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媽給你轉過去了,你注意查收。”
“嗯,知道了。”
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聽著有些遙遠。我以為他只是忙,可我忘了掛斷的老年機里,卻清清楚楚傳來了他跟兒-媳的埋怨。
我攥緊了手機,整顆心像是瞬間被泡進了三九天的冰窖里。
養兒防老?我含辛茹苦養了一輩子的兒子,最后就只養出了一句不耐煩的抱怨嗎?我正要發火,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我魂飛魄散。
我叫張蘭,今年六十二歲,是個退休了十幾年的紡織廠女工。
老伴李建國在我五十歲那年就因為突發心梗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守著我們廠分的這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
家屬院的日子,就像一口溫吞的白開水,平淡,卻也熬人。
這輩子,我沒讀過多少書,沒見過什么大世面,沒干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這輩子唯一拿得出手,能在人前挺直腰桿說道說道的,就是我那個爭氣的兒子,李偉。
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勒緊了褲腰帶,把他從一個小土豆拉扯大,一直供他讀完了大學。
他爭氣,是真爭氣。
畢業后就憑自己的本事留在了省城,進了一家效益不錯的公司,坐辦公室,吹空調,成了別人口中正兒八經的“白領”。
后來,他又娶了個漂亮又懂事的城里媳婦,小琳。
小琳第一次上門,給我帶了好多我見都沒見過的禮品,說話溫聲細語,一口一個“媽”,叫得我心都化了。
在省城買房、安家、扎下根,這在我們這片破舊的家屬院里,是獨一份的榮耀,是我張蘭臉上最亮的光。
每天下午三點,太陽不那么毒了,家屬院中心那棵大榕樹下的小花園,就成了我們這群老太太們的“情報交換中心”。
東家的孫子考試不及格,西家的閨女又跟婆婆吵架了,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能在這里被反復咀嚼,品出百般滋味。
而我,是這個小圈子里,最讓人羨慕嫉妒的那一個。
“哎,張蘭,又去買菜啊?你這身子骨可真硬朗。”
隔壁單元的王姐嗓門最大,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過來。
我拎著一籃子剛從早市上掐來的,還帶著露珠的青菜,故意放慢了腳步,等她那胖胖的身子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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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王姐,這不是看天熱了嘛,我兒子兒媳最近工作忙,壓力大,胃口不好。”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菜籃子往她面前遞了遞。
“我尋思著,給他們腌點爽口的醬黃瓜,再做點開胃的蘿卜干,給他們寄過去。省城的菜,金貴不說,哪有咱們這兒自家地里種的吃著有味兒。”
王姐伸長了脖子,一臉艷羨地看著我籃子里的菜,嘴里嘖嘖有聲。
“你可真是有福氣哦,張蘭。兒子那么有出息,在省城站穩了腳跟,兒媳婦又那么孝順懂事,哪像我家那個,就知道在家打游戲啃老,氣得我肝兒疼。”
我嘴上連忙謙虛著:“嗨,都一樣,都一樣。孩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壓力大著呢。”
可心里那點小得意,卻像發了酵的白面饅頭,一個勁兒地往上冒,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最近這一個禮拜,我這心里更是像揣了個小太陽,走道都帶著風。
因為我那有出息的兒子,準備干一件更大的事。
一個禮拜前,李偉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里,他的聲音聽起來特別興奮,充滿了年輕人的朝氣。
他告訴我,他們公司附近新開了一個樓盤,叫什么“翰林書院”,聽名字就氣派。
他說那地段特別好,出門就是地鐵,對面就是省里最好的小學和初中。
他和兒媳小琳商量著,準備把現在住的那個小兩居給賣了,換一個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
“媽,我們倆這幾年也攢了點錢,把舊房子一賣,首付還差個三十來萬。您看……您這邊能不能先幫我們墊上?等我們緩過勁兒來,再慢慢還您。”
我一聽這話,心里“咯噔”一下,說不緊張是假的。
三十萬,那可不是三十塊,三百塊。
那幾乎是我和我那口子,一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我嘴上立刻就端起了當媽的架子,開始數落他。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花錢還是這么大手大腳的!現在那房子住著不是挺好的嗎?這才安穩幾年啊,又要折騰換房子?”
李偉在電話那頭嘿嘿地笑,聲音里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媽,我這不是瞎折騰,這是長遠規劃!”
“您想啊,這可是頂級的學區房,我這是為了您未來的大孫子提前做準備嘛!一步到位,以后孩子從小學到初中,就都不用愁了。”
“再說了,那房子大,三室兩廳,到時候把您接過來,也住得寬敞舒服不是?”
一聽到“大孫子”和“接我過去住”這幾個字,我心里的那點不樂意和遲疑,瞬間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他們結婚都快五年了,是該正兒八經地要個孩子了。
這學區房一買,我大孫子上學的問題就解決了,我這當奶奶的,心里最重要的一塊大石頭也就落地了。
我清了清嗓子,拿起我那獨一無二的“慈母”派頭,故意裝作一副還在考慮,但其實已經被說服的樣子。
“行了行了,你別給我戴高帽子了。我考慮考慮,想想辦法吧。”
“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規劃是好事,我這當媽的,總不能老拖你們的后腿不成?”
掛了電話,我臉上那嚴肅的表情就再也繃不住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咧著嘴笑了半天。
第二天,在小花園里,我掐準了人最多的時候,端著一杯泡著枸杞的濃茶,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我“不經意”地跟王姐提起了這件事。
“哎,你說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就是跟我們不一樣了。我昨天還說我兒子呢,他又鬧著要換大房子了,非說現在那個太小,將來有了孩子住不下。”
王姐正在跟人聊菜價,一聽這話,眼睛都瞪圓了。
“換大房子?我的天!省城的房價多貴啊!那不得百八十萬的?”
我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輕輕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
“可不是嘛。算來算去,首付還差三十萬呢,非要我這個老太婆給他湊。你說說,都三十好幾的人了,花錢還跟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一點都不知道心疼我。”
我話是這么抱怨著,可臉上每一條皺紋里,都寫滿了“驕傲”和“自豪”。
王姐和周圍幾個老姐妹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酸味。
“張蘭,你這哪是抱怨啊,你這分明就是來給我們上眼藥的!”王姐拍了一下大腿,“有這么個會掙錢、有出息的兒子,別說讓你掏三十萬,就是讓你把這老房子賣了,你也樂意啊!”
我被她說中了心事,臉頰有些發燙,趕緊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更開心了。
“那可不!孩子有出-息,有奔頭,我這當媽的,別說三十萬,就是砸鍋賣鐵,把這條老命搭上,那也得支持啊!”
這三十萬,說得豪氣干云。
可真要去辦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
那是我和去世的老伴李建國,從結婚第一天起,一分一毛,從牙縫里摳出來的養老錢,保命錢。
我記得剛進廠那會兒,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幾塊錢。
老李總是把肉票、布票省下來給我和孩子,他自己常年就那兩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
冬天冷,我讓他去買件新棉襖,他總說不冷,卻把省下來的錢,偷偷塞進床底下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里。
他說:“蘭,咱們得給孩子攢著,以后他上學、娶媳-婦,都得花大錢。”
后來他走了,走的時候,緊緊拉著我的手,眼睛里全是不放心。
他千叮嚀萬囑咐,那個鐵皮盒子里的存折,是給我養老保命的,不到萬不得已,一分都不能動。
他說:“萬一你病了,或者小偉遇到過不去的坎兒了,這筆錢,就是咱們家最后的底。”
這些年,我一直把他這話記在心里。
我把那筆錢轉成了銀行的定期存款,五年一轉,利息滾利息。
連那本紅色的存折,我都沒敢放在家里,專門花了錢,在銀行里租了一個小小的保險柜,妥善地放著。
現在,兒子要在省城開枝散葉,為了我未出世的大孫子鋪路了。
這難道還不算“萬不得已”嗎?
這難道還不算“過不去的坎兒”嗎?
在我心里,兒子的人生大事,就是我最大的事。
我特意挑了個農歷的好日子,翻箱倒柜,找出我最好的一件紫色暗花外套穿上,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揣著身份證、銀行卡,還有保險柜的鑰匙,鄭重其事地去了市里最大的那家工商銀行。
銀行里開著冷氣,人聲鼎沸,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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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了號,安安靜靜地坐在冰涼的塑料椅子上,看著電子屏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我的心也跟著那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我看著周圍那些穿著時髦、低頭玩著手機的年輕人,心里既激動又忐忑。
激動的是,我馬上就要親手為我兒子的光明未來,添上最重要、最堅實的一塊磚。
忐忑的是,這筆錢一旦轉出去,我那本陪伴了我幾十年的、厚厚的存折,就真的要變成一本輕飄飄的空殼子了。
“請A-零三七號到三號窗口辦理業務。”
廣播里傳來清脆的叫號聲,我一個激靈,趕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到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小姑娘,看起來比我兒媳小琳還小幾歲,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我把身份證、銀行卡和保險柜鑰匙一起從一個小布包里掏出來,有些緊張地遞了進去。
“姑娘,你好。我想……我想先開一下保險柜,取個東西,然后再取一筆錢,轉個賬。”
“好的,阿姨。”小姑娘接過東西,核對了一下信息,便領著我去了保險柜室。
那道厚重的金屬門打開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從那個冰冷的小格子里,取出了那本被我用塑料袋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紅皮存折。
回到窗口,我把存折遞給她。
“阿姨,您好。請問您要取多少?”
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完成一個神圣的儀式,一字一頓地報出了那個數字。
“三、十、萬。”
小姑娘正在敲鍵盤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驚訝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電腦屏幕上的信息。
“阿姨,您這筆錢是五年期的定期存款,下個月二十號才到期。如果現在取出來的話,這五年的利息會全部損失掉,只能按照活期利率計算,那可差不少錢呢。”
我早就想到了,堅定地擺了擺手。
“沒事,我知道,損失就損失了吧。”
“就現在取。”
小姑娘看我態度這么堅決,便沒再多說什么,開始在電腦上操作起來。
她從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帶著復寫紙的單據,讓我挨個簽字。
“阿姨,在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簽上您的名字。”
我的手有些抖,捏著那支冰涼的簽字筆,感覺有千斤重。
那個“張蘭”兩個字,我寫了一輩子,今天卻寫得歪歪扭扭,像不認識了一樣。
在等待轉賬的過程中,小姑娘大概是出于職業的責任心,又或許是真的好心,她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
“阿姨,我多句嘴,您別介意。您一次性把這筆養老錢都取出來,是有什么特別緊急的用處嗎?”
“您知道,現在社會上騙子多,特別是針對老年人的,花樣百出。您可得當心啊,別被騙了。”
我聽她這么說,心里那點因為損失利息而產生的不舍和忐忑,瞬間就被一種巨大的驕傲給取代了。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比剛才大了好幾分。
“不是騙子!怎么會是騙子呢?”
“是給我兒子轉的!”
我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豪,甚至引得旁邊幾個排隊的人都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我兒子,在省城,要買大房子!一百二十多平呢!還差這點首付,我這個當媽的,能不給補上嗎?”
“給我兒子買房娶媳婦、生孫子的錢,花多少,那都是值的!”
小姑娘聽我這么一說,臉上立刻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眼神里也多了幾分羨慕。
她沒再多問,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麻利地幫我辦完了所有的手續。
“阿姨,辦好了。三十萬已經成功轉到您指定的這個賬戶了。”
她把一張薄薄的轉賬憑條,和一張幾乎已經沒什么余額的銀行卡,一起從窗口里遞了出來。
我伸出有些顫抖的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憑條,心里卻覺得沉甸甸的,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
走出銀行那道旋轉玻璃門,外面正午的陽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有些發花。
我攥著那張轉賬憑條,像是攥著一張改變了我們全家命運的圣旨。
我從口袋里摸出我那部按鍵都有些磨損的老年機,迫不及待地想給兒子打個電話。
我想聽聽他收到錢后,那高興的聲音。
那一定,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音樂。
電話響了很久,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才被慢悠悠地接通。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兒子李偉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不像是在他那安靜的辦公室里,倒像是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上問他在哪兒,激動地對著話筒說:
“兒子!錢收到了嗎?媽給你轉過去了,整整三十萬,一分不少!銀行的人都問我干啥用呢,我驕傲地告訴他們,給我兒子買大房子!”
我期待著電話那頭傳來同樣激動的聲音。
可等來的,卻是片刻的沉默,和一句有些疲憊的回應。
“嗯,收到了。”
就這三個字,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兒子的聲音聽起來不僅疲憊,甚至還帶著一絲我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不耐煩。
“媽,我這邊正忙著呢,有點事要處理,回頭再說啊。”
他這冷淡到了極點的反應,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從我的頭頂直愣愣地澆了下來。
我滿腔的熱情和激動,瞬間就被澆滅了一大半。
我心里頓時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塊,又酸又澀。
我以為他會很高興,會激動地在電話里大聲跟我說“謝謝媽!您真是太偉大了!”
我以為他會迫不及待地跟我描繪一下他們新房子的藍圖,告訴我客廳有多大,主臥朝向有多好。
可他什么都沒說。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拼命地為他找著理由。
也許……也許他正在跟房產中介辦手續,簽合同,人多嘴雜,不方便多說。
對,一定是這樣。
年輕人事業為重,我不該在這種關鍵時刻打擾他。
我趕緊放軟了語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好好好,你忙,你先忙。媽不打擾你了。”
“媽就是跟你確認一下,錢到賬了我就放心了。那可是咱家全部的家當了。”
話說到這兒,本該就利利索索地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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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一想到“學區房”和“大孫子”這幾個關鍵詞,就忍不住像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又絮絮叨叨地多叮囑了兩句。
“對了,小偉啊。既然這學區房都買了,錢也到位了,你跟小琳倆,是不是也該抓緊點,把要孩子的事兒正式提上日程了?”
“媽可就眼巴巴地盼著早點抱上我的大孫子呢。”
“媽都想好了,等你們搬了新家,我就把這邊都安頓好,過去給你們帶孩子,洗衣做飯,保證不給你們小兩口添一點亂……”
我自顧自地,充滿向往地說著,暢想著未來的天倫之樂。
電話那頭卻是一陣讓人心慌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兒子含糊不清的“嗯”了兩聲,像是從鼻子里哼出來的。
“知道了,媽。”
“我這邊……我這邊真的還有事,我得去忙了,先掛了啊。”
沒等我再說什么,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
電話,被他干脆利落地掛斷了。
我拿著我的老年機,愣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看著身邊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心里說不出的憋悶和難受。
我“唉”了一聲,長長地嘆了口氣,把那部冰冷的手機揣回了兜里。
我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安慰自己:兒子長大了,是省城里的大白領了,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不像小時候那樣整天黏著我了,這是好事,是長大的標志。
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對。
我提著那個空蕩蕩的菜籃子,腳步有些沉重地,慢悠悠地往家走。
剛走到家屬院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口,口袋里的手機又“嗡嗡嗡”地震動了起來。
我心里一喜,趕緊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著的,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兒子李偉”四個大字。
我心里的那點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我就知道,我兒子不是那么冷漠的人。
他肯定是忙完了手頭的事,覺得剛才對我的態度不好了,特意打電話回來跟我道歉,或者跟我分享買房的好消息來了。
我趕緊清了清嗓子,臉上重新掛上笑容,按下了接聽鍵。
“喂,小偉?你忙完啦?”
電話那頭卻不是兒子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像加了糖一樣甜美的女聲。
“阿姨您好,這里是移動客服中心,工號一零零八六為您服務。系統檢測到您的話費余額已不足十元,為了不影響您的正常使用,我們善意提醒您及時充值繳費。”
原來是催話費的。
我心里那點剛剛燃起的小火苗,“噗”的一下就滅了。
我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知道了,謝謝你啊。”
說完,我就準備掛斷電話。
可不知道是我這部用了七八年的老年機按鍵不靈了,還是我剛才心情大起大落,心煩意亂沒按對地方。
我對著那個紅色的掛斷鍵,使勁按了好幾下,可屏幕上那個顯示著通話時長的數字,卻還在一秒一秒地往前跳。
通話,并沒有被掛斷。
我正準備把手機拿遠一點,再使勁按一下那個不聽話的按鍵。
突然,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手機的聽筒里,模模糊糊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傳了出來。
是兒子的聲音。
他怎么會出現在移動客服的電話里?
我愣了一下,腦子瞬間就轉了過來。
大概是剛才我給他打電話,他那邊雖然掛了,但我這邊卻因為手機出了故障,還一直處在通話的狀態。
而他那邊,可能只是把手機揣進了兜里,并沒有鎖屏,不小心又碰到了什么按鍵,接通了我的線路。
我沒多想,只覺得這老手機是該換了。
我把手機重新拿到耳邊,準備跟他說一聲,讓他那邊也把電話徹底掛斷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句充滿了抱怨和不耐煩的話,就順著聽筒,像一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我的耳朵里。
“媽真是的!怎么現在才把錢轉過來?”
“我都催了她一個禮拜了!她知不知道這錢對我有多重要?晚一天都不行!”
“天天就知道在電話里催我們生孩子,催催催!她以為生孩子那么容易嗎?”
“辦這么點正事,都磨磨蹭蹭的!真是煩死了!”
兒子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火氣和煩躁。
那語氣,那用詞,對我來說,無異于晴天霹C。
我手一抖,那部被我當成寶貝的老年機,“啪”的一聲,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人點住了穴道的雕像,呆立在家屬院的大門口。
周圍,鄰居們進進出出,互相打著招呼,孩子們的笑鬧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兒子那幾句冰冷又刻薄的抱怨,像魔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腦海里瘋狂回響。
“磨磨蹭蹭的……”
“辦這么點正事……”
“真是煩死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子,一刀一刀地來回切割著,瞬間就涼了半截,連帶著四肢百骸都開始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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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和老伴一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摳出來的每一分血汗錢,眼睛都不眨一下,毫不猶豫地都給了你。
我沒有一句怨言,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
我剛剛還在銀行的柜臺前,像一只驕傲的大公雞一樣,跟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炫耀著我的兒子多么有出息,多么了不起。
可到頭來,在你眼里,我所有的付出,我所有的驕傲,就只換來了一句“磨磨蹭蹭”的埋怨?
給你買房,這件我認為天大的事,在你眼里,就只是“這么點正事”?
我這個當媽的,在你眼里,就是個“煩死了”的存在?
我慢慢地,機械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手機。
手機的外殼已經摔裂了,屏幕上布滿了蜘蛛網一樣的裂痕。
就像我此刻那顆支離破碎,再也拼不起來的心。
通話,還在繼續。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股滾燙的熱血,夾雜著無盡的委屈和羞辱,直沖頭頂。
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天大的笑話。
一個自作多情、自我感動的天字第一號大傻瓜。
前腳剛在鄰居面前把兒子吹上了天,后腳就被兒子在背后如此不堪地議論和踐踏。
我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著全院人的面,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無數個響亮的耳光。
委屈、憤怒、失望、難堪……無數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大網,把我牢牢地困在其中,讓我窒息。
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里瘋狂打轉,我死死地咬住下嘴唇,嘗到了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才沒讓它當眾掉下來。
我不能哭,我不能在這里哭。
我不能讓王姐她們,看到我張蘭這輩子最大的笑話。
我幾乎是逃一般地,低著頭,快步穿過小花園,跑上樓梯,用顫抖的手,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里。
“咔噠”一聲,我反鎖上門,背靠著那扇冰冷的鐵門,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一點一點地,無力地滑落在地。
手機的聽筒里,還斷斷續續地傳來著細微的聲音,證明那場讓我心碎的通話,還在繼續。
我拿起手機,那滿腔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像火山一樣即將噴發。
我準備沖著電話那頭,把我所有的委屈和怒火,都一字不漏地吼出來。
“李偉!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你嫌我慢?嫌我磨蹭?那好!這三十萬你別想要了!我馬上就去銀行,把這筆錢給你追回來!”
“我就是把錢全部捐了,扔進水里聽個響,也絕不會再給你這種不知好歹的不孝子一分一毫!”
可我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一個溫柔的女聲就響了起來。
是我那善解人意的兒媳,小琳的聲音。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勸慰和焦急,像一股清泉,暫時壓下了我心頭的邪火。
“李偉,你小點聲!別這么說媽……萬一媽還沒掛電話,聽見怎么辦……”
聽到兒媳還在向著我,還在為我考慮,我心里的火氣稍微降了一點點,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還是兒媳懂事,不像李偉那個混小子。
可緊接著,兒子更加激動、甚至帶著一絲絕望和沙啞的嘶吼聲,就再次響徹了聽筒。
“聽見就聽見!讓她聽見好了!我也不想這樣啊!”
“小琳!我快被逼瘋了!我真的快被逼瘋了!”
“我……”
他的聲音里帶著濃重的哭腔,那不是單純的抱怨,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聲音里聽到過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買房子是天大的好事,他為什么要說自己被逼瘋了?
這完全不合常理!
我攥緊了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機,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手心的肉里,傳來一陣刺痛。
滿腔的怒火已經被一種巨大的、不祥的疑惑和不安所取代,我就準備不顧一切地戳破他們母子之間這層最后的窗戶紙,大聲問個究竟。
就在我即將發作的那一刻,就在我即將對著話筒喊出“李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的那一刻,我卻清晰地聽見,電話那頭,我那一向溫柔賢惠的兒媳小琳,突然帶著壓抑不住的、幾乎崩潰的哭腔,說出了一句徹底將我擊垮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