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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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50年代，以百年前小刀會起義為主題的舞劇《小刀會》正式上演。小刀會是著名的秘密組織天地會的分支之一。1853年，在太平天國起義軍占領南京后，小刀會亦在上海揭竿而起，占據上海縣城與清軍對峙。
舞劇《小刀會》正是以此次歷史事件為原型。值得一提的是，日后周星馳《大話西游》中大圣登場的經典旋律，其原型即為這部舞劇的配樂《小刀會序曲》。劇中的義軍形象仍以傳統的冷兵器為主。但實際上，歷史上小刀會義軍的火器不僅裝備率高，而且還相當先進。其中就包括各種左輪手槍。
舞劇《小刀會》中持冷兵器的經典義軍形象
天地會居合術：義軍手中的左輪手槍
1854年初，負責鎮壓起義的清廷官員吉爾杭阿向咸豐皇帝上奏義軍的一種新式武器：“長僅六七寸，中有短軸，軸中可用子藥五出或六出不等……藏諸懷中，探出打放，三四十步之內，力可貫革。夷人謂之敵面笑”。
這款“敵面笑”受到義軍的熱烈歡迎。吉爾杭阿發現“大小賊目隨身佩戴至三四桿之多，官兵追賊已近時，有回身照打者，令人猝不及防”。這種武器使義軍能在短兵相接之時快速潑灑幾十發子彈，給追擊的清軍造成慘重傷亡。
這種猛烈火力在當時仍以刀矛和單發火器為主的雙方軍隊中極為罕見，顯然給吉爾杭阿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表示“此皆金陵等處之賊所無也”，認為小刀會義軍的裝備甚至優于太平軍。
義軍的這款“敵面笑”是什么武器？
根據以上描述，這應是當時問世不久的左輪手槍。1846-1848年美墨戰爭期間，美國著名槍械設計師塞繆爾·柯爾特（Samuel Colt）設計的兩款左輪手槍聲名大噪，一款是“柯爾特-帕特森（Colt Paterson）”，另一款是“柯爾特-沃克（Colt Walker）”。
柯爾特-帕特森（ColtPaterson）手槍
▲柯爾特-沃克（ColtWalker）手槍
清廷官員吉爾杭阿所說的“子藥五出或六出”與這兩款槍五發和六發的彈容量恰好相符。因此，義軍手中的“敵面笑”大概率是這兩款武器。
“敵面笑”這一極具中國特色的“諢號”雖不知所出，描述的卻恰如其分。左輪手槍的問世的確為近距離交戰提供了極佳的火力輸出。同時也催生了日后西部牛仔手持左輪手槍，面對面快速出槍決斗的經典“美利堅居合術”影視形象。
然而正如吉爾杭阿所見，小刀會義軍也在與清軍交戰中悟出了這種“藏諸懷中，探出打放”的快速射擊法。如果結合義軍的天地會背景，我們也許可以將其冠名為“天地會居合術”。
“天地會居合術”讓小刀會義軍也有牛仔的神韻
那么這種時髦武器又是如何漂洋過海來到小刀會義軍手中的呢？
利器與利潤：殖民者手中的左輪手槍
自第一次鴉片戰爭后，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被迫開埠成為通商口岸。英美法等國的商人、冒險者、傳教士和官員等紛紛登岸建立商行、教堂和領事館。對于殖民者而言，在危機四伏的遠東異域，左輪手槍顯然是極佳的自衛武器之一。
在19世紀中期，前述兩款柯爾特左輪手槍的產量已經達到2300把和7000把之多，足以滿足市場的需求。由此，為數不少的左輪手槍隨著殖民者的腳步橫渡太平洋，來到了中國沿海各個口岸。
但左輪手槍在中國的初登場并不十分光彩。英國商人在上海創辦的報紙《北華捷報》（North China Herald）首次提及這種武器，是在有關華南苦力貿易的一則報道中。
1852年4月，美國的“羅伯特·鮑恩”號（Robert Bowne）搭載425名中國勞工駛往舊金山。結果勞工們發生了騷亂，船上的水手們發現“苦力們整晚都想殺死我們”，不得不給隨行的中國翻譯都配備了一支“上膛的左輪手槍”以備不虞。
▲如此看來，左輪手槍在黃四郎的發家史中也有一席之地
1854年，左輪手槍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北華捷報》上：英國商人詹姆斯·鮑曼（James Bowman）發現有幾名中國士兵在偷竊他的建筑材料，雙方爆發沖突。鮑曼用手中的左輪手槍向他們開槍射擊，擊中其中兩人。左輪手槍一時成為歐美殖民者在海外貿易時的自衛利器。
隨著太平天國起義的戰火蔓延江浙，各國的軍火商們察覺到了商機。先是清廷官員自上海和廣州大量購買槍炮，而后更是“密雇花旗夷人制造炸彈、飛炮及一切火器，并雇有英、佛等國炮手”。
1853年小刀會義軍占據上海縣城，繳獲了清軍“備送江寧、揚州大營”的大量火器，又直接與緊鄰縣城的租界軍火商做起了生意。怡和洋行的書信中即有“雷諾（Reynold）先生給叛軍運送軍火”的記錄。
清軍還曾查獲“夷奸為賊代購洋槍五十八桿及火藥，銅帽等物”。到1856年時，在上海洋行的貨架上，左輪手槍已經是被公開售賣的商品。此外，還有逃跑的歐美水手、罪犯等“西洋國人一十二名，在城內相幫紅頭”，他們也帶來了一些火器和簡單的歐美軍事技術。
向交戰雙方販運武器，發戰爭財的各國軍火商們造就了小刀會義軍較高的火器裝備率，以至于呈現出清軍“每次攻城，城上槍子動如雨集，比炮彈尤為難避”的壯觀景象。
▲電影《投名狀》中以冷兵器為主的攻城方式在當時已顯落后
由此，左輪手槍既作為彼時廣受水手和冒險家歡迎的利器，又作為軍火商販運武器發戰爭財的利潤，也就流入了小刀會義軍的手中。
一語成讖：清廷官員手中的左輪手槍
小刀會義軍手中的左輪手槍給鎮壓起義的清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就在吉爾杭阿為此頭痛不已時，1854年10月，英國駐上海領事阿禮國（Alcock）便在訪問上海城外的清軍大營時，贈送給他一把英國亞當斯手槍（Adams revolver）。
▲亞當斯（Adams revolver）手槍
這把亞當斯手槍又是何方神圣呢？19世紀40年代末，就在美國柯爾特手槍聲名鵲起之時，英國的槍械設計師羅伯特·亞當斯（Robert Adams）也開始了左輪手槍制造工藝的研究。
1851年，亞當斯正式推出了他設計的左輪手槍。與柯爾特的擊發機制不同，這款手槍采取雙動扳機擊發機制，即單次扣動扳機時，將同時完成擊錘上膛與擊發動作。由于雙動扳機擊發機制機械行程較長，使用者必須用更大的力量扣動扳機。
但這也避免了柯爾特手槍待擊發狀態下容易走火的危險，而且無需使用者擊發前特意張開擊錘，提高了射擊效率。
簡言之，亞當斯手槍大力扣下扳機就能開火，不需要提前做圖中這個壓下擊錘的動作。
雖然亞當斯手槍最終因為造價較高沒有被英國軍方定為制式裝備，但卻受到自費購買此槍的英國基層軍官的高度認可。這把手槍不僅射擊效率高，而且殺傷力可觀——0.44英寸的口徑優于柯爾特的0.36英寸。因此在1854年開始的克里米亞戰爭中廣受贊譽。
▲因克爾曼戰役中使用左輪手槍向俄軍士兵射擊的英軍軍官查爾斯·羅塞爾爵士
幾乎就在羅賽爾爵士英勇地使用左輪手槍向俄軍開火的同時，萬里之外的清朝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同樣對這把亞當斯手槍愛不釋手。
當時英國領事阿禮國的隨行翻譯，后來以掌握晚清海關數十年而聞名于世的羅伯特·赫德（Robert Hart），恰好記錄下了吉爾杭阿收到這份禮物的反應：“他對阿禮國先生送給他的禮物看來非常喜歡”。親眼見過小刀會義軍手中左輪手槍威力的吉爾杭阿自然懂得這把武器的價值。
但赫德卻并不看好這位江蘇巡撫的智識與能力：“用不了多長時間，吉爾杭阿不是用槍射中他自己或是旁邊的什么人，就是把這支手槍弄壞。這支槍對他來說太復雜了”。
法國畫家筆下的江蘇巡撫吉爾杭阿
充滿戲劇性的是，赫德的預言竟然一語成讖。
兩年后的1856年，小刀會起義早已被吉爾杭阿聯合法軍共同鎮壓下去。移師西進的吉爾杭阿在鎮江與太平軍作戰時兵敗被圍。參與圍攻的正是后來太平天國大名鼎鼎的忠王李秀成。
李秀成在被俘后的供詞中描述了當時他見證的吉爾杭阿人生最后時刻：“被天朝官兵四圍，內外不通。吉帥自己用短洋炮當心門自行打死”。短洋炮即太平軍對手槍的稱呼。
雖然李秀成并未提到這把槍的具體形制，但結合此前赫德的記錄，很可能正是這把吉爾杭阿曾如獲至寶、愛不釋手的亞當斯左輪手槍結束了他的生命——這把槍真的最終射中了他自己。
在面對太平軍的猛烈圍攻，身邊的親兵或死或逃時，不知手握左輪手槍的吉爾杭阿能否回想起兩年前他在上海戰場上看到的，那群掏出左輪手槍猛烈開火，殺出一條血路突圍的小刀會義軍的身影。
參考文獻
《上海小刀會起義史料匯編》，上海人民出版社
《福建、上海小刀會檔案史料匯編》，福建人民出版社
《赫德日記：步入中國清廷仕途1835-1911》，中國海關出版社
《太平天國史譯叢》第一輯，中華書局
《李秀成自述原稿注》，中華書局
《北華捷報》（North China Herald）
《柯爾特：一段美國傳奇》（Colt : An American Legend）
《手槍：圖解它們的歷史和影響》（Pistols: An Illustrated History of Their Impact）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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