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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提“女性主義”,已經很難不受傷。
它從一種試圖解釋現實的思想,變成一種必須選邊站的身份標簽;從緩慢、艱難的經驗書寫,變成情緒先行、立場先行的消費話語。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女性主義“失敗了”,更像是在壯大的過程中,它沾染了過多血跡,也難免制造了噪音。
“革命”畢竟要流血犧牲,同樣也要背負對應的歷史責任。
作為一面文化大旗,它的榮光與罵名齊平,這也使得當代主動或被動“沾邊”的文學作品變得可疑。
甚至,不少文學讀者都開始有意無意回避帶有“女性主義”標簽的作品,若僅是一個消費主義的陷阱,反倒是最“理想”的惡果,最令人懊惱的應當是“一頁”事件復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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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如此,把目光投向過去似乎是更理性的選擇,夏洛特·吉爾曼的《黃色墻紙》、埃萊娜·費蘭特《那不勒斯》四部曲以及本文提到的《鄉村女孩》(The Country Girls,中譯名《出走》)都降生于“女性主義”還未成為可以套利的標簽之時。
它們很少提出口號,也沒有樹立清晰的敵人角色,只是把女性的感受放在敘事中央,只不過這種頗具深意的方式如今依舊被不少人無視。
它們像是文學版的無字天書,只待有心人認真閱讀。
很多人今天讀《鄉村女孩》,會覺得它溫柔克制,甚至“過時”得有些無聊。甚至有人將其對比為鄉村版“張愛玲”故事,認為這是一個遭受家暴的愛爾蘭村姑沉迷老紳士的愛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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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讀者其實很難想象,這樣一本看似輕聲細語的小說,在60年代的愛爾蘭,曾被視為危險之書,被禁、被焚,一度被公開指控“敗壞道德”。
對于沒有深厚的基督教文化背景和教會生活經驗的中國讀者來說,這本書所引發的宗教沖突更是莫名其妙。
不僅因為讀者對于文化背景的陌生,也因為相比之下當代愛爾蘭文學聲音顯得極其自由、獨特且銳利。實則這些都是根植在過去作家澆灌的文化土壤中的。熟悉愛爾蘭文學的讀者甚至能在恩萊特和魯尼的作品中看到奧布萊恩的影子。
事實是,大多數讀者試圖在這本書中搜尋革命性的觀點時,其視角就錯了。
更何況,倘若只是性描寫的尺度問題,《尤利西斯》應該先被燒,但是《尤利西斯》只是作為典型上了法庭,而且不少文化人士最終予以支持和聲援,作品反而是打了漂亮的翻身仗。
而《鄉村女孩》則被視為簡單的“少女成長”故事,被認為僅具有文學史價值而一直被誤讀下去,直至今日。
大多數人以為過去的書遭遇封禁,往往與性描寫、宗教沖突以及邊緣群體訴求相關,而事實卻更隱蔽,甚至僅為真正敏感而細膩的文學讀者所洞察。
不得不說,曾經世界各地的威權主義者要比如今的更細膩、睿智且深諳文學。
這本書曾激發非常極端的爭論,致使埃德娜·奧布萊恩不解,以至于在一位神父的接洽下,她參與了線下的讀者集會。這可不是如今的書迷簽售會,它更像是一場審判答辯,而在場的不少女性讀者也聲嘶力竭地當面斥責她。
這也揭示了《鄉村女孩》真正被焚毀,甚至被愛爾蘭宗教領袖視作地獄之物的緣由。
它并沒有以驚世駭俗的事嘩眾取寵,它只是讓女性第一次不為自己辯解,只陳述感受。
就這?就這。
文學的實質是非常細膩的,而政治則需要更大的聲量。正因如此,當代的女性主義文學往往被拉扯成某種物理、精神層面的極端對立戰爭。
“弒女”(Femicide)作為厭女的表征確實存在,但它同樣是極端表征,極端就意味著其更容易出現在特定環境,且更容易被發現和預防,甚至我們站在它的對立面時更容易贏得盟友,乃至獲得公眾輿論和實際層面的全面勝利。
“弒女”背后的極端厭女 真正溶于個體現實的情況必然存在,但是必然不以日常的方式普遍存在,至少在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下是如此。
相反,言語規訓則隱秘在教化之中廣為傳播,永遠比酷刑更隱秘,也更穩固得令人窒息。
對于女性第一視角下的感受表達的壓抑,無論是以父/夫/威權形態,還是以超驗的宗教形態,都是在日常生活中極其普遍乃至被廣大社會群體所默認的社會組織形式。
這是更具革命性的訊號,卻為無數讀者所忽視。
可以理解的是,對這部分作品的誤讀本身就源于大眾讀者群體對于主義和革命的躁熱渴望, 殊不知“汲汲于顛倒秩序”,也可能是威權主義彌散的另一種表征。
我們時代如果只能在《使女的故事》中看清女性處境,那不得不說文學“鈍感力”的教育已經普及得非常全面。如果《鄉村女孩》只能被誤讀成一部“女性成長小說”,讀者僅能從中讀出兩個鄉村女孩,離開家庭,走向城市,經歷愛情與挫敗的遭遇,那么它真正的鋒利之處將會被完全錯過。
千萬留意,這本書并非女性主義的革命文本,它是被當作過于真實的日常文本被焚毀的。前者并不一定能打動所有人,后者才能真正撼動那些細密到日常的“秩序”。
文學的能力永遠不在口號中,那是最“笨拙”的展露。
這本書真正挑戰的,是一種長期穩固的社會秩序,甚至它如今依舊肆無忌憚地蔓延著。它有清晰的兩大法則,第一是“傳統”道德,第二是生產秩序,前者負責解釋感受,后者負責檢驗欲望。
換句話說,女性無論是從精神層面,還是物理層面都必須得到道德與生產秩序的雙重認證,而這不僅僅體現在婚育這樣宏觀、顯眼的層面,更逐步細化到了行為舉止、裝扮以及表達層面。
這是更細密的規訓網絡,而奧布萊恩的這部小說沖撞的正是這種更隱秘且細膩的“規訓”,她沒有讓角色成長得更高尚,也沒有用痛苦換取所謂的革命性和覺醒。
她只是“突然醒來,猛地從床上坐起”,并誠實地寫下了她們的感受。
作者:黃玲琳
編校:阿洛
圖片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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