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尚書·博大》有云:“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千百年來,國人講究視死如歸。親人兩眼一閉,活著的人便開始忙活,大把的黃紙往盆里扔,成堆的金元寶往火里送。好像只要火光沖天,地底下的先人就能腰纏萬貫,在那邊做個逍遙鬼。
但很少有人去想,那陰曹地府也是有規矩的地界。
那邊的“通貨膨脹”厲不厲害? 那邊的孤魂野鬼搶不搶錢? 最重要的是,你燒了三千斤紙錢,你那可憐的老父親,真能收到哪怕一兩嗎?
林安接手“渡陰堂”的第三年,遇到了一樁怪事。也是在那天夜里,兩位戴著高帽的爺,在迷離的陰霧中告訴了他一個顛覆常識的真相:
紙錢,是地府最不值錢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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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點,老街的卷簾門大多都拉下了。
只有街角的“渡陰堂”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林安坐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一把細長的竹刀,正小心翼翼地剔著一根竹篾。他是在扎一個“童男”,骨架剛成型,還沒糊紙。
門外突然卷進一陣陰風,夾雜著深秋特有的寒意。
“林師傅……林師傅救命啊!”
門簾被猛地掀開,撞在門框上發出“嘩啦”一聲巨響。
闖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高檔的深色西裝,但此刻那西裝皺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脫過。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兩只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神情驚恐萬狀,活像是一只被獵狗追了三天三夜的兔子。
林安放下手里的竹刀,認出了來人。
這是城南做建材生意的王老板,王德發。半個月前,他父親過世,這王老板是個孝子,在林安這里訂了全套的最高檔紙扎——三進三出的大別野、家長林肯、四個保姆、兩個司機,還有數不清的金山銀山。
那場喪事辦得風光,半個城都知道。
“王老板,”林安站起身,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老爺子頭七剛過,您這是怎么了?看著氣色不太對。”
王老板沒喝茶,一把抓住了林安的手腕。
他的手冰涼,還在劇烈地顫抖。
“林師傅,我爹……我爹他在下面過得苦啊!”王老板的聲音帶著哭腔,“這半個月,我天天晚上夢見他。每次夢見,他都蹲在一個黑漆漆的墻角里,渾身哆嗦,衣不蔽體,一邊哭一邊喊餓。”
林安微微皺眉:“不應該啊。您燒去的那些東西,別說一個鬼,就是養活一個排的鬼都夠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
王老板急得直拍大腿,“頭七那天,我又拉了兩卡車的紙錢去十字路口燒。火光照得半邊天都紅了,警車都差點招來。可昨天晚上……昨天晚上他又來了。”
王老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林安。
那是一張監控截圖,拍的是王老板家客廳。
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
畫面里空無一人,但在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碗飯。
那是王老板睡前祭拜用的倒頭飯。
但這照片詭異的地方在于,那碗插著筷子的白飯上,竟然在那一瞬間,沒有影子。
不僅如此,放大看,那雙插在飯里的筷子,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角度,向兩邊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向彎曲——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正用力地掰開它們,把臉埋進碗里拼命吞咽。
“昨晚我夢見我爹,”王老板眼淚流了下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跪在地上求我。他說:‘兒啊,別燒紙了,那錢到了下面就是灰,上面全是火毒,花不出去啊……爹冷,爹餓,爹想回家……’”
林安看著照片,心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王老板身上的煙味,也不是店里的紙張味。
而是一股淡淡的、像是泥土深處翻涌上來的腥腐氣,正從王老板的西裝領口里,一絲絲地往外鉆。
那是“沾陰”的味道。
老爺子不僅僅是托夢,他是真的——回來了。
02.
林安讓王老板先坐下,轉身從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了一個黑陶罐子。
他抓了一把鍋底灰,混著朱砂,在王老板的眉心點了一下。
王老板只覺得一股暖流順著腦門往下走,那股鉆心的陰冷感稍微褪了一些,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林師傅,你說這到底是為什么?”王老板緩過一口氣,“我找人看過,風水沒問題,墓地也是吉穴。我這當兒子的,真是把能給的都給了。幾十萬塊的真金白銀換成紙錢燒下去,怎么就落個‘衣不蔽體’的下場?”
林安沒急著回答。
他拿起柜臺上一疊普通的黃表紙,又拿起一張印刷精美的萬億面額“冥國銀行”大鈔。
“王老板,你看這兩樣東西,哪個值錢?”
“那肯定……都不值錢,都是紙。”王老板愣了一下,“但論面額,那大鈔肯定大。”
林安搖搖頭,劃著一根火柴。
他先點燃了那張面額一萬億的冥幣。
火苗躥得很高,顏色發藍,燒得極快,眨眼間就化成了一堆輕飄飄的黑灰,風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沒留下。
接著,林安點燃了那張粗糙的黃表紙。
這紙燒得慢,火苗是橘黃色的,穩穩當當。等它燒完,桌上留下了一張完整的、灰白色的紙灰,紋理清晰,甚至能看清紙張原本的纖維脈絡。
林安伸出手指,在那灰燼上輕輕一壓。
“咯吱”一聲。
那灰燼居然有了質感,像是壓在了一層薄薄的金屬箔片上。
“看到了嗎?”林安低聲說,“在陽間,這大鈔印得再精美,那是工業油墨,是機器流水線出來的‘如夢幻泡影’。燒下去,火一燎,油墨散了,就剩一堆廢氣。”
“但這黃表紙,是竹漿做的,手工抄的。燒的時候,火要穩,心要誠。這灰燼成了形,在下面才能凝成‘物’。”
王老板聽得目瞪口呆:“你是說,我燒的那幾卡車……”
“全是垃圾。”
林安毫不客氣地說道,“您那是給陰間的環衛工人增加負擔。您父親在那邊,不僅收不到錢,說不定還要因為亂扔垃圾被鬼差罰款。”
王老板的臉瞬間白了。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林安的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幽深,“就算您燒的是真金箔、上好的黃紙,老爺子也未必收得到。您剛才說,夢見老爺子在墻角發抖,而且筷子是向外彎的?”
“對,對!”
“筷子外翻,是‘搶食’。”林安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明您父親身邊,圍滿了別的臟東西。您燒得越多,那些孤魂野鬼就搶得越兇。老爺子剛下去,身子骨弱,沒靠山沒背景,手里捧著金山銀山,那就是孩童抱玉過鬧市——那是招災啊。”
王老板一拍大腿,悔得腸子都青了:“那我該咋辦?林師傅,您給指條明路。只要能讓我爹安生,多少錢我都出!”
林安看著門外濃重的夜色。
今晚是農歷十四。
月亮被厚厚的云層遮住,街上的路燈滋滋啦啦地閃爍著。
“錢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林安站起身,從柜臺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木箱,“這事兒,得問問管那片兒的差爺,到底缺什么手續。”
他打開木箱,里面沒有紙錢,只有一盞蒙著青布的油燈,一碗白米,和兩雙看起來年代久遠的草鞋。
“今晚您別回去了。”林安說,“就在我這店里守著。等子時一到,咱們開壇,問路。”
03.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王老板緊繃的神經。
林安把店里的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只留離地一尺的縫隙。
他在門口點燃了那盞青布油燈,放在門檻正中間。然后在燈前擺了那碗生米,把兩雙草鞋鞋尖朝外,整整齊齊地擺在米碗兩側。
“這是干什么?”王老板小聲問,生怕驚動了什么。
“點燈引路,備鞋送行。”林安低聲解釋,“陰間的路不好走,黑燈瞎火,荊棘遍地。這燈是給差爺照亮的,鞋是給差爺換腳的。禮多人不怪,咱們是有求于人。”
當時針指到十二點整。
原本平靜的街道上,突然起風了。
這風不像是從街頭吹到街尾的,倒像是從地磚縫隙里往上冒的。卷簾門嘩啦啦地輕響,那盞青布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瞬間變成了慘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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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林安低喝一聲,“別抬頭,別出聲,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動!”
王老板嚇得趕緊把頭埋在膝蓋里,渾身篩糠。
一陣奇怪的聲音從門外的馬路上傳來。
“嘩啦……嘩啦……”
像是沉重的鐵鏈拖在水泥地上摩擦的聲音。
緊接著,是“篤、篤”的聲音,像是某種硬底的木棍敲擊地面的悶響。
那聲音由遠及近,速度看似緩慢,卻眨眼間就到了門口。
那股陰冷的氣息瞬間濃郁了十倍,王老板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透過指縫,王老板看見門簾下的縫隙里,多了四只腳。
左邊的兩只腳,穿著黑色的官靴,腳尖點地,腳后跟懸空,褲腿是漆黑如墨的長袍下擺。
右邊的兩只腳,穿著白色的麻鞋,雖然踩在地上,卻毫無重量感,褲腿慘白,上面似乎還繡著什么繁復的云紋。
林安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凡間治喪人林安,叩見二位陰帥。”
門外沒有說話聲,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桀桀”笑聲,像是夜梟在啼叫。
緊接著,一個尖細、飄忽的聲音仿佛直接在腦子里炸開:
“林家的小子?你爺爺走了三年,你這手藝沒見長,膽子倒是長了不少。敢攔我們的路?”
這聲音冰冷刺骨,不帶一絲人氣。
林安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但他聲音很穩:“不敢攔路。只是有位孝子,散盡家財祭奠亡父,亡父卻在那邊受凍挨餓。孝感動天,卻難通幽冥。小的斗膽,借著一點香火情,想替他問問——這路,堵在哪兒了?”
說著,林安雙手捧起一把特制的香,那香不是平時用的檀香,而是混了犀角粉和沉香屑的“通真香”。
他點燃香,恭敬地插在米碗里。
煙霧垂直向上,沒有散開,而是像兩條靈蛇一樣,鉆出了卷簾門的縫隙,纏繞在那黑白兩雙腿上。
許久的沉默。
門外那沉重的壓迫感讓王老板幾乎窒息。
終于,那個低沉厚重、仿佛悶雷般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另一位):
“哼,孝子?蠢子罷了!”
“陽間的人,總以為有錢能使鬼推磨。卻不知,陰陽兩隔,規矩大不相同。”
“你們燒的那堆破爛,到了下面,不過是一堆帶著火毒的廢紙塊。不僅沒法用,還擋了路,招了災,惹了嫌!”
那個尖細的聲音接茬笑道:
“嘻嘻嘻……老八說得對。那老鬼剛下來,背著幾卡車的廢紙,就像背著幾座大山。走不動黃泉路,過不了惡狗嶺,連金雞山都爬不上去。只能蹲在野鬼村里挨餓受凍,還得防著被別的惡鬼搶了去當燃料。”
王老板聽到這里,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從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差爺!差爺我錯了!我那是好心辦壞事啊!求差爺指點,我爹他……他還能救嗎?”
04.
門外的風突然停了。
那盞青布油燈的火苗,從慘綠變回了橘黃,但卻詭異地定住不動,仿佛凝固了一般。
卷簾門緩緩自動升起。
王老板不敢抬頭,只敢用余光瞥。
只見門口站著兩個高得嚇人的身影。
左邊那位,身形矮胖,面色黝黑,滿臉兇相,頭戴高帽,上書四個大字——“天下太平”。他手里拖著一條黑黝黝的勾魂鎖鏈,正嘩啦作響。
右邊那位,身形瘦高,面色慘白,口吐長舌,滿臉帶笑,高帽上寫著——“一見生財”。他手里拿著一根哭喪棒,上面掛滿了白色的紙條。
這就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七爺和八爺。
他們沒有進店,只是站在門口的陰影里。那股無形的威壓,讓店里的紙扎人偶都似乎在瑟瑟發抖。
白無常謝必安微微彎腰,那張慘白的臉雖然在笑,卻讓人心里發毛。
“念在你一片孝心,雖然愚鈍,倒也真誠。”白無常的聲音飄忽不定,“加上這林家小子懂規矩,供奉的這雙草鞋,正好解了我兄弟二人的乏。”
他指了指地上那兩雙草鞋。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兩雙實體的草鞋,竟然在瞬間化作兩縷青煙,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無常腳上那原本磨損的鞋子,突然變得嶄新。
“收了你的禮,便教你個乖。”黑無常范無救悶聲說道,“以后莫要再燒那些亂七八糟的印刷品了。要想讓你爹在下面過得安穩,少受罪,甚至能早日投胎,你得燒這三樣真東西。”
王老板拼命磕頭:“請七爺八爺明示!只要能弄到,我傾家蕩產也去弄!”
“不需要你傾家蕩產。”白無常搖了搖手中的哭喪棒,“這三樣東西,貴在‘用心’,不在‘用錢’。”
林安也豎起了耳朵。這是真正來自陰間的“官方指南”,比任何古書上記載的都要珍貴。
05.
白無常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這第一樣,名曰——‘引路明燈’。”
“黃泉路上無日月,終年黑霧彌漫。新魂下得去,往往兩眼一抹黑,分不清東南西北。你燒再多的錢,他看不見路,走不到酆都城,那些錢就只是累贅。”
白無常解釋道:“但這燈,不是讓你們去買超市里的紅蠟燭。而是要用竹篾扎骨,白紙糊面,上面親筆寫上亡者的生辰八字和‘引路’二字。最關鍵的,是燈芯——要用家里的一根舊棉線,沾上菜油。這叫‘家光’,能破陰間霧,讓你爹一眼就能看見回家的路,也能看見去投胎的路。”
王老板連忙記下:“記住了,竹扎白燈,舊棉線做芯!”
黑無常緊接著開口,聲音如洪鐘:“這第二樣,名曰——‘寒衣護體’。”
“陰間之冷,非陽間寒冬臘月可比。那是透進魂魄里的陰寒。你燒的那些紙西裝、紙貂皮,那是畫皮不畫骨,看著好看,穿上跟沒穿一樣。”
“真正的‘寒衣’,得用五色棉紙。紅代表血氣,黃代表土氣,青代表生機。要家里女眷親手裁剪,用漿糊一點點粘起來。每粘一下,要念一聲亡者的名字。這上面沾了陽氣和人氣,燒下去之后,才能化作真正的‘錦衣’,水火不侵,陰寒不入。”
王老板聽得連連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我糊涂啊,我給我爹買的都是工廠流水線出來的紙衣服,全是膠水味……”
林安此時插了一句嘴:“二位爺,那有了燈引路,有了衣護體,這就夠了嗎?”
白無常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突然瞇了起來,看向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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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里,透著一絲玩味,還有一絲深深的警告。
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到了極點,連空氣中的灰塵都仿佛凝固了。
白無常緩緩飄近了兩步,那張慘白的臉幾乎貼到了卷簾門的縫隙處。
“不夠。遠遠不夠。”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輕,輕得像是一根羽毛劃過心尖,卻讓人毛骨悚然。
“錢財乃身外之物,衣食乃皮囊之需。若是只想做個普通鬼,這兩樣足矣。但若想在下面不受欺負,甚至能積攢陰德,早日超生……”
白無常停頓了一下,那猩紅的長舌頭微微顫動。
“這第三樣東西,才是真正的‘硬通貨’。有了它,別說惡鬼不敢近身,就是判官見了,也得給三分薄面。但這東西……活人往往最舍不得給,也最容易給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