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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葫蘆泊隸屬原唐山市豐潤縣岔河鎮(現歸屬豐南區岔河鎮),地處鎮域南部。油葫蘆泊,歷史上是一片濕地與季節性積水區,蘆葦叢生,“葦鄉”之名便由此而來。這樣的環境既為村民提供了農耕與蘆葦采集的生計資源。所產蘆葦素有“鐵桿葦”之稱,挺拔,直立,粗壯,劈出的葦篾可供編織席、簍等,質地柔韌,纖維細致,有竹性,富彈性。那時,當晨霧漫過蘆葦蕩時,附近村莊便隱隱約約聽到木輪車碾過葦茬的簌簌聲。自遼金時期便是"葦鄉七村"的根基所在。明《永平府志》載"油葫蘆泊,廣袤三十里,蘆葦叢生,夏秋白浪連天"。那些倒伏在濕地邊緣的"鐵桿葦",正以挺拔的姿態等待被喚醒。這種蘆葦莖桿含硅量高達12%,劈出的篾條能承百斤而不折。穿子剖開青白葦稈的脆響,翹鐮撬動經緯的輕吟,石磙碾過蘆葦的悶響,共同編織成冀東濕地最動人的晨曲。
那些倒伏在濕地邊緣的"鐵桿葦",正以挺拔的姿態等待被喚醒——穿子剖開青白葦稈的脆響是晨鐘,翹鐮撬動經緯的輕吟是暮鼓,石磙碾過蘆葦的悶響是大地的心跳。三件老物件在時光長河里疊浪成歌,將冀東濕地的生存史詩鐫刻進每一道木紋與鐵痕。
一、穿子:硬木年輪里的月光篳篥
用蘆葦織席編簍之前要先做去皮處理,再劈成葦篾。專門用于劈葦篾子的工具,叫穿(方言,讀chuǎn)。祖母的黃楊木穿子躺在窗臺邊的竹筐里,像一尊微縮的時光容器。四寸長的圓柱體上,三道深褐色的年輪如同凝固的季風,將三十載春秋壓縮成可觸摸的紋路。當她將蘆葦插入底端圓孔的剎那,木柄與掌心摩擦的溫熱便順著經絡流淌,仿佛古老的樹根在汲取大地的脈動。
這穿子的歷史可追溯至清末蘆綱時期。彼時七村匠人發現,用普通刀具劈葦易斷且不勻,遂發明此物:一頭中間鉆一個眼,另一個就是從木棒上端的側面鉆斜眼,與底下的眼相通,底下的眼里安裝上分割刀,這樣蘆葦從底下眼里伸進去,另一頭出來的就是破好的葦篾。硬木中斜鑿的氣道與45度角的鋼刃槽構成精妙的呼吸系統,淬火的鋼片嵌入時需保持0.3毫米的懸刃。老匠人閉眼撫摸穿子孔壁,便能辨出孔數:兩瓣篾編炕席,篾寬如指,承載著冬夜的體溫;四瓣篾織糧囤,篾細如繩,捆扎著豐收的喜悅;六瓣篾則化作精細的葦簾,篾薄如紙,過濾著歲月的塵埃。
那年冬夜我偷拿穿子當陀螺,木刺扎入掌心的瞬間,祖母用繡花針挑刺時輕嘆:"這物件認人,心不靜,劈不出勻溜篾。"原來硬木也會記住掌心的溫度,將匠人的心境鐫刻成永恒的年輪。正如1937年日軍占領唐山后,七村匠人寧肯將穿子沉入油葫蘆泊,也不愿為侵略者織席——這些沉默的木器,早已成為民族氣節的見證。
二、翹鐮:月牙刃上的光陰璇璣
翹鐮是織葦席的用具,也有寫作撬鐮的,又稱撬刀,鐵質,約一尺來長,半寸來寬,月牙彎形,有槽,前端是彎曲上翹的尖,后頭帶有短柄,有的安裝木柄。翹鐮的作用是在織席的時候將葦篾翹緊,以便強化葦席的密度和續插篾子,使之更加平整細密。北墻根的樟木箱里,那把翹鐮與牛皮磨刀石相依百年,鐵質的月牙彎刃泛著幽藍光澤,像一彎沉入歲月深潭的月亮。短柄纏著褪色的藍布條,前端上翹的尖兒宛如水鳥的喙,在時光的河面上輕輕點水。當嬸娘們的織席聲在堂屋響起,數十把翹鐮起落的光影便織成流動的星河——左手按篾如撫琴弦,右手持鐮似執筆鋒,"咔嗒"一聲便將交錯的葦篾撬緊,仿佛在編織一張能兜住時光的網。
這翹鐮的形制暗合《天工開物》中"撬刀"之制,卻更添冀東匠人的智慧。李奶奶織"萬字不到頭"席時,翹鐮便成了會說話的精靈。槽口卡住篾片交叉處,拇指抵住刀背的力度恰似春燕銜泥:遇著老篾需巧勁挑,如撥云見月,讓僵硬的纖維重獲新生;碰上嫩篾要柔勁推,似撫琴輕吟,令柔弱的篾條舒展身姿。1958年大煉鋼鐵時,村里的翹鐮被收去煉鐵,匠人們偷偷保留了最精良的十把——他們知道,沒有翹鐮的葦席,就像沒有靈魂的軀殼。
我偷學時劃破的手指,被灶膛灰按住的傷口滲出血珠,老人卻笑說:"這鐮刀欺軟怕硬,就像咱葦鄉人的日子,得順著紋路過。"經她修整的葦席,能鋪過三個寒冬不起毛邊,邊緣始終挺括如裁。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正是這些用翹鐮修整的葦席,為臨時帳篷提供了遮風擋雨的屏障,在廢墟上織就生命的經緯。
三、石磙:青石紋路里的太陽史詩
場院中央的石磙總與老槐樹對望,青灰色的圓柱體上,細密的凹痕如同古老的甲骨文,記載著千百個豐收的故事。這尊石磙可追溯至明萬歷年間,當時七村為抗擊鹽商盤剝,自發組織"蘆葦合作社",用集體力量購置此物。石磙滾過處,葦稈裂開的脆響與汗珠落地的輕響交織,驚起葦叢中偷食的麻雀,也驚醒了沉睡在泥土里的太陽味道。光腳踩在剛壓過的葦篾上,細碎的葦絨粘在腳心,帶著太陽曬透的暖香,仿佛大地在輕輕擁抱。
石匠的智慧藏在磙體兩側的淺槽里——當石磙碾壓時,空氣從槽中穿過,形成微妙的氣壓差,讓葦篾保持恰到好處的濕度。這原理與古代水車的葉輪相通,卻更添幾分樸拙的智慧。1943年旱災時,村民用石磙碾壓蘆葦根,竟榨出可飲用的汁液,救活了半個村莊。那年暴雨沖垮場院,父親與村民們用撬棍挪動石磙時,發現它底下壓著半片民國時期的葦席殘片。篾紋依然清晰如初,仿佛時光在青石與蘆葦之間凝固成永恒的琥珀。
如今石磙仍臥在村口,孩子們拿它當板凳,新添的涂鴉與舊凹痕重疊,恰似歲月在悄悄續寫新的年輪。當夕陽為石磙鍍上金邊,我總看見無數個時空在此重疊:祖父輩們彎腰打葦的身影,父輩們套繩拉磙的號子,孩童們嬉戲涂鴉的歡笑——所有聲音都化作青石上的紋路,所有溫度都凝成葦席里的陽光。
當油葫蘆泊的蘆葦漸漸稀疏,穿子們安靜地躺在民俗館的玻璃柜里,翹鐮的月牙刃覆著薄銹,唯有石磙仍在村口守望。去年清明返鄉,見孩童在石磙上嬉戲,陽光穿過新抽的蘆葦,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被老物件溫暖過的歲月,早已化作葦鄉人血脈里的記憶基因,在風掠過蘆葦蕩時,輕輕叩響時光的門環——原來真正的永恒,從來不是靜止的保存,而是流動的傳承。正如油葫蘆泊的潮水,漲落間帶走泥沙,卻永遠留下了蘆葦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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