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個簽了,賀家的事就與你再無關系。”律師的聲音像冬日的冰棱。
我死死盯著那份將數百億家產全部劃給我繼兄的遺囑,憤怒幾乎將我點燃。
我畢生的努力,那場剛為集團贏下的商業戰爭,都成了一個笑話。
“憑什么?”我猛地起身,椅子向后倒地發出巨響。
對面的季成澤,我那位一向沉穩的繼兄,只是平靜地扶了扶眼鏡,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就在我準備摔門而去,與這個家徹底決裂時,角落里沉默了一整天的老管家卻突然攔住了我。
“向晚少爺,”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您先別走。老爺的遺囑,還沒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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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個月前,賀東升的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昂貴儀器的低鳴聲,構成了賀向晚對父親最后記憶的主調。
賀東升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清晰可見地流逝。
他的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掃過站在病床兩側的兩個兒子。
左邊是季成澤,他的繼子。
西裝永遠熨帖,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表情是教科書般的沉穩。
右邊是賀向晚,他的親生兒子。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眼神里燃燒著一團不服輸的火,與這間安靜的病房格格不入。
賀氏集團正站在懸崖邊上。
一家歐洲的科技巨頭,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提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收購方案。
他們要買下賀氏最核心、也是唯一還在盈利的“核心制造”板塊。
報價高得讓集團所有元老都心動不已。
季成澤代表了主流意見。
“爸,這是最好的選擇。”
他的聲音平穩,像在做一場例行的工作匯報。
“經濟下行,我們固守傳統制造已經非常吃力,這筆錢能讓我們斷臂求生,轉型去投資更穩健的金融領域。”
賀向晚冷笑一聲。
“斷臂求生?那是自掘墳墓。”
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穿透力。
“賣掉了核心制造,賀氏就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和一堆現金,不出三年,就會被那些金融豺狼吞得一干二凈。”
“向晚,不要這么情緒化。”季成澤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情緒化?”賀向晚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管這叫情緒化?我管這叫守住賀家的根!”
“根已經爛了,需要的是換一盆土,不是守著爛根一起死。”季成澤毫不退讓。
病床上的賀東升咳嗽起來,劇烈的喘息聲終止了兄弟倆的爭吵。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看著那個曾經如山一般偉岸的男人,如今虛弱得像一張紙。
賀東升的呼吸平復了一些。
他用盡力氣,抬起一根手指,先指向季成澤。
“你,去把收購方案的條款談到最優。”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季成澤微微躬身:“是,爸。”
賀東升的手指又轉向賀向晚。
“你,去拿一個能說服我,說服所有人的替代方案出來。”
賀向晚的拳頭瞬間攥緊。
“一個月。”賀東升說出了時限。
“一個月后,你們兩個,把結果放在我面前。”
說完這幾句話,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微弱。
袁叔,那位在賀家服務了一輩子的老管家,立刻上前,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走出病房,冰冷的走廊里,季成澤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
“向晚,爸只是給你一個臺階下,別當真了。”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給的臺階。”賀向晚與他擦肩而過,肩膀重重撞了一下。
季成澤扶了扶眼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整個賀氏集團都知道,這是一場早已內定輸贏的比賽。
季成澤是公認的“太子”,他走的是一條用黃金和信任鋪就的康莊大道。
賀向晚,則是一個常年被流放在外的叛逆者。
父親讓他去管理最不被看好的新媒體部門,美其名曰“鍛煉”,實際上是剝奪了他接觸集團核心的權力。
這一次,所有人都覺得,賀東升只是在用他慣有的方式,讓賀向晚徹底死心,為季成澤的順利接班掃清最后一點障礙。
賀向晚自己卻不這么想。
他坐在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覺得這是父親給他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機會。
贏了,他就能拿回屬于自己的一切。
他撥通了內線電話。
“小李,幫我召集部門所有人,十五分鐘后開會。”
電話那頭傳來年輕的聲音:“賀總,這么晚了……”
“現在,立刻。”賀向晚掛斷了電話。
他需要一場戰爭,一場屬于他自己的,向父親證明自己的戰爭。
他拉開抽屜,里面是一份他耗費了兩年心血做的秘密報告。
報告的名字,叫做“鳳凰計劃”。
計劃的核心,就是將“核心制造”板塊徹底剝離,技術革新,然后反向吞并市場上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
這是一個瘋狂的,需要巨額資金和集團全力支持的計劃。
過去,它只是紙上談兵。
現在,它成了賀向晚唯一的武器。
會議室里,他所能調動的,只有新媒體部門這十幾個年輕人。
他們大多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被賀向晚的人格魅力吸引,充滿了熱情,卻缺乏經驗。
“從今天起,我們有一個新任務。”
賀向晚站在白板前,眼神銳利。
“我們的敵人,是賀氏集團的董事會,我們的目標,是拯救賀氏的未來。”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賀向晚的戰斗開始了,第一步,他需要錢。
他向集團財務部提交了一份緊急預算申請,理由是新媒體部門需要進行海外市場調研。
第二天,財務總監親自把申請打了回來。
“向晚,不是我不批。”總監一臉為難,“集團現在所有非核心支出全部凍結,這是季副總親自下的命令。”
賀向晚看著他,沒再多說一句話,轉身離開。
他去找技術部,需要調取“核心制造”過去五年的所有生產數據。
技術總管打著哈哈:“哎呀向晚,這些數據都是最高機密,需要董事長特批的。你也知道,老爺子現在這個情況……”
賀向晚明白,每一扇門都對他關上了。
季成澤用一張看不見的網,將他牢牢困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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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深夜,賀向晚的團隊還在辦公室里。
一個年輕的實習生小聲問:“賀總,我們現在怎么辦?沒有數據,沒有錢,什么都做不了。”
賀向晚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誰說我們什么都沒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們有這個。”
他撥通了一個私人電話,對方是一個在國外做風險投資的朋友。
“我需要一筆錢,一筆不入公司賬的錢。”
“你要做什么?”
“買一張去歐洲的機票,順便,做空一家公司。”
三天后,賀向晚出現在了巴黎。
冷雨敲打著酒店的窗戶,他房間的地上鋪滿了各種資料。
收購方“歐陸科技”的公開財報光鮮亮麗,找不到任何破綻。
賀向晚知道,問題一定出在看不見的地方。
他通過朋友的關系,約見了一位已經被“歐陸科技”解雇的前任高管。
地點在一家昏暗的爵士酒吧。
那個法國男人喝得滿臉通紅,言語里充滿了對老東家的怨恨。
“他們就是一群騙子!用未來的概念去圈錢,實際上研發部門已經三個月沒發出工資了!”
“有證據嗎?”賀向晚遞過去一杯威士忌。
男人搖了搖頭:“核心賬目都由創始人家族控制,沒人能看到。”
但他提供了一個關鍵線索。
“他們所有的運輸業務,都外包給了一家叫‘諾德物流’的小公司,而這家公司的老板,是創始人的表弟。”
賀向晚的眼睛亮了。
他立刻讓手下的團隊去深挖這家“諾德物流”。
結果令人震驚。
這家小公司在過去一年里,業務量翻了十倍,但利潤率幾乎為零。
它就像一個資金中轉站,大量的錢從這里流過,卻不知去向。
賀向晚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歐陸科技正在通過這家物流公司,將公司的資金轉移出去,制造虛假的繁榮,為的是完成對賀氏的這次“蛇吞象”收購。
一旦收購成功,他們會立刻用賀氏的優質資產向銀行抵押,填補自己的窟窿。
屆時,賀氏集團將背上巨額債務,萬劫不復。
找到了破綻,但還需要一個致命一擊。
賀向晚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家公司,那是歐陸科技在本土的死對頭。
他撥通了那家公司CEO的電話。
“我是賀氏集團的賀向晚。”
“我知道你,賀先生。聽說你們準備賣掉最值錢的業務,我很遺憾。”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我打電話來,是想提供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徹底擊敗歐陸科技的機會。”
“我憑什么相信你?”
“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而且,我已經掌握了他們的死穴。”賀向晚說。
這場跨國談判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賀向晚幾乎沒有合眼,全靠咖啡和強大的意志力支撐著。
他不僅說服了對方,還共同制定了一套精密的“反向狙擊”計劃。
一旦歐陸科技和賀氏的收購案進入公示期,他們就聯手發布歐陸科技的財務造假證據,并同時在二級市場做空其股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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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賀向晚還要拿出自己的“鳳凰計劃”,證明“核心制造”板塊在技術革新后有更廣闊的前景。
這等于是在懸崖上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第二十九天,距離賀東升給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二十四小時。
賀向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巴黎飛回了國內。
他的眼睛里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他手里拿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歐陸科技的財務黑洞證據。
另一份是經過他徹夜修改,結合了最新市場動態的,完美的“鳳凰計劃”。
他相信,這一次,他贏定了。
賀氏集團頂樓的董事會議室。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卻照不散房間里的凝重。
所有董事和元老悉數到場。
季成澤站在主位,用他一貫的冷靜和沉穩,展示著他與歐陸科技談下的最終收購條款。
“……對方同意在原報價基礎上,再上浮百分之五,并且全現金支付。這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他講完,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嘆聲。
幾位元老滿意地點著頭。
“成澤果然不負眾望。”
“這個價格太有誠意了,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季成澤推了推眼鏡,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賀向晚。
“向晚,現在該你了。”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寬容。
賀向晚站了起來。
他沒有走上主講臺,只是站在原地。
“我的方案很簡單。”
他將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
“第一,立刻終止和歐陸科技的談判。”
話音未落,滿座嘩然。
“胡鬧!”一位老董事拍了桌子。
賀向晚沒有理會,繼續說:“第二,這是他們的財務造假證據。他們不是來收購的,是來吸血的。”
他按下一個遙控器,背后的大屏幕上,出現了“諾德物流”那張錯綜復雜的資金流向圖。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震驚。
賀向晚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用我們的資產去填補他們高達三十億的財務窟窿。”
“現在,我們不僅不能賣,還要聯合他們的對手,做空他們,讓他們為自己的貪婪付出代價。”
他拿出了第二份文件,“鳳凰計劃”。
“與此同時,我們將啟動技術革新,這是我做的詳細方案。三年內,‘核心制造’的利潤將翻兩倍。”
他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眾人心上。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之前還支持季成澤的元老們,此刻都用一種全新的、審視的目光看著賀向晚。
他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叛逆的年輕人,而是一個有遠見、有手段、有魄力的領導者。
季成澤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難看。
他精心構建的一切,在賀向晚雷霆萬鈞的攻勢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賀向晚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贏了。
他贏得了這場戰爭,也贏得了父親最后的認可。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老管家袁叔站在門口,臉色煞白。
“兩位少爺,醫院來電話。”
“老爺他……走了。”
賀東升的葬禮辦得低調而肅穆。
賀向晚站在人群中,看著父親的黑白照片,心中五味雜陳。
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終究是在父親離開前,證明了自己。
他相信,父親的遺囑,一定會給他一個公道。
他甚至開始思考,未來該如何與季成澤相處。
或許,可以讓他負責集團內部的穩定,自己則主導對外開拓。
他們兄弟聯手,賀氏的未來不可限量。
三
一周后,賀家老宅的書房。
還是那個熟悉的地方,只是曾經坐在這里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賀向晚、季成澤、幾位家族核心成員,以及賀東升的私人律師,齊聚一堂。
氣氛莊嚴肅穆。
律師打開一份密封的牛皮紙袋,取出了遺囑。
“根據賀東升先生生前意愿,我在此宣讀他的最終遺囑。”
律師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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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部分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資產處置和慈善捐贈。
賀向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于,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我,賀東升,將本人名下持有的賀氏集團百分之六十七的控股股權……”
律師在這里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場的兩位繼承人。
賀向晚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及其所有私人財產,包括不動產、藝術品和現金存款……”
“……全部由我的長子,季成澤,一人繼承。”
嗡。
賀向晚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仿佛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一陣劇烈的耳鳴。
世界在他眼前晃動,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
律師后面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聽到了那一句。
全部由季成澤繼承。
他猛地轉頭,看向季成澤。
季成澤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賀向晚明白了。
什么最后的考驗,什么公平的競爭,全都是騙局。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個棋子,一個用來磨礪季成澤,或者說,一個用來襯托季成澤的笑話。
他那場自以為是的驚天逆襲,在父親的計劃里,根本無足輕重。
他被利用了最后一次,然后像一塊用過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丟棄。
一股混雜著屈辱、憤怒、和巨大悲傷的熱流沖上他的頭頂。
他猛地站了起來。
身后的紅木椅子被他巨大的動作帶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而刺耳的巨響。
所有人都被這聲響動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他。
賀向晚的臉上,是一種扭曲到極致的笑容。
他死死地盯著季成澤,又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那些曾經對他點頭稱贊的元老,此刻都避開了他的目光。
“好。”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一個賀氏集團!”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
“你們自己玩吧!”
他嘶吼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向書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他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虛偽、冰冷的地方多待。
這里沒有他的家,也沒有他的位置。
他的手,即將握住那冰涼的黃銅門把。
就在這一剎那,一個身影閃到了他的面前。
是老管家袁叔。
他像一棵老松,雖然瘦削,卻堅定地擋住了賀向晚的去路。
他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固執的語氣,清晰地開口。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向晚少爺,您先別走。”
“老爺的遺囑,還沒念完。”
賀向晚的動作僵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離門把手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他緩緩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袁叔。
“還有什么好念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嫌我今天還不夠丟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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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叔沒有回答,只是向律師遞過去一個眼神。
律師會意,連忙從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份同樣用牛皮紙密封的文件。
這份文件的封口處,有賀東升的私人印章,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須在主遺囑宣讀完畢后,方可啟封。”
律師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是……遺囑附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頁薄薄的紙上。
季成澤一直平穩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顯然也不知道這份附錄的存在。
律師開始宣讀,他的聲音比剛才還要緩慢、清晰。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