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他們那么說我爸,你為什么一句話都不說?”少年通紅的眼眶里滿是倔強與不甘,“你是不是也覺得他丟人?”
高啟蘭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她盯著前方川流不息的城市燈火,感覺那道橫亙在兄長、她和這個世界之間的巨大鴻溝,在十年后的今天,以一種她最不愿見到的方式,再次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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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下午四點。
京海市第一醫(yī)院,心胸外科手術室的門無聲滑開。
高啟蘭走了出來,臉上淡青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睛。
長達五個小時的心臟搭橋手術耗盡了她大部分精力,鼻梁上被口罩金屬條壓出的紅痕,是她此刻唯一的溫度。
“高醫(yī)生!”病人的家屬立刻圍了上來,臉上寫滿焦灼。
“手術很成功,四個搭橋都非常順利。病人生命體征平穩(wěn),半小時后會轉入ICU觀察。”高啟蘭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性,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開家屬們混亂的情緒,“48小時是關鍵期,不要過度探視,保持安靜。有任何情況,護士會通知你們。”
她言簡意賅地交代完,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辦公室走去,將身后家屬們千恩萬謝的嘈雜聲隔絕開來。
一名剛輪轉過來的實習醫(yī)生小跑著跟上,滿眼都是崇拜的光:“高老師,您剛才那個遠端血管吻合的操作太神了!視野那么差,您是怎么做到……”
“回去把手術記錄看三遍。”高啟蘭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側頭,“所有操作都在規(guī)程之內,按規(guī)程辦。”
實習醫(yī)生被她冰冷的氣場凍住,訥訥地停在原地,只能看著那個清瘦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在整個京海一院,高啟蘭副主任醫(yī)師就是這樣一個存在——技術頂尖的“冰山美人”。
她的手術刀有多穩(wěn),她的心就有多冷。
十年了,除了工作,沒人能真正走進她的世界。
更衣室里,高啟蘭脫下那身綠色的手術服,換上自己的襯衫和長褲。
白大褂是她的鎧甲,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冰封了她自己的情感。
當脫下這層外殼,日復一日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涌來。
她靠在儲物柜上,閉上眼,深呼吸,試圖將手術室里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氣息從肺里徹底排出。
同事們在門口招呼她:“啟蘭,今晚科室聚餐,去放松一下吧?”
“不了,我還有事。”她睜開眼,眼里的疲憊被迅速掩去,恢復了一貫的疏離,“你們玩得開心。”
拒絕得干脆利落,一如既往。
十年來,她從不參加任何不必要的社交。
她的生活被切割成兩部分:醫(yī)院,以及那個只有她和高曉晨的家。
兩點一線,精準得像她手中的手術刀。
她以為,只要這樣過下去,那些被塵封的往事就會永遠爛在時間的角落里,再也無法打擾她。
高級公寓里一塵不染,冷色調的裝修風格簡約到極致,像一間精密的儀器,也像主人高啟蘭的性格。
她將自己扔進沙發(fā),連燈都懶得開。
窗外,京海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這座城市繁華的輪廓,卻照不進這間屋子的半點暖意。
就在她快要被疲憊吞沒時,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高曉晨輔導員”幾個字,讓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喂,張老師。”
“高醫(yī)生,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輔導員的語氣充滿為難,“是這樣的,高曉晨……他又在學校跟人打架了。”
高啟蘭閉上眼,用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壓抑而克制:“嚴重嗎?”
“對方鼻梁骨折了,已經送去校醫(yī)院。起因是……對方在籃球場上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大概是關于……關于高曉晨的身世。那個同學說‘你爸是殺人犯’,高曉晨就沖上去了,攔都攔不住。現在他還在保衛(wèi)處,情緒很激動,一口咬定自己沒錯,還沖著對方喊‘他是我爸,輪不到你來說’……”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高啟蘭最敏感的神經上。
又是這樣。
從高曉晨上中學開始,這樣的電話她已經接了不下十次。
那個她試圖用十年時間去抹去的陰影,總會通過這種最不堪的方式,提醒著它的存在。
“我明白了,張老師,給您添麻煩了。醫(yī)藥費我們全權負責,我現在就過去。”
掛掉電話,屋內一片死寂。
她精疲力竭地站起身,想去倒杯水,目光卻被玄關柜上的一份文件牢牢吸住。
那是一份印著紅色公章的《市政拆遷協調通知函》,今天早上出門時她就看到了,但刻意忽略了過去。
此刻,那上面的字眼卻無比清晰地闖入她的視線。
“舊廠街”、“高啟強戶”……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
舊廠街,那個她出生、長大,也是一切噩夢開始的地方。
高啟強,那個她既愛又恨,既想靠近又想逃離的兄長。
今天,這個姓氏是鐵了心不讓她安生了。
一個來自現在,一個來自過去。
高曉晨惹出的麻煩,和這份不得不面對的拆遷通知,像兩只無形的手,同時伸過來,緊緊掐住了她的喉嚨。
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躁,十年來自我構建的平靜生活,在這一天,被輕易撕開了兩道裂口。
大學保衛(wèi)處的氣氛劍拔弩張。
被打學生的家長一見到高啟蘭,便像找到了宣泄口,刻薄的言語如連珠炮般射來:“你就是他姑姑?你們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啊?一言不合就動手,把人打成這樣!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兒子,骨子里就是個暴力狂!”
高啟蘭站在那里,任由那些侮辱性的詞句砸在自己身上。
她全程面無表情,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只是冷靜地開口:“對不起,是我們的錯。孩子所有的醫(yī)藥費、營養(yǎng)費,我們全額賠償。”
她的姿態(tài)低到塵埃里,可那雙清冷的眼睛卻像一面鏡子,照得對方的歇斯底里有些滑稽。
那家長被她看得有些發(fā)毛,最終也只能悻悻地丟下一句“賠錢就行了嗎”,然后去跟校方繼續(xù)糾纏。
高曉晨坐在一旁,梗著脖子,一言不發(fā)。
直到高啟蘭辦完所有手續(xù),帶著他走出保衛(wèi)處,坐進車里,他才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低吼起來。
“他們那么說我爸,你為什么一句話都不說?”少年通紅的眼眶里滿是倔強與不甘,“你為什么不反駁?你是不是也覺得他丟人?”
“吱——”
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劃破夜空。
高啟蘭猛地踩下剎車,將車死死地停在路邊。
巨大的慣性讓高曉晨前沖了一下,安全帶勒得他生疼。
車廂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高啟蘭轉過頭,十年來的隱忍、委屈、疲憊在這一刻全面爆發(fā)。
她第一次對高曉晨失控地吼道:“那你要我怎么說?去告訴他們你爸是京海的風云人物,是個英雄嗎?高曉晨,你今年二十歲了,不是三歲!你活在現實里,不是活在別人的風言風語里!”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胸口劇烈起伏。
高曉晨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fā)吼得一愣,隨即,一股更強烈的叛逆涌上心頭。
他瞪著她,用同樣大的聲音回擊:“我就是想明白現實是什么!你從來不告訴我!你把他所有的東西都藏起來,鎖起來,像個天大的秘密!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想明白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我沒有見過他,我所有關于他的印象,都是從別人嘴里聽來的!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可你卻什么都不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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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質問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高啟蘭的心上。
是啊,她什么都沒說。
她以為只要把過去埋葬,就能給高曉晨一個干凈的未來。
可她錯了。
她的沉默,成了一片空白的畫布,任由外界的流言蜚語和高曉晨自己的想象,在上面涂抹出一個扭曲、甚至被美化了的“高啟強”。
她親手把他推向了一個危險的幻想。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車內卻冷如冰窖。
高啟蘭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子,第一次感到了深刻的無力與恐慌。
她意識到,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必須做點什么,為了高曉晨,也為了終結自己這十年的內耗。
那份拆遷通知,那個她避之不及的舊廠街老宅,此刻,仿佛成了一個無法回避的契機。
那個周末,高啟蘭沒有去醫(yī)院加班。
與高曉晨的爭吵讓她徹夜未眠。
她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看著窗外從漆黑到泛起魚肚白。
她終于承認,她失敗了。
她用十年時間,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無堅不摧的外科醫(yī)生,卻沒能當好一個合格的監(jiān)護人。
她不能再讓高曉晨活在幻想中了。
那個裝滿了過去的鐵盒,那個她刻意遺忘了十年的東西,如今,必須被打開了。
不是為了尋找什么答案,而是為了“處理垃圾”,為了找到那份房契,然后徹底抹掉過去在現實世界里最后的一點痕跡。
她從書房上鎖的抽屜最深處,拿出那把已經泛起銅銹的鑰匙。
02
導航帶著她穿過市中心擁堵的周六早高峰,穿過玻璃幕墻林立的新城區(qū),最終拐進了一片破敗的、幾乎被城市遺忘的工業(yè)區(qū)。
路兩邊的景象,從光鮮亮麗到銹跡斑斑,仿佛是她人生的兩個階段。
城郊的倉儲中心在一片荒草中矗立著,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管理員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他接過高啟蘭的身份證明和租賃合同,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高啟強”這個名字時,不易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仔細打量了她一番,什么也沒說,只是慢吞吞地遞給她一張出入卡。
高啟蘭對這種探究的目光早已麻木。
她接過卡,道了聲謝,徑直走向B區(qū)。
卷簾門被拉起時,發(fā)出一陣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一股混合著灰塵、舊紙張和樟腦丸的濃重氣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儲物間里堆著一些舊家具,沙發(fā)、衣柜、書桌,都用白色的防塵布蓋著,像一排排沉默的尸體。
她沒有絲毫懷念,只想快點找到那個鐵盒,拿走文件,然后打電話給廢品處理公司,把這里的一切都清空。
她根據記憶,在一個老舊的三門衣柜下面,找到了那個沉甸甸的黑色鐵盒。
盒子的邊角已經生銹,上面積了厚厚一層灰。
她用紙巾擦了擦鎖孔,將那把銅鑰匙插了進去。
“咔噠”一聲,鎖開了。
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盒蓋。
盒子里很亂。
幾本早已作廢的存折,幾張邊角泛黃的老照片——是她和兩個哥哥在舊廠街魚攤前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無憂無慮。
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合同文件,上面印著“強盛集團”的字樣。
高啟蘭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這些東西,心里只有不耐煩。
她伸手進去翻找,只想快點找到那個裝著房契的文件袋。
終于,在最底下,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牛皮紙文件袋。
她松了口氣,伸手將其抽出。
就在這時,她感覺文件袋的背面似乎粘著什么東西,有點硌手。
她皺著眉,將文件袋翻過來,發(fā)現一個同樣是牛皮紙材質的信封,因為常年的擠壓和潮氣,已經牢牢地粘在了文件袋的塑料封皮上。
她有些粗魯地用力一撕,“刺啦”一聲,信封被扯了下來,邊緣甚至被撕破了一點。
她本想把這個多余的東西隨手扔回盒子里,可目光不經意掃過信封正面的瞬間,她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那上面,是哥哥高啟強那霸道張揚、力透紙背的筆跡。
收信人,只有兩個字。
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也無法原諒的兩個字。
——安欣。
高啟蘭愣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封信,感覺自己像個闖入禁地的竊賊。
她本是來處理一件乏味的行政手續(xù),卻一頭撞上了哥哥塵封十年的、最核心的秘密。
為什么是他?
荒謬、刺痛、以及一絲被背叛的委屈,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哥哥臨終前最寶貴、最想說的話,不是留給她的,不是留給高曉晨的,而是留給了那個抓了他一輩子、毀了他們一生的警察?
這突如其來的發(fā)現,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她壓抑了整整十年的所有情緒。
委屈、不解、憤怒……種種復雜的情感在她胸中翻涌,最后匯成一種近乎報復性的沖動——她要明白,這信里到底寫了什么,能比家人還重要!
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從信封被撕破的那個口子,撕開了它。
信封里沒有長篇大論的解釋或懺悔,只有一張單薄得近乎刻薄的信紙。
高啟蘭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