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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還俗的和尚,也是城里最后一個敢接"陰活"的風水先生。
上周三,觀音婢找到我時,我正給一尊狐仙像上香。這女人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寒氣,不是天氣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福爾馬林和血腥味的陰冷。
"我要殺兩個人。"她開門見山,把一摞錢拍在我桌上,"一男一女,18歲,雙胞胎。"
我眼皮都沒抬:"殺人找殺手,找我干嘛。"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殺。"她湊近了,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腐爛的甜味,像放了三天的紅糖水,"我得讓他們和我一樣絕后。跟當年王霸對我做得一樣。"
觀音婢今年五十一歲,是個小有名氣的作家,筆名"思子",專門寫黑暗系的親子懸疑。讀者都說她的書里有股真實的恨,能滲進人骨頭縫里。他們不知道,那不是虛構,是她用三十年血淚熬出來的。
"30年前,21歲的我懷了王霸的孩子,四個月大了。"她點煙的手很穩,穩定得嚇人,"他說先立業再成家,哄著騙著把我帶到桃花坪。我在他家偷聽他父母說,有領導家的千金看上了他,承諾要給他找個好工作,他不能有個鄉巴佬未婚妻拖后腿。
他逼我去小診所,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都沒有用,那赤腳醫生用一根生銹的鐵鉤,硬生生從我身體里拽出了我的孩子。我痛得死去活來,從此終身不孕。他去了那領導家,不知道是領導千金沒有看上他還是什么原因,一個月后離開了,再來跪地求我復合,可我的心里只有仇恨再無愛意。"
她撩起衣服,肚皮上有一道蜈蚣疤。更驚悚的是,她后腰上長了一塊青黑色的胎記,形狀像個蜷縮的嬰兒。
"我兒子叫王思浙,我起的名字。"她說這話時,嘴角甚至帶著笑,"我親眼看到他在玻璃瓶的鹽水里上下浮動,已經成型的眼睛怨恨地看著我,好像在說,我在天上選中你們做我的爸爸媽媽,你們卻親手殺了我。尤其是你這個廢媽,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我一定要報復你們這對狗男女!讓你們斷子絕孫。
我讀懂了孩子的話,悲憤疼痛交加,當場暈了過去,醒來后看到王霸跪在我的床邊,假惺惺滴著鱷魚的眼淚,我一口咬住他的手,恨不得把他吃掉。那一刻,那個戀愛腦的純情少女死了,只有仇恨深深埋在心底,我一定要復仇。這三十年,我拼命讀書,拼命寫作,拼命賺錢,就是為了這一天。我要王霸斷子絕孫,要他親眼看著他引以為傲的兒女死絕,要他嘗嘗我這三十年每一個晚上是怎么過來的。"
她身后的陰影里,慢慢爬出一個東西。
瘦小干枯的嬰靈,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眶,身上還連著臍帶,臍帶另一頭系在觀音婢的腰上。它發出咯咯的笑聲,像指甲刮過黑板。
"我兒子等不及了。"觀音婢摸了摸那塊胎記,像在安撫寵物,"他說,每拖一天,就要王霸多一條命來賠。和尚,你接不接?"
我盯著那嬰靈。它身上確實有沖天的怨氣,但那怨氣里,裹著一層更濃的悲傷。這不是普通的嬰靈,這是被母親三十年執念喂養出來的、真正的復仇惡鬼。
我接了這個活。不是為錢,是為那嬰靈眼中巖漿般的恨意。
2
但事情比我想得復雜一萬倍。
王霸現在今非昔比,從窮兇極惡的小黃毛變成公司老總,住的是帶保鏢的別墅區,兩個孩子上的是一年學費三十萬的國際學校。我跟蹤了半個月,愣是沒找到下手的機會。
更麻煩的是王思浙這嬰靈。它怨氣沖天,但腦子里只有復仇。時而是正常的惡靈,幫我干擾監控、弄暈保鏢;時而突然發瘋,在觀音婢策劃的關鍵時刻弄出點動靜,差點把我們暴露。
"他不想讓我借刀殺人。"觀音婢解釋,"他想讓我親手來。"
"那你來啊。"我火了,"找我干嘛,你直接去捅人啊。"
她沉默了,半晌才說:"我下不去手。我看到那兩個孩子,男孩叫王思嘉,女孩叫王思琦。思琦......她笑起來有梨渦,像我小時候。"她捂住臉,"我怎么能殺一個像我自己女兒的孩子?"
我氣得想掀桌子。這是復仇?這是自虐。
第三個阻礙來自王霸本人。跟蹤中我發現,這油膩的老男人有個詭異的習慣——每月初一十五,他都會去城郊一座破廟,給一尊沒有臉的觀音像上供。供品不是水果,是嬰兒玩具:小衣服、小鞋子、帶血污的奶嘴。
還有一個日記本,他每次去都燒掉一頁。我偷看了一眼沒被燒完的殘頁,上面是他的字跡:"思浙,爸爸對不起你。"
他也在贖罪。可他也怕,怕得要死。他家里各處都貼著符咒,門窗上系著紅繩,連兩個孩子脖子上都掛著辟邪的玉觀音。這些符咒不是為了防我們,是為了防王思浙。
這單生意,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王思浙越來越暴躁。昨晚它竟想掐死自己的母親,被我一道符鎮住。它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在觀音婢的夢境里嘶吼:"媽......媽......不殺人......就殺你......"
它等了三十年,已經等瘋了。
3
觀音婢決定換個思路。硬來不行,那就讓他們自己亂起來。
她動用作家的人脈,找了個專拍社會陰暗面的紀錄片團隊。她化名"張記者",接近王霸,說要寫一篇"成功企業家背后的家教秘訣"。王霸這種虛榮心爆棚的人,最吃這套。
她花三個月時間,獲得了王家的信任。每周去采訪,錄音,拍攝。她甚至摸清了兩個孩子學校的心理老師,悄悄植入"危險人格"的暗示。
她的計劃是:制造一場"意外"。讓兩個孩子產生嚴重的心理問題,在一次"親子露營"中,弟弟王思嘉會"失控"殺死姐姐王思琦,然后自殺。她會作為隨行記者,全程記錄,親眼看著王霸的血脈自相殘殺,最后斷子絕孫。
"這樣就不是我動手。"觀音婢在咖啡館里對我低聲說,"是他們自己動手。我和我兒子要的,是王霸斷子絕孫,誰動手都一樣。"
王思浙在她懷里咯咯笑,用臍帶纏著她的手腕,像在給媽媽鼓勁。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王思嘉確實出現了暴力傾向,在學校打架,在家砸東西。心理診斷是"青少年情緒障礙"。王霸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求神拜佛。
露營那天,我作為"安全員"混在團隊里。我們選了一個荒無人煙的湖邊。觀音婢在兩個孩子喝的水里,下了微量的致幻劑,足以讓他們產生攻擊性的幻覺。
半夜,王思嘉果然發瘋了。他掐住王思琦的脖子,眼睛血紅,嘴里喊著:"你為什么要搶走我的一切!你為什么長得像那個女人!"
王思琦掙扎,踢打,眼看就要窒息。
觀音婢站在帳篷外,端著相機,手抖得拿不穩。她的嘴角在笑,眼淚卻滾滾而下。王思浙趴在她背上,發出滿足的笑聲。
就在思琦快要斷氣的那一刻,王霸沖了過來。他一把推開兒子,抱住女兒:"思琦!思琦!"
他抬頭看向觀音婢,眼神里有恐懼,有哀求,還有.....解脫。
"觀音婢,夠了。"他說,"都是我的錯,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觀音婢放下相機,聲音冷得像冰,"我的思浙就不無辜嗎?四個月大,被鐵鉤子鉤出來,扔在垃圾桶里。"
"那就殺了我!"王霸吼起來,"他是我兒子!我親手殺的!這兩個孩子無辜"
"那又怎樣?"觀音婢一字一句,"今天,我要你親眼看著你兒子殺你女兒,然后你這個當爹的,親手把你兒子送進監獄。王霸,這才叫絕后。"
4
王霸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觀音婢,當年是我騙你的。我對不起你。"
"我逼你流產,是因為我查出來,我得了家族遺傳病。"他擼起袖子,手臂上全是紅斑,"強直性脊柱炎,基因缺陷,活不過六十。我怕孩子遺傳,我怕你年紀輕輕就被病孩子拖垮。我家祖輩有三個孩子都是畸形胎,我不想你重蹈我媽的覆轍。"
"我就是想讓你恨我,讓你忘了我,讓你能重新開始。"
"我創業的第一桶金,我一分沒花,全存著呢,存了三十年,就為了有一天能還給你。可你成名了,你不需要錢了。我只能用別的方式還。"
他指著王思嘉和王思琦:"這兩個孩子,是我從福利院領養的。他們親媽是吸毒死的,親爸是殺人犯。我給他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我讓他們姓王,是想萬一有一天你發現了,至少你知道,我把本該給思浙的愛,都給了無辜的孩子。"
"觀音婢,我斷子絕孫了。我早絕了。"他哭出聲,"我這輩子,就王思浙一個兒子。他死了,我就絕后了。"
觀音婢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她身后的王思浙,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哭嚎。那哭聲不是嬰兒的,是無數個夜晚觀音婢自己的哭聲。
"你騙我。"觀音婢說,但聲音在抖。
"我沒騙你。"王霸掏出一份病歷,"這是我的診斷書,1994年3月。在你懷孕之前。你自己看。"
觀音婢接過病歷。上面的日期,印章,診斷,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當年王霸總是腰疼,總是半夜起來活動筋骨。她以為他是累的,原來是病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她嘶吼,"你憑什么替我作決定!"
"告訴你,你會打掉孩子嗎?"王霸反問,"你會的。但你會一輩子自責,一輩子想他。我不會讓你背上'親手殺死自己孩子'的罪。"
"所以我來做這個惡人。我來擔這個罪。我來讓你恨我,恨一輩子,也好過讓你恨自己。"
觀音婢哭不出聲了。她抱著頭,跪在地上,渾身抽搐。
王思浙在她身后,哭聲越來越小。它身上的怨氣,正在快速消散。但它不甘心,三十年的恨,突然失去了目標。
它飄到王霸面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讓我毛骨悚然的事。
它鉆進了王霸的身體。
5
王霸猛地一震,眼睛翻白,嘴里發出嬰兒的啼哭聲。
"思浙!"觀音婢尖叫。
"媽......"王霸開口,聲音卻是嬰兒的,"他騙你。"
"他還是有事瞞著你。那個領導千金,不是假的。他確實攀了高枝,但人家不要他了。所以他只好去廣東打工了,去做生意了。"
"他確實有病,但他更想有錢。他想更有錢,玩更多的女人。但他輸了,他輸得干干凈凈,那筆錢被人騙了。"
"他不敢回來見你,他怕你知道他不但殺了兒子,還毀了你們的未來。所以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上爬,爬到這個位置,才有資格回來贖罪。"
"媽,他該死。他該死一萬次。"
王霸爬向湖邊,用頭撞石頭,一下,兩下,三下。血順著額頭流下來,他嘴里還是嬰兒的笑聲。
"思浙!停下!"觀音婢沖過去抱住他,"別這樣!他是你爸!"
"我沒有爸。"嬰兒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只有媽。媽,你殺了他,我們母子倆就能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
"我等了三十年,不是為了原諒他。我是為了看著你,親手殺了他。"
王霸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臉色青紫,卻還在笑,笑得眼淚直流。
觀音婢拼命掰他的手,但嬰靈的力量太大了。眼看王霸就要被自己掐死,王思嘉和王思琦撲了過來,一左一右抱住觀音婢。
"阿姨!別殺我爸!"
"阿姨!求你放過他!"
兩個孩子一碰觀音婢,王思浙的力量就弱了一分。它是嬰靈,最怕純粹的天真愛意。
觀音婢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轉身,抱住兩個孩子,把他們緊緊摟在懷里。
"思浙,你看。"她流著淚說,"這是你爸爸養大的孩子。他們愛你爸爸,他們是無辜的。"
"你殺了他們,就和當年你爸殺你,有什么區別?"
王霸的手,松開了。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氣。
王思浙從他身體里飄出來,小小的鬼魂,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飄到觀音婢面前,用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媽媽,我累了。"它說,"我不想報仇了。"
"我想回家。"
6
但家在哪里?
觀音婢看著王思浙。它身上的怨氣散盡了,但它的魂魄也開始消散。嬰靈不能沒有恨,一旦釋懷,就會消失。
"不!"觀音婢尖叫,"別走!媽媽還沒抱抱你!"
但王思浙還是在消失。從腳開始,一點點變成光點。
就在這時,王思嘉忽然說:"阿姨,我能看見他。"
所有人都愣了。
"他......他好小。"王思嘉伸出手,"他想讓你抱他。"
觀音婢一把抓住王思嘉的手,按在自己腰上的胎記處。奇妙的事發生了,王思浙消散的魂魄,居然順著王思嘉的手,流進了胎記里。
胎記發出淡淡的藍光,然后恢復正常。
"這是怎么回事?"我震驚。
"思浙沒死。"王霸忽然說,"或者說,他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
"當年有個游方道士路過,說這孩子怨氣太重,不能入土。他教了我一個法子,用活人的生氣,養死人的魂魄。"
"我領養這兩個孩子,不只為贖罪。是為了讓思浙,能有個寄托。"
"思嘉和思琦,這三年夜夜做同一個夢,夢見一個小嬰兒,哭著想找媽媽。他們不知道,那是他們哥哥。"
"他們身上有玉觀音,不是辟邪,是養魂。王思浙的魂魄,一直附在那兩塊玉上。"
觀音婢摸著自己的胎記,感覺到里面傳來微弱的脈搏跳動。
"思浙......"她喃喃。
"他活在你身體里。"王霸說,"你恨了三十年,他陪你三十年。現在你不恨了,他該有個真正的家了。"
"那個胎記,不是詛咒,是當年我找他刺的。用特殊的墨水,混著思浙的骨灰。我想讓你們母子,永遠在一起。"
觀音婢哭不出聲了。她抱著自己的肚子,像抱著一個嬰兒。
"王霸,你真是個混蛋。"她說,"你用三十年,編了一個讓我恨你的理由。"
"是的。"王霸苦笑,"因為我配不起你的愛,我只能配得起你的恨。"
"現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可以殺我了。思浙下不了手,你可以。刀在那,捅進來,一切都結束了。"
觀音婢拿起刀。
但她沒有捅王霸。
她割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那兩塊玉觀音上。
"思浙,媽媽給你找了個家。"她輕聲說,"你附在媽媽身上,不如附在弟弟妹妹身上。他們年輕,他們生命力旺,他們能陪你長大。"
"媽媽這輩子,用恨給你續命。這輩子剩下的時間,用愛給你安家。"
玉觀音發出柔和的光。王思浙從觀音婢腰上飄出來,分成兩縷,鉆進了玉里。
從此,王思嘉和王思琦,每個人身上,都多了一個哥哥。
7
三年后,觀音婢的新書《思浙》拿了獎。
書里寫了一個母親,一個父親,一個只活了四個月卻恨了三十年的嬰兒。書的結尾,嬰兒找到了家,母親找到了原諒,父親找到了救贖。
頒獎禮上,主持人問:"觀音婢老師,這本書是自傳嗎?"
她笑:"是虛構的。但我想告訴所有人,恨能支撐你活下去,但愛才能讓你活得好。"
臺下,王思嘉和王思琦鼓掌鼓得手都紅了。他們脖子上,還掛著那兩塊玉觀音。
沒人知道,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個哥哥。
王霸坐在最后一排,頭發全白了,但背挺得筆直。他沒去打擾觀音婢,只是遠遠地看著。
他們沒再談愛情。但他們像朋友,像親人,也像劫后余生的戰友。
觀音婢腰上的胎記還在,但顏色變得很淡很淡,像一朵真正的蓮花。
王思浙再也沒出現過。但觀音婢知道,他活著,活在兩個弟弟妹妹身上,活在父親王霸每晚的夢里,活在母親每一個字每一個句子里。
不是作為怨靈,而是作為家人。
我最后一次見觀音婢,是在她新書簽售會上。她給我簽名,扉頁上寫著:
"獻給和尚。謝謝你,沒讓我成為殺人犯。"
我收下了。
出門時,我聽見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媽媽,我想吃糖。"
觀音婢的聲音溫柔得像水,自問自答:"好,回家給你買。"
我回頭,看見觀音婢的嘴邊,有個小小的梨渦。
那梨渦在動,像有個看不見的孩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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