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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 年蹭女老板車抵債做工,債清后她卻留我:哪有老板扔廠子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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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98年,我在城里蹬三輪,一門心思攢錢回老家蓋房娶媳婦。

      可有天送貨,我把一輛黑得發亮的轎車給蹭了。

      車上下來個女人,渾身上下都透著“你賠不起”這四個字。

      我以為這下完了,得進去蹲幾天。

      沒想到,她沒要我坐牢,也沒要我那兜里比臉還干凈的錢。

      她指了指我的胳膊腿,讓我去她的服裝廠里做工還債,三千塊,從工資里扣,扣完兩清。

      我覺著這是走了狗屎運,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太陽跟瘋了似的,要把馬路上的柏油都烤化了。

      空氣黏糊糊的,聞起來全是汽車尾氣和爛水果的酸甜味。

      我蹬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三輪,感覺自己就是鐵板上的一塊肉,正反面來回地煎。



      車斗里是城西布料市場的五十匹白棉布,死沉死沉的。

      貨主是個胖子,摳摳搜搜,為了省五塊錢的板車費,硬是塞給了我。還說得好聽,小伙子年輕力壯,多鍛煉。

      我光著膀子,身上的汗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流到眼睛里,又咸又澀。

      為了趕在下午三點前送到城東的飛燕服裝廠,我得抄條近路。

      那是一條老居民區里的小巷子,坑坑洼洼,兩邊是斑駁的磚墻,墻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

      我心里盤算著,送完這趟,能掙十五塊。刨去中午那碗兩塊錢的素面,還能剩下十三塊。再攢個千兒八百的,就能回老家,不在城里受這份洋罪了。

      巷子口連著大馬路,我蹬得飛快,憋著一股勁兒想沖出去。

      “吱——”

      一聲尖得能刺穿耳膜的剎車聲響起來。

      我腦子“嗡”的一下,車把子下意識地往左一掰。三輪車不聽使喚,斜著就撞了上去。

      “哐當?!?/p>

      車斗里的布料滾下來兩匹,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

      我的心也跟著那布料一起,掉進了灰里。

      我眼前是一輛黑色的轎車,擦得锃亮,在毒太陽底下晃著我的眼。是那種屁股方方的桑塔納2000,我只在畫報上見過,聽說得二十多萬。

      我看見了,在黑色的車門上,從車窗底下一直到輪子上方,一道白色的劃痕,像一道猙獰的傷疤。我的三輪車把手上,還沾著黑色的車漆。

      車門開了。

      下來一條腿,穿著肉色的絲襪,踩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不粗不細,踩在地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接著,一個女人從車里鉆了出來。

      她看起來快三十歲了,頭發盤在腦后,一絲不亂。身上穿著一套米白色的套裙,在這個熱得人想扒層皮的天氣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就是冷。那種冷不是生氣的冷,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里的冷。

      她走到車門邊,伸出戴著一枚細細金戒指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道劃痕,然后收回手,好像沾到了什么臟東西似的,在空氣里彈了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當時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大褲衩,光著膀子,腳上一雙塑料拖鞋。汗水順著我的胸口往下流,在肚臍眼那兒打了個轉。

      我整個人都傻了,手腳冰涼,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我……”我張了張嘴,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從褲兜里掏出我所有的家當。一把皺巴巴的票子,最大的是十塊的,還有一堆鋼镚兒。我把它們全都捧在手里,遞到她面前。

      “老板,我……我就這些錢了,你先拿著……”

      她看都沒看我手里的錢,眼神像在看一只螞蟻。

      “你叫什么?”她的聲音跟她的人一樣,沒什么溫度。

      “李強。”

      “哪兒人?”

      “……鄉下來的。”

      她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什么。

      “報警,還是私了?”她問。

      我一聽“報警”兩個字,腿肚子都軟了。我這種沒暫住證的,進去了還指不定怎么著呢。

      “私了,私了!”我點頭如搗蒜,“老板,你說個數,我給你打欠條,我以后掙了錢,一準兒還你!”

      她又看了看我,從我的頭頂,看到我滿是泥垢的腳趾頭,最后目光停在我因為常年蹬三輪而鼓起的胳膊上。

      “這車門重新噴漆,加上鈑金,誤工費,三千塊。”她吐出一個數字。

      三千塊。

      我感覺天一下子就黑了。我蹬一年三輪,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么多錢。

      我絕望地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好像早就料到我的反應。她從自己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我也不讓你為難?!彼f著,撕下一頁紙,“我有個服裝廠,缺個干雜活的。你跟我去廠里做工,這三千塊,就從你工資里扣。”

      我愣住了。



      “包吃包住,每個月給你留五十塊零花錢。什么時候債還清了,你什么時候走。干不干?”

      我還能說什么?這是懲罰,也是唯一的活路。

      我看著她遞過來的紙和筆,上面已經寫好了幾行字,大概就是我李強撞了她的車,自愿去廠里做工抵債云云。

      我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在那張“賣身契”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我的名字。

      她收回那張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疊好,放進皮包。

      “上車。”她指了指副駕駛。

      “我的車……”我看著我那輛破三輪。

      “會有人給你收拾的?!彼f完,就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看著地上的兩匹白棉布,又看了看那輛散發著冷氣的黑色轎車。

      我的人生,好像就從這個下午開始,拐進了一條完全陌生的巷子。

      林婉的廠子叫“飛燕服裝廠”,在城東的工業區。

      廠區很大,一排排的廠房,刷著白色的漆。空氣里飄著一股布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她把我直接帶到了一個掛著“倉庫”牌子的大鐵門前。

      “老王!”她沖著里面喊了一聲。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里面走了出來,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背有點駝,臉上溝壑縱橫。

      “林老板。”他看見林婉,立馬換上一副恭敬的笑臉。

      “這是李強,”林婉指了指我,語氣平淡,“撞了我的車,過來干活還債的。你安排一下,就在倉庫干,什么時候還清了什么時候走。”

      老王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著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犯人。

      “哦,好,好的。林老板你放心。”老王連忙點頭。

      林婉沒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顯得特別清脆。

      她一走,老王臉上的笑立馬就收了回去。

      “你,跟我來?!彼麤_我歪了歪頭,轉身進了倉庫。

      倉庫里又悶又熱,堆滿了各種顏可的布料、成捆的線和一箱箱的紐扣拉鏈。東西堆得跟山一樣,中間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以后你就睡這兒?!崩贤踔噶酥附锹淅镆粡堄媚景宕畹暮喴状蹭?,上面鋪著一張破草席。

      床邊上,是一個裝著半桶水的紅色塑料桶,旁邊放著個搪瓷盆。

      “吃飯跟著大伙去食堂,賬記在你頭上,月底從你那五十塊里扣?;顑?,我讓你干啥你就干啥,聽見了沒?”老王的語氣很沖。

      “聽見了。”我低著頭說。

      我的工廠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老王沒給我好臉色看。廠里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我是怎么來的,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點看熱鬧的輕蔑。

      他們管我叫“撞車的”。

      “哎,那個撞車的,去把那堆廢料清了。”

      “撞車的,食堂開飯了,不去你就沒得吃了?!?/p>

      我誰也不搭理,他們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倉庫的活兒,就是個力氣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卸貨,搬運,碼放。一匹布幾十斤重,我一天要搬上百匹。

      汗水把我的衣服浸濕了,干了,又濕了,衣服上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

      晚上收工,我累得骨頭架子都快散了。端著搪瓷盆,在水龍頭底下沖個涼水澡,就是一天最舒坦的時候。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聞著倉庫里布料和灰塵的味道,我有時候會想,這跟在外面蹬三輪有什么區別?

      好像也沒什么區別,就是不用風吹日曬,但也沒了自由。

      我像一頭被拴住了的牲口,每天重復著同樣的事情。

      老王尤其看我不順眼。他覺得我是個麻煩,是林婉硬塞給他的。

      他管倉庫的方式,就是用一個又厚又舊的本子。什么布料進來了,記一筆;什么布料出去了,劃一筆。

      但倉庫里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堆得亂七八糟。有時候車間來領料,老王能帶著人找上半天。

      紅色的布和紫色的布堆在一起,棉布和的確良混在一塊兒。他自己都經常搞不清楚。

      我話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

      我發現,很多布料的包裝上都貼著標簽,寫著型號、顏色和入庫日期。但老王他們根本不看這些。

      有天下午,下了一場雷陣雨,廠里臨時沒什么活。我閑著沒事,就把我床鋪邊上那一小塊地方給整理了一下。

      我把幾匹顏色相近的滌綸布料碼在一起,按照標簽上的日期,早的放下面,晚的放上面。又找了幾塊廢木板,在上面用粉筆寫上“滌綸紅色系”。



      我干得正起勁,老王背著手溜達過來了。

      他看見我弄的那些,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

      “誰讓你動這些的??。俊彼曇舨淮?,但很有威嚴,“你一個還債的,不好好干活,瞎琢磨什么呢?顯你能耐是吧?”

      他一腳踢翻了我寫字的木板。

      “給我恢復原樣!廠里有廠里的規矩,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都陷進了肉里。

      我沒說話,默默地把他踢翻的木板扶起來,然后又把我剛整理好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回了原來的亂堆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張蜘蛛網,一只蜘蛛在網上安靜地趴著。

      我覺得我跟那只蜘蛛一樣,也被一張看不見的網給罩住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秋天來了,天氣涼快了些。

      我在倉庫里搬了三個月的布料,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老王還是那副德行,但我已經習慣了。他罵我,我就聽著。他讓我干重活,我就干。我像一頭沉默的犟牛,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活兒上。

      我也摸清了倉庫里的大概情況。哪堆布料是新來的,哪堆是積壓了很久的,哪個角落里放著什么輔料,我心里大概都有了個數。

      這天下午,廠里突然就炸了鍋。

      一輛大貨車停在倉庫門口,司機是個急脾氣,一個勁地按喇叭。

      林婉踩著高跟鞋,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身后跟著車間主任,倆人臉色都不好看。

      “老王!人呢?”林婉還沒進門,聲音就傳了進來。

      老王趕緊從他的小辦公室里跑出來,“林老板,怎么了?”

      “香港那批貨,今天必須發走!你趕緊把A-07型號的牛仔布,還有那批銅扣子給我找出來,馬上裝車!”林婉的語氣不容置疑。

      “哎,好,好!”老王一聽是香港的訂單,也緊張起來,連忙翻開他的寶貝本子。

      他帶著幾個工人,在堆積如山的布料里開始翻找。

      “是這堆嗎?”

      “不對,這是深藍的,要淺藍的!”

      “扣子呢?扣子在哪兒?”

      整個倉庫頓時人仰馬翻?;覊m揚了起來,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束里亂舞。

      我被派去清理門口的通道,給他們騰地方。我一邊掃地,一邊看著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A-07型號的淺藍牛仔布,我知道在哪兒。半個月前進的貨,因為當時地方不夠,被塞在了最里面的一個角落,上面還壓著一批燈芯絨。

      至于那批銅扣子,我也記得。上個月盤點的時候,老王說找不到了,以為是弄丟了,還在本子上劃掉了。其實是被幾個工人圖省事,塞到了一堆廢棄的紙箱子底下。

      我看著老王急得滿頭大汗,車間主任在一旁不停地催,林婉抱著胳膊站在門口,臉色越來越沉。

      我猶豫了一下。

      我要是說出來,老王肯定會覺得我是在打他的臉。以后更沒我的好日子過。

      可我要是不說,這批貨今天就發不出去。林婉的損失肯定不小。

      我看了看門口的林婉。她正盯著倉庫里的一片混亂,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我咬了咬牙。

      我放下掃帚,走到老王身邊。

      “王管事,”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A-07的布,在最里頭那排架子后面,被燈芯絨壓著。”

      老王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我。

      我又走到另一邊,指著一堆被遺忘的紙箱子。

      “那批銅扣子,應該在那堆箱子底下。”

      老王還沒說話,旁邊的車間主任先急了,“那還愣著干什么?趕緊搬?。 ?/p>

      幾個工人立馬沖了過去。

      果然,搬開幾匹燈芯絨,露出了里面帶著“A-07”標簽的牛仔布。

      另一邊,幾個工人掀開紙箱子,也找到了那幾箱落滿灰塵的銅扣子。

      “找到了!找到了!”

      倉庫里響起一陣歡呼。

      老王張了張嘴,看著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指揮人往外搬貨。

      東西是找到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十幾噸的貨,要在天黑前全部裝上那輛大貨車,按他們平時的搞法,根本不可能。

      他們七手八腳地往外搬,有的用手推車,有的兩個人抬一匹,亂糟糟的,效率極低。

      我看著門口越來越不耐煩的貨車司機,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表。

      我沒再征求誰的同意,直接沖著那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喊了一嗓子。

      “都停一下!”

      我的聲音很大,把他們都喊愣了。

      老王也回過頭,瞪著我,“你又想干什么?”

      我沒理他,直接對那幾個工人說:“兩個人一組,用那個平板車,一次拉四匹。走左邊這條道送出去,回來的時候走右邊。這樣進出不會撞上,速度快一倍!”

      我又指著幾個正在費力碼放扣子箱子的人:“你們,先把箱子都搬到門口,再統一往車上碼!別一箱一箱地零著送!”

      那幾個年輕工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王,有些不知所措。

      “看什么看!照他說的做!快點!”

      說話的是林婉。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幾個工人立刻像上了發條一樣,按照我說的,分頭行動起來。

      我站在中間,像個交通警察一樣,指揮著人流和貨流。



      “你,往左邊靠!”

      “車來了,讓一下!”

      “那邊的,快跟上!”

      整個裝貨過程,瞬間變得井然有序。

      我忙得滿頭大汗,也顧不上去看老王是什么表情,也忘了林婉還在旁邊。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快,再快一點。

      天快黑的時候,最后一箱貨被穩穩地送上了車。

      貨車司機沖我豎了個大拇指,發動了車子。巨大的貨車發出一聲轟鳴,緩緩駛出了廠區。

      倉庫里,所有人都累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我一抬頭,正好對上林婉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復雜,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審視,也不是贊賞,而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探究的目光。

      她看了我足足有十幾秒,然后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還是那么清脆,但這次,我好像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那次“救火”之后,我在廠里的日子,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老王不再明著給我使絆子了。他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有時候還把一些清點貨物之類的輕省活兒交給我。

      其他工人也不再叫我“撞車的”了。他們開始叫我的名字,李強。休息的時候,還會有人過來跟我遞根煙,聊兩句。

      但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林婉。

      那天之后,她來倉庫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她不跟我說話,也不看我。她就是抱著胳膊,在倉庫里走來走去,看看這,看看那,有時候會對著老王的賬本皺眉頭。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話不多,埋頭干活。

      但我開始做一些“分外”的事。

      我用廠里廢棄的木料和油漆,做了幾十個牌子,上面寫清楚布料的種類、顏色和貨號,插在相應的貨堆上。

      我還畫了一張倉庫的平面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不同貨物的區域,貼在了倉庫門口的墻上。

      老王看見了,嘴巴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是怕林婉。

      有一次,一批新布料入庫,數量很大。我指揮著幾個工人,嚴格按照我制定的分區和規則,把幾百匹布料碼放得整整齊齊,只用了半天時間。

      而以前,干完同樣的活兒,至少需要一天。

      那天下午,林婉又來了。她看著煥然一新的倉庫,從這頭走到那頭,一句話沒說。

      走到我畫的那張平面圖前,她停了下來,看了很久。

      我當時正在不遠處盤點一批紐扣,我假裝沒看見她,但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她的側影。

      她站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后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我感覺自己身上的那張網,好像松動了一點。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年底。

      廠里發了年終獎,人手一個大紅包。

      老王也給了我一個,比別人的薄一些。他說這是林老板特意交代的。

      我捏著那個紅包,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過年那幾天,廠里放假,工人們都回家了。偌大的廠區,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

      我沒地方去,就留在了倉庫里。

      除夕那天晚上,我用那五十塊零花錢,給自己買了一斤豬頭肉,一瓶二鍋頭。

      我就坐在我的木板床上,一個人,一口肉,一口酒。

      倉庫里很安靜,能聽到外面遠處傳來的零星的鞭炮聲。

      我喝得有點多,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了我的破三輪,想起了城西布料市場的胖子老板,想起了老家的土坯房和等著我回去的爹娘。

      我又想起了林婉。

      那個穿著套裙,表情冷冰冰的女人。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留下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這半年的時間,像一場夢。

      酒喝完了,豬頭肉也吃光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張蜘蛛網。

      那只蜘蛛還在,它好像又胖了一圈。

      春節過后,工廠重新開工,一切又恢復了忙碌。

      離我“刑滿釋放”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三千塊的債務,在每個月的工資扣除下,一點點地減少。

      我開始盤算著離開之后的生活。

      我還想去蹬三輪嗎?

      我坐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一輛輛貨車進進出出,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心里第一次有了點迷茫。

      在這里,我雖然是個還債的,但我做的事情,我自己能看到價值。

      那個被我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倉庫,就像我的一個作品。

      出去之后呢?繼續在馬路上跟汽車搶道,為了幾塊錢跟人磨破嘴皮子?

      那樣的日子,我現在想起來,突然覺得有點遙遠。

      三月,四月,五月……

      日歷一頁頁翻過去。

      終于,到了第六個月的月底。

      那天發工資,財務室的大姐把我叫了過去。

      她拿著算盤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疊錢,和一張蓋著廠里公章的紙條。

      “李強,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扣掉最后一百五十塊的債,還剩下三百二十塊?!?/p>

      她把錢遞給我。



      “這是你的賬務結清證明。從今天起,你跟廠里就兩清了?!?/p>

      我接過那疊錢,沉甸甸的。

      我又接過那張紙條,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債務已結清”。

      我捏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半年的時間,一百八十多個日日夜夜,就濃縮在這幾個字里。

      我感覺身上那副無形的枷鎖,“嘩啦”一下,碎了。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謝謝大姐。”我沖她笑了笑。

      回到倉庫,老王不在。

      我把我那幾件破衣服,還有那個用了半年的搪瓷盆,都塞進一個蛇皮袋里。

      我的全部家當,就這么一小袋。

      我把那張木板床上的草席卷好,立在墻角。又把我畫的那張倉庫平面圖,從墻上小心地揭了下來,卷好,塞進了蛇皮袋。

      我環顧著這個我待了半年的地方。

      這里的一切,都烙上了我的印記。貨架是我帶著人搭的,區域是我劃分的,連地上刷的白色分界線,都是我一筆一筆畫的。

      這里,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混亂不堪的倉庫了。

      我心里突然有點空落落的。

      但,該走了。

      我背起蛇皮袋,走出了倉庫。

      外面的陽光很好,有點晃眼。

      我想,我應該去跟林婉告個別。不管怎么說,她也算是收留了我半年。

      我走到辦公樓下,抬頭看了看三樓最右邊的那扇窗戶。

      那是她的辦公室。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辦公樓里很安靜,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走到三樓,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我抬起手,敲了敲門。

      “請進?!崩锩鎮鱽硭謇涞穆曇?。

      我推開門。

      她正坐在她那張寬大的老板桌后面,面前是一堆文件和報表。她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微微皺著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難題。

      她抬頭看見我,以及我背上的蛇皮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林老板。”我把蛇皮袋從肩上放下來,立在門口,“我來跟你告個別?!?/p>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結清證明,放在她桌上。

      “錢,我還清了。謝謝你這半年的照顧。我走了。”

      我的話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疏遠。

      我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去。

      她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沒有說客套的挽留話,也沒有問我將來有什么打算。她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嗯。”她點了點頭。

      就一個字。

      我心里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一下子被一種莫名的失落取代了。

      也好,就這樣吧。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沖她點了點頭,算是最后的告別。

      我轉過身,走向門口。

      我的手,已經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只要我輕輕一擰,一推,我就自由了。

      “李強,”她清冷的聲音突然從我背后傳來,“你賬算清了,人也準備走了?”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她,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我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椅子挪動的聲音,接著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她走到了我的身后,我能感覺到。

      “行啊,李強,有骨氣?!彼穆曇衾飵е唤z我聽不明白的冷笑,“賬算得挺清楚。不過,我還有一筆賬,想跟你算算?!?/strong>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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