。大舅也來了,看見我,拍拍我的肩:“小默,明年還坐你車啊!你這車坐著舒服。”
一桌親戚都看著我。我笑了笑,沒說話。
飯后,母親把我拉到一邊:“聽見沒?他已經預定明年了。你打算怎么辦?”
“媽,我真的說不出口……”
“媽幫你說。”母親轉身走向大舅。
我心里一緊,趕緊跟過去。
“大哥,”母親對大舅說,“小默那車明年該換了,打算賣二手。以后你去北京,得自己想辦法了。”
大舅愣了:“換車?這車不是才開兩年嗎?”
“年輕人嘛,喜歡新的。”母親笑著說,“而且小默工作忙,經常出差,車也顧不上開。我想著賣了算了,省心。”
大舅看著我:“小默,真換車?”
我硬著頭皮點頭:“嗯,有這打算。”
“那可惜了。”大舅搖頭,“你這車真不錯。”
“大哥以后去北京,可以坐高鐵。”母親說,“現在高鐵方便,兩個小時就到。小默開車得五個小時,太累。”
大舅沒說話,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母親看著我:“學會了嗎?拒絕不一定要撕破臉,可以委婉,但態度要堅決。”
我點頭,心里松了口氣,又有點愧疚。
那晚回家路上,母親說:“小默,媽知道你心軟。但你要記住,成年人的世界里,邊界感很重要。你越沒邊界,別人越不尊重你。親戚也一樣。”
“媽,我知道了。”
如今,春節已經過去一個月。大舅沒再提蹭車的事,偶爾在家族群里說話,也正常。那層窗戶紙沒捅破,但彼此心里都明白。
上周,表弟(大舅的兒子)突然加我微信,說想來北京找工作,問我能不能幫忙。我想起母親的話,回復:“北京工作不好找,競爭激烈。建議你先在老家積累經驗,有機會再出來。”
他沒再回。
母親知道后說:“你做得對。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別讓你大舅一家覺得,你是他們的長期飯票。”
我忽然明白了,親戚關系就像開車——要有自己的道,不能總讓別人并線;要會踩剎車,不能一路油門到底;更要有導航,知道哪些路該走,哪些路該繞。
而那二十塊錢,我一直留著,沒花。夾在書里,當書簽用。每次看到它,就提醒自己:邊界感,是成年人最基本的修養;說“不”,是一種需要學習的勇氣。
至于大舅,他還是我大舅。過年照樣拜年,家族聚會照樣參加。只是我再也不會讓他蹭車了,他也心照不宣地不再提。
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說破;有些線,不必越過;有些關系,保持適當的距離,反而能長久。
而母親那句“這事怪你”,成了我人生重要的一課。它讓我明白:在人際關系中,你的軟弱,就是別人得寸進尺的資本;你的退讓,就是別人變本加厲的理由。只有建立清晰的邊界,才能贏得真正的尊重。
如今,我學會了委婉但堅定地說“不”。不僅對親戚,也對同事,對朋友。我發現,當我開始設立邊界,別人反而更尊重我;當我學會拒絕,真正愿意幫助我的人,才會浮現。
感謝那四百多公里的車程,感謝那二十塊錢,感謝母親的提醒,更感謝那個不好意思說“不”的自己——因為正是經歷了這些,我才成長為今天這個,懂得保護自己、也懂得尊重他人的成年人。
而生活這門課,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候,給你最深刻的教誨。那堂課的名字叫: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你的付出,必須有所邊界。如此,你才能在這復雜的人情世界里,走得從容,活得舒展。
這大概就是成長——從不好意思到好意思,從不會拒絕到懂得拒絕,從一味付出到有選擇地給予。雖然過程有點痛,但結果很值得。
因為真正的成熟,不是變得世故,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不是變得冷漠,是知冷暖而有分寸;不是變得強硬,是知進退而有原則。
而那二十塊錢,將永遠提醒我:在人生的高速路上,你要掌握自己的方向盤,決定誰可以上車,誰只能下車。因為這是你的車,你的路,你的人生。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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