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比《登鸛雀樓》英譯三個版本，如何讓中國古典詩詞煥發活力

中國是詩歌國度，唐詩宋詞是中國古典詩詞的巔峰。那么如何讓中國古典詩詞在走向世界的文字轉換中不丟失魅力，而且能在異語語境中煥發活力呢？這就需要我們在翻譯的時候，務必實現“信達雅”的統一，從“信”的忠實，到“達”的對等，再到“雅”的深化，每一步探索都是為了讓中華文化的韻味，跨越語言的邊界，意義重大。

許淵沖大師在《經典詠流傳》節目中提出翻譯要實現三化，即“淺化、等化、深化”，繼而提出他的“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他堅持要努力達到“三美合一”，即兼具意境美、音韻美和形式美。

我們今天就王之渙的《登鸛雀樓》英譯三個版本，來討論怎樣才能實現“三美合一”。

王之渙（688-742）盛唐詩人，出身官宦之家，只做過縣級小官。他的性格豪爽，頗愛縱酒寫詩。他的詩歌內容多是描寫邊疆的壯美風光，抒發對邊塞生活的感受。《登鸛雀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是他邊塞詩的代表作，可以說是歌詠黃河的千古絕唱。

首先，我們來看看祿沐東（泥書苑）發表在2020年9月17日中詩網上的譯作：

Ascending Stork Tower

White sun fades at mountain roof,

Yellow River seawards move.

To have thousands mile’s view,

Upstairs higher to go.

客觀的說，我們不知道中詩網的編輯是怎么把關的，竟然讓這樣的“慘不忍睹”的不合格產品問世，既浪費讀者時間，也丟失了中國古典詩詞的美。這版譯文的核心弊病集中在語義失真、語法不規范、韻律缺失、意境單薄。

首先，談語義失真問題：核心意象與邏輯關系偏離原文。“mountain roof”（山的屋頂）是典型的直譯錯誤，中文“依山盡”的“山”指“山際、或山脊”。“roof”完全扭曲了“山” 的自然物象，空間邏輯徹底混亂。“白日”，英文中沒有“whitesun”，無這樣的自然表達習慣。“move”（移動）過于平淡，完全弱化了“黃河入海流”的“奔騰、奔涌”動態感。“thousands mile’s” 應為 “thousands of miles’”（復數名詞所有格）“Upstairshigher to go”語序完全不符合英文表達邏輯。全詩邏輯鏈條松散，讀者無法理解“登高”與“望遠”的必然關聯，原文的哲理內核被弱化。

其次，談語法不規范：基礎錯誤影響可讀性。“Yellow River seawardsmove”，僅僅一句中就出現二個語法錯誤。第一黃河前要用定冠詞“The Yellow River”,第二move這個動詞對應名詞單數的主語黃河，應為“moves”。接下來“thousands mile’s view”，名詞所有格與數量表達錯誤，應為“a view of thousandsof miles”。含義讀者可能誤解為“一千英里的視野”而非“千里之外的景色”。最后一句“Upstairshigher to go”是中式直譯，不符合英文“動詞+狀語”的語序規則。

再次，談韻律缺失：無詩歌的節奏與美感。四句譯文無任何韻腳呼應。句式長短不一且無節奏停頓。用詞重復且平淡（“move/go” 均為簡單動詞，“view”無文學性）完全失去了原詩的音律美。

最后，談意境單薄：文學性與文化內涵流失。原詩的核心意境是“壯闊（山水）+豪邁（登高）+哲理（望遠）”，而該譯作口語化、低文學性詞匯，消解了“白日、黃河、千里、高樓”的壯闊意象。未能傳遞出“更上一層樓”的精神內核（主動突破、追求更高境界）。缺少中文古詩詞的“含蓄美”，直譯導致表達直白無味，無法讓英文讀者感受到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張力。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是如何翻譯這首膾炙人口的詩歌的。

On the Stolk of Tower

The sun beyond the mountain glows,

The Yellow River seawards flows.

You can enjoy a grander sight,

By climbing a greater height.

（摘自《畫說唐詩》第179頁）

許淵沖大師在《經典詠流傳》節目中說，這是他最滿意的一首譯作，實現了“三美合一”，而且“enjoya grander sight”“climb to a greater height”比中文更清晰地傳遞“登高望遠”和“終身學習”的哲理，體現了譯詩的創造性轉化。

的確如此，前兩句以“beyond”“seawards”構建開闊空間，“glows”“flows”保留原詩動態感，勾勒夕陽沉山、黃河奔海的壯闊意境。后兩句摒棄“千里”“一層”的字面直譯，用“grander sight”“greater height”將具象轉化為抽象的“更高視野”與“更高境界”，深化“登高望遠、進取不止”的哲理，符合英文讀者認知習慣。

此外，韻律與節奏的重構，十分完美。采用AA+BB押韻格式，朗朗上口，句式簡潔，每句音節相近，和原作匹配。

形式美，對仗與結構的契合。“glows”對“flows”，形成英文中的對偶效果，呼應原詩的對仗工整。“grander”與“greater”的比較級強化遞進關系，結構對稱且邏輯清晰，符合英詩格律體的審美。

應該說，許淵沖大師對這首詩的翻譯，除第三句“you can enjoy”，稍顯直白外，達到了中譯英的巔峰，目前還無人能與之媲美。

目前，雖然有許多翻譯家紛紛翻譯了這首詩，但是與許淵沖大師相比較，可以說都相形見絀。

為了不傷及其他翻譯家的面子，我把自己翻譯的拙作，拿出來獻丑，對比一下，不足在哪里。

On the Stork Tower

By Wang zhihuan

The glowing sun sinks behind the hills,

The Yellow River rolls seawards still.

To behold a grander horizon’s thrill,

By mounting a greater height with will.

我采用了A+A+A+A通韻到底的押韻方式，（hills-still-thrill-will都押同一韻），抑揚格節奏，形式整齊。注重動詞的傳神，以增加英文的活力，(sinks vs rolls對偶)（beholdvs mount對偶）。在哲理方面，我突出了要想看到更壯闊的景象，要有毅力去沖頂，所以用了mounting這個動詞，兼有攀爬和沖頂的含義，并用了”will”（意愿）這個詞。當然，這里借鑒了許淵沖大師的(grander vsgreater)兩個比較級的詞匯。英文表達“望遠”或“開闊眼界”習慣用“broaden one’shorizon”, 所以，我的第三句符合規范，含蓄不直白。

可以看出，我的譯作，總體不如許淵沖大師的簡潔有力，他完美等化了王之渙五言詩的簡短而優美，而我譯作的字數相對比每句多了一或兩個字。在用詞上，他的mountain, 比我的hills要高大雄偉。他的押韻”sight”和”height”讀上去更有力。許淵沖大師在詩歌中第三句增添了第二人稱主語“you”(你)，而我的譯作，拿不準是用”you”（你），還是”I”（我）,為了字數簡潔，干脆省略掉了。

如果說，我的譯作還算等化或深化了詩人王之渙的原作的話，那是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站在王之渙大師和許淵沖大師的肩膀上，創造出一首給人以鼓舞，給人以力量、給人以陶醉的作品。特別是在許淵沖大師指引的道路上向前走，是他的精神和成果為我們后來者鋪平了道路。

在文化強國的語境下，中國古典詩詞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了中華千百年來的智慧和情感，凝結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內核。中國優秀傳統文化“走出去”，是國家重要的文化工程。而翻譯中華古典詩詞，務必做好匠心獨創解碼，構筑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為世界讀者提供有價值的精神滋養！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希望更多學者投身進來，希望優秀的翻譯家不斷涌現，助力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成功走向世界，并在異語環境中大放光彩！（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