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絕·江南雪 其一
水墨凍云開,霜禽去復回。
分明舊池館,忽見數枝梅。
五絕《江南雪》其一以二十字織就一幅淡墨雪景圖,看似清淺的白描里,暗涌著中國人對冬春交替最敏感的情致。
首句“水墨凍云開”破題如揭畫軸。江南的雪從不是北地的潑墨狂素,而是將凍云揉碎成淡墨,在天地間洇染出半透明的朦朧。“開”字尤妙——云層裂開的不是豁口,倒似硯臺輕叩,讓積郁的冷冽化作漫天飛絮,雪落的過程被凝練成一個充滿儀式感的“開啟”動作,雪的溫柔與云的滯重在此形成微妙張力。
次句“霜禽去復回”轉寫生靈。霜禽當指寒雀或白鷴,它們的“去復回”絕非隨意盤旋,恰是雪落時的驚喜與猶疑:初見六出紛揚欲避,忽覺瓊英綴枝可親,翅尖掠過雪粒的顫動,將冬的凜冽點染出幾分活氣。這動態的“回”,實則是自然對雪的信箋最生動的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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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分明舊池館,忽見數枝梅”陡然翻出奇境。舊池館是記憶的坐標,粉墻黛瓦、枯荷殘橋皆在預期中;而“忽見”二字如投石入潭——雪色模糊了熟悉的輪廓,卻在某一轉角撞破數枝寒梅。梅與雪本是天造地設的知己,此處更妙在“分明”與“忽見”的對照:當視覺被雪幕統一成素白,那幾點紅萼便成了打破單調的驚鴻,像久別重逢的舊識突然從歲月深處走來,將冬的岑寂與春的萌動縫成一縷暖香。
全詩無“雪”字而雪意滿紙,以水墨喻雪、霜禽襯雪、梅影證雪,在虛實相生間完成從自然到心象的躍遷。江南的雪從來不是終結,它是冬的最后一道留白,更是春的第一封請柬——當我們在舊館前與寒梅猝然相逢,便讀懂了天地以雪為媒的深情:所有的等待,終會在某一場清寒里,遇見最鮮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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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絕·江南雪 其二
漁火泊霜汀,寒山睡未醒。
風來忽驚散,千樹白鷗翎。
首句“漁火泊霜汀”先鋪靜景:秋夜霜打的沙洲上,漁火如星子停泊,冷色調里已浸著雪意的清寂。“寒山睡未醒”續以擬人,群峰裹著薄寒似酣眠未起,山影與霜汀融成一片朦朧的背景板,靜得能聽見時光凝滯的呼吸。
后兩句驟起波瀾:“風來忽驚散”如投石破鏡——原本靜棲的漁火被風揉碎,寒山似也被驚動,天地忽然活泛起來;“千樹白鷗翎”則以奇喻收束:風卷雪霰撲向樹冠,萬千枝椏頓時被雪覆成玉羽,恍若白鷗振翅棲滿山林。此喻精絕!雪的動態被具象為群鳥驚飛又斂羽的剎那,既寫盡雪落之急、之密,更賦予寒樹以生命的輕盈——它們原是蟄伏的山魂,遇雪竟化作萬千白鷗,在風的鼓蕩里完成了一次盛大的羽化。
全詩由靜入動,以“泊”起“散”結,漁火、寒山的“未醒”與白鷗翎的“忽現”形成張力,將江南雪的柔婉與靈動,寫成一場風與樹的共舞,雪落處,連山巒都成了會呼吸的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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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絕·江南雪 其三
欲折梅花寄,江南雪滿襟。
可憐春水碧,不似去年深。
首句“欲折梅花寄”陡起癡念——梅是江南雪的信使,偏生“江南雪滿襟”,滿袖寒香未及付郵,衣襟已堆作玉色。折梅的沖動與雪落的急切撞個滿懷,將“欲寄”的鄭重與“滿襟”的狼狽并置,道盡人間至情的笨拙與赤誠。
后兩句“可憐春水碧,不似去年深”忽轉時空縱深。當目光從襟前雪移向遠方春水,方知雪落不僅是冬的注腳,更是春的序引:眼前碧波粼粼,卻“不似去年深”——是春汛未至?是人事代謝致溪澗改道?抑或心湖因離緒變淺?雪的素白與水的澄碧交織,將當下的“滿襟”與去年的“水深”疊印成對比:梅香未寄的悵惘,春水失深的悵惘,原是同一條隱線串起的歲月況味。
全詩無直寫愁思,卻以“欲寄—未寄”“今碧—昔深”的對照,讓雪成為照見人心的鏡子。江南的雪終會化入春水,而那些未說出口的牽掛、回不去的從前,早隨雪粒滲進歲月的肌理,在每一次“不似去年”的凝視里,泛起細密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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