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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年我開拖拉機幫女同學搬家,二十年后她成了我女兒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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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照片已經泛黃模糊,邊角卷起,像被歲月反復揉搓過的心事。

      我捏著它,指尖傳來粗礪的紙感。

      背景里,那臺老式拖拉機的輪廓已與午后熾白的光暈融為一體。

      唯有幾捆散亂的麥稈,金黃的色澤頑強地穿透了時光的侵蝕。

      一個身影斜倚在麥稈堆上,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只有那一頭被風吹起的發絲,和仿佛穿透二十年直接落在我心上的眼神。

      清晰如昨的,是那句話,帶著笑意,裹著麥香,還有一絲我當年未能品出的酸楚。

      “以后誰嫁你,絕對吃不窮。”

      2016年秋天,當我在我那即將升入初三的女兒沈高格的家長會上,聽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被念出時,這張照片和那句話,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轟然在我腦海中噴發。

      蔣曉萱。

      我的女兒,沈高格,的新班主任。

      她怎么會在這里?這二十年,她去了哪里?

      而我的女兒,為什么偏偏分到了她的班上?

      這些洶涌的問題底下,一個更深的、令我隱隱戰栗的念頭盤踞著:當年麥稈車上那逆光的一眼,和此刻講臺上那平靜掃過全場的目光,它們之間,究竟隔著怎樣一條我從未知曉的河流?



      01

      那個周末下午,我在書房整理舊書。

      女兒高格即將初三,妻子兩年前病逝后,這房子便顯得空蕩而雜亂。

      母親黃玉娣總念叨著要把沒用的東西清一清,換點清爽氣。

      我從書架頂層拖下一個蒙塵的紙箱,里面是高中時代的雜物。

      褪色的獎狀、銹蝕的鋼筆、干癟的運動會號碼布……

      記憶像潮濕的霉菌,在翻動間散發陳舊氣息。

      然后,我碰到了那個硬殼筆記本。

      深藍色封皮,邊角已磨損露出灰白的紙板。

      我隨手翻開,一張照片滑落,飄搖著落在我的腳邊。

      我彎腰撿起,動作在觸及畫面的瞬間凝固。

      心跳漏了一拍,緊接著便沉重地擂動起來。

      是它。1996年夏天。那臺拖拉機。那片麥稈。

      拍照的是誰?是當時一同幫忙的其他同學嗎?

      我竟毫無印象。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照片中央的身影占據。

      她側身坐著,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藍色長褲挽到小腿。

      身后是堆積如小山的麥稈捆,午后的陽光從她身后猛烈地潑灑過來。

      她的臉沉浸在逆光的陰影里,只有眼睛的部位,因為微微仰頭看向鏡頭(或者說,看向鏡頭后的我?),被反射的天光映出兩點極亮的、難以形容的神采。

      那里面有什么?笑意?疲憊?感激?還是別的,更深的東西?

      我那時十八歲,滿腔都是笨拙的關心和隱秘的歡喜,哪里讀得懂這樣復雜的眼神。

      我只記得自己渾身燥熱,汗水沿著脊椎溝往下淌,扶著拖拉機方向盤的手心又濕又滑。

      耳邊是拖拉機“突突”的轟鳴,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與皂莢的氣息,以及麥稈被曬透后干燥的芬芳。

      她說了那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噪音。

      “沈英銳,你這拖拉機開得還挺穩當。”

      她頓了頓,忽然笑開來,那笑意讓逆光中的眉眼柔和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氣直沖頭頂,嘴卻笨得厲害。

      “啊……瞎說啥呢。”我只憋出這么一句,慌忙轉回頭盯著前面的土路。

      但余光里,她靠在麥稈上,微微晃著腿,望著遠處田野的景象,連同那逆光的、含著笑意的側影,從此便釘在了我青春的底片上。

      “爸!”女兒高格的聲音突然從客廳傳來,帶著慣有的清脆與些許急躁。

      我手一抖,照片差點再次飄落。

      慌忙將它塞回筆記本,連同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一起按進了箱底。

      “怎么了?”我揚聲道,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

      “我數學卷子找不到了,是不是在你書房?”她趿拉著拖鞋走近。

      “自己進來找,我正收拾呢,亂。”我用身體稍稍擋了擋那個紙箱。

      女兒嘟囔著走進來,開始在她曾經亂堆的書桌上翻找。

      我看著她扎著馬尾辮的纖細背影,一種莫名的情緒悄然滋生。

      高格長得不太像我,也不太像她去世的母親。

      以前總覺得孩子像隔代長輩,或是取了父母優點的結合。

      可此刻,那張泛黃照片上逆光的輪廓,卻像幽靈般,在我女兒晃動的身影邊緣,重疊,閃爍。

      我甩甩頭,把這荒謬的聯想驅散。

      只是巧合吧。二十年了,蔣曉萱,這個名字都快褪色了。

      可為什么,此刻想起,舌尖竟泛起當年麥稈般的干澀與微甜?

      02

      記憶一旦開了閘,便不由分說地倒灌進來。

      1996年的夏天格外漫長而燥熱。高考結束了,錄取通知書還沒影兒。

      我們像一群突然失去方向的蟬,在知了聲嘶力竭的伴奏里,空虛地鼓噪。

      縣城太小,一點消息就能傳遍。

      那天下午,我正和幾個同學在街邊的臺球廳消磨時間,球桿撞擊著彩球,劣質風扇攪動著悶熱的空氣。

      王海波俯身瞄準,狀似隨意地說:“聽說了嗎?蔣曉萱家出事了。”

      我的心像被那白色的母球輕輕撞了一下。

      “出什么事?”我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只是普通的關心。

      “具體不清楚,”王海波“砰”地擊出一桿,球沒進,“好像是她爸攤上大事了,欠了一屁股債,房子要抵掉,得趕緊搬走。”

      旁邊李建軍插嘴:“怪不得這兩天沒見著她。她成績那么好,可惜了。”

      “搬家?搬哪兒去?”我追問。

      “鄉下老家吧,好像挺遠的。”王海波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就這幾天的事,挺急的。她媽身體還不好。”

      臺球撞擊的清脆聲響,窗外單調的蟬鳴,混雜著伙伴們無關痛癢的議論。

      我卻忽然覺得這悶熱的下午令人窒息。

      蔣曉萱。我們班的語文課代表,成績總是排在前三。

      她不像有些漂亮女生那樣扎眼或高傲,總是安安靜靜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說話聲音不大,但念起課文來很好聽。

      我和她不算很熟,座位隔得遠,交流多是在收發作業的時候。

      可不知為什么,我總忍不住留意她。

      留意她低頭寫字時滑落頰邊的發絲,留意她體育課后通紅的臉頰和濕漉漉的脖頸,留意她偶爾掠過教室窗外的、略顯憂郁的目光。

      現在,她家出事了,要匆忙搬離這個小鎮。

      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我想做點什么。

      “她家……什么時候搬?需要幫忙嗎?”我聽見自己問。

      王海波詫異地看了我一眼:“咋,你想去幫忙?聽說她家東西不多,主要是些破爛家具和糧食,但路遠,沒車可不行。”

      車。我心里一動。我叔在農機站,家里有臺舊拖拉機,我跟著他學過幾次,能歪歪扭扭開上路。

      “我有辦法。”我說,語氣里的急切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會開車?”李建軍挑眉。

      “拖拉機,湊合能開。”我含糊道,心里已經飛快地盤算起來。

      怎么跟我叔開口借車?蔣曉萱家具體在哪兒?搬去哪里?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那么突兀的理由。

      “同學一場,能幫就幫點。”我補充道,像是對他們解釋,也像說服自己。

      王海波拍拍我的肩:“行啊,沈英銳,夠意思。

      那你去吧,我們精神上支持你。”

      他們沒有深究,年輕人的注意力很快被下一局臺球吸引。

      我卻再也待不住,找了個借口離開臺球廳。

      夏日的陽光白晃晃地砸在柏油路上,蒸騰起灼人的熱氣。

      我騎著自行車,穿過熟悉而此刻卻顯得有些陌生的街道,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我要去幫她。這個念頭清晰而滾燙。

      不僅僅是因為那份朦朧的好感,或許還有一種,在即將各奔東西前,抓住點什么、留下點什么的迫切。

      我按照模糊的記憶,找到蔣曉萱家所在的巷子。

      那是一片老舊的平房區,墻面斑駁。

      她家院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沒有想象中搬家的忙亂,反而透出一種壓抑的沉寂。

      我在門口躊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03

      門開了,是蔣曉萱。她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

      幾天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澈。

      “沈英銳?”她有些意外,“你怎么來了?”

      “我……我聽王海波他們說了,”我有些局促,“說你家要搬家,需要幫忙。我會開拖拉機,我叔有車,要是用得著,我……我能來幫忙拉東西。”

      我一口氣說完,臉上發燙,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蔣曉萱沉默了幾秒。院子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再轉過來時,臉上擠出一絲很淡的笑意。

      “謝謝你啊。不過……太麻煩了。”

      “不麻煩!”我急忙說,“真的!反正我暑假沒事。

      拖拉機拉東西方便,跑遠點也沒關系。”

      她又遲疑了一下,才側身讓開:“進來坐吧。”

      院子不大,顯得比平時空曠,一些雜物堆在墻角。

      她父親蹲在屋檐下,悶頭抽著旱煙,眉頭緊鎖,看見我只是點了點頭。

      她母親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藥碗,臉色蠟黃,勉強對我笑了笑。

      空氣里彌漫著中藥的苦澀味道,還有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爸,媽,這是我同學,沈英銳。”蔣曉萱輕聲介紹,“他說……可以開拖拉機幫我們拉東西。”

      蔣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同學,謝謝你了。家里……唉,真是丟人。”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和窘迫。

      我連忙擺手:“叔叔別這么說,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應該的。”

      蔣母咳嗽了幾聲,緩緩道:“孩子,真是難為你有心。

      我們本來打算雇個車,能省點是點……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說定了!”我心頭一松,趕緊應下。

      蔣曉萱低聲和她父母商量了幾句,然后對我說:“東西不算多,主要是些被褥衣服,一口箱子,幾張舊桌椅,還有些糧食……就是路有點遠,在柳樹溝,大概三十多里。”

      “沒問題,拖拉機跑得了。”我拍著胸脯保證。

      約好了后天一早過來,我又問了問具體要準備什么,比如繩子、篷布之類。蔣曉萱一一答了,語氣平靜,卻沒什么生氣。

      離開她家時,夕陽把巷子拉得很長。

      我推著自行車,心里那點最初的雀躍,被方才看到的沉重景象壓了下去。

      蔣曉萱那強打精神的模樣,她父母眉宇間的愁苦,像一塊石頭硌在我胸口。我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這點力氣活了。

      兩天后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開著那臺漆皮斑駁的“東方紅”拖拉機,“突突突”地駛進了蔣曉萱家所在的巷子。

      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震耳。我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吵到鄰居。

      蔣曉萱一家已經起來了,東西都搬到了院子里,捆扎好了。

      確實不多,幾個包袱,一個老式木箱,幾袋糧食,桌椅腿用繩子綁在了一起。寒酸得讓人心酸。

      蔣父蔣母再三道謝,往我手里塞了兩個煮雞蛋,我推辭不過,只好揣進口袋。

      裝車是個力氣活。我和蔣父一起,把重的東西抬上車斗。

      蔣曉萱和她母親收拾零碎。她換了一身舊衣服,頭發扎成利落的馬尾,動作很快,但嘴唇始終抿得緊緊的。

      當我把最后幾捆她母親舍不得扔、準備當柴火的麥稈搬上車時,蔣曉萱走過來,遞給我一條濕毛巾。

      “擦擦汗吧。”她說。

      我接過來,毛巾帶著清涼的井水氣息。

      碰到她的指尖,很涼。我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汗水混著灰塵,大概成了花臉。她看著,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所有能裝的東西都塞進了車斗,空隙處填滿了麥稈捆。

      蔣父蔣母坐在糧食袋上,蔣曉萱看了看擁擠的車斗,目光落在那些相對干凈松軟的麥稈捆上。

      “我坐這兒吧。”她指了指靠近駕駛座后方的位置。

      “小心點,抓穩。”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很瘦,腕骨突出。

      她輕盈地爬上去,找了個穩妥的位置,側身坐下,背靠著麥稈堆。

      我跳上駕駛座,發動機器。拖拉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車身震動。

      “坐穩了!出發了!”我回頭喊了一聲。

      蔣曉萱朝我點點頭,雙手抓住旁邊的繩索。

      蔣父蔣母也緊緊抓著車斗邊緣。

      拖拉機緩緩駛出小巷,駛過清晨漸漸蘇醒的街道,向著縣城外、那三十多里外的柳樹溝,顛簸前行。

      04

      七月的太陽升得很快,不一會兒就熱辣辣地炙烤著大地。

      土路崎嶇不平,拖拉機像喝醉似的左右搖晃,“突突”聲震耳欲聾。

      熱風卷起塵土,撲面而來。我緊握著燙手的方向盤,手臂和肩膀因為持續用力而發酸,汗水早已濕透背心。

      但我心里卻有種奇異的充實感,甚至一絲淡淡的歡欣。

      因為我正在幫助她,正在她身邊,盡管是以這樣一種笨拙的方式。

      我忍不住從后視鏡里看她。鏡子很小,布滿油污,只能模糊看到一個靠在金黃麥稈上的藍色身影。

      她低著頭,似乎在看路旁飛速倒退的田野,又像在出神。

      風把她的馬尾辮吹得有些散亂,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和頸邊。

      她的父母坐在后面,沉默著,臉上刻滿愁苦的皺紋。

      這一家人的命運,正隨著這顛簸的車輪,駛向一個未知的、想必是更艱難的所在。

      路越來越差,顛簸加劇。有一次過一個深坑,車身猛地一歪。

      我聽到后面蔣母短促的驚呼。蔣曉萱的身體也劇烈晃動了一下。

      “沒事吧?”我趕緊大聲問。

      “沒事!”她回答,聲音在風中和引擎聲里有些飄忽。

      又開了一段,路過一片廣闊的麥田。麥子已經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的麥茬,在陽光下反射著白光。

      田埂上堆著一些還沒來得及運走的麥稈垛,像金色的蘑菇。

      空氣里彌漫著土地和植物殘骸被曬焦的氣味。

      也許是被這開闊的景象所觸動,也許是漫長的沉默需要打破。

      我聽到蔣曉萱的聲音從后面傳來,比剛才近了些。

      “沈英銳。”

      “啊?”我應道,稍稍偏過頭。

      “你這拖拉機,開得還挺穩當。”她說。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還行吧,就是顛得慌,你們受罪了。”

      “沒有,比走路強多了。”她頓了頓。

      我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汗濕的后背上。

      然后,我聽到了那句話。那句在此后歲月里,被我反復咀嚼、回味,卻始終參不透其中全部滋味的話。

      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那笑意像穿過麥稈縫隙的陽光,明亮,卻又似乎包裹著一層薄薄的、晶瑩的脆弱。

      我的心猛地一撞,方向盤差點打滑。一股滾燙的血直沖頭頂。

      這話是什么意思?是夸我能干實在?還是……別的什么?

      十八歲男生的心思像被驚動的麻雀,撲棱棱亂飛。

      我想回頭看看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卻又不敢。

      喉嚨發干,我囁嚅著:“啊……瞎說啥呢。”

      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真蠢。

      后面安靜了幾秒。只有拖拉機的轟鳴和風聲。

      然后,我聽見她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很輕,像嘆息。

      我終于忍不住,飛快地側過頭,瞥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間。

      她正好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遠方湛藍的天際線。

      盛夏上午的陽光從她側后方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她的臉龐完全沉浸在逆光造成的深邃陰影里,唯有那雙眼睛,因為仰視的角度,承接了天空漫反射的明亮天光,像兩泓忽然被點亮的深潭,清澈,漾著微光,卻又仿佛盛滿了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疲憊,有感激,有短暫的、卸下重負般的松弛,還有一種……一種我那時絕對無法理解、如今回想起來卻心悸不已的——

      近乎悲涼的溫柔,與決絕。

      那眼神只定格了一剎那。她很快又低下頭,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發。

      而我,像被那光芒燙到一般,慌忙轉回頭,死死盯住前面揚塵的土路。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的汗水滑膩膩的。

      那句話,那個逆光的眼神,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與麥稈的氣息,無比深刻地烙印進那個炎熱的夏日清晨。

      成為我青春時代,最明亮,也最迷茫的一個謎。

      拖拉機繼續顛簸前行,離柳樹溝越來越近。

      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沉默,和仿佛沒有盡頭的“突突”聲。

      那時我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幫忙,一個或許能讓我們關系稍近一點的契機。

      我甚至暗自期待著,到了地方,卸了車,也許能多說幾句話,問問她以后的打算,或者,笨拙地表達一點關心。

      我完全不知道,這趟旅程,幾乎就是我們青春交集最后的波紋。

      而那個坐在麥稈上、逆光微笑的少女,即將帶著她未曾言明的秘密和重擔,從我的人生里徹底消失。



      05

      拖拉機最終停在了柳樹溝村口。

      蔣曉萱家的老宅比縣城的房子更加破舊低矮,院子荒蕪。

      卸車,搬東西,又是一陣忙碌。

      她家的親戚來了一兩個幫忙,但氣氛依舊沉悶。

      蔣父蔣母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只是對著親戚和我,不斷地說著“麻煩”、“多謝”。

      我想和蔣曉萱說點什么,她卻總是忙碌著,安排東西,打掃灰塵,或者低聲和父母、親戚交談。偶爾目光相遇,她只是禮貌地、匆匆地對我笑笑。

      那笑容里,沒有了麥稈車上那份短暫的、帶著復雜意味的松弛。

      只剩下疏離的客氣,和一種深深的倦怠。

      一切安頓得差不多,日頭已經偏西。

      我渾身灰土,汗水干了又濕。

      蔣母執意留我吃晚飯,說是煮了面條。

      我推辭不過,坐在收拾出空地的堂屋里,吃了一碗沒什么油水的清湯掛面。

      蔣父陪我坐著,沉默地抽煙,問了幾句我高考和家里的情況,便又陷入愁思。蔣曉萱在灶間幫母親收拾,沒有出來。

      飯畢,我必須在天黑前趕回縣城。

      蔣父蔣母又是一通道謝,蔣母甚至眼眶發紅。

      蔣曉萱送我到院門口。

      夏日的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的山巒變成黛青的剪影。

      村口的老柳樹垂下千萬絲絳,在微風里輕輕擺動。

      “今天,真的謝謝你了,沈英銳。”她看著我,很認真地說。

      “別客氣,應該的。”我搓著手,不知該說什么好。

      “路上小心,開慢點。”她叮囑。

      “嗯。”我點點頭,看著她被夕陽柔光籠罩的臉。

      還是那張清秀的臉,但眼神深處,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一種我無法觸及的、沉重的隔閡。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終于問出了口。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

      “先把家里安頓好再說吧。”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然后她抬起頭,又對我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很淡,很快消散。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我知道問不出什么了。一種無力的沮喪感攥住了我。

      “那……我走了。你們保重。”我轉身走向拖拉機。

      發動引擎,在巨大的轟鳴聲中,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院門口那棵老柳樹下,身影纖細,橘紅色的夕照穿過柳絲,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我也揮了揮手,然后調轉車頭,沿著來路駛去。

      后視鏡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暮色和塵土里。

      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分別。開學后,我們還會在教室里見面。

      或許,經歷了這次幫忙,我們能成為可以說說話的朋友。

      甚至,我心底埋藏著更奢侈的、不敢細想的期待。

      然而,我錯了。

      新學期開始前,關于蔣曉萱的零星消息,就像夏末的落葉,帶著不祥的征兆傳來。

      先是聽說她不去復讀了,盡管她的成績完全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學。

      然后,傳言越來越具體,也越來越驚人:她要嫁人了。嫁給一個外省來這邊做過生意、比她大不少的男人。

      據說,那男人能幫家里解決債務。

      我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愣在當場。怎么可能?

      我瘋了一樣想求證。跑去柳樹溝,那老宅鐵鎖把門,鄰居說搬走了,不知去向。

      問以前和她要好的女生,對方也只知道她匆匆嫁人離開了,具體去了哪里,都不清楚。

      她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去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

      開學了,教室里那個靠窗的座位空著,再也沒有人坐下。

      老師提起她,也只是惋惜地嘆口氣,說“家里困難,不得已”。

      我的高中時代,就在這種悵然若失和巨大的謎團中倉促結束。

      我去省城讀了一所普通的大學,開始新的人生。

      那個坐在麥稈上逆光微笑的少女,和那句“以后誰嫁你絕對吃不窮”,被深深地埋進記憶底層,成為青春歲月里一個帶著麥稈清香和苦澀滋味的印記。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翻起,心中會泛起淡淡的遺憾和疑惑,但很快又被生活的洪流沖刷得模糊。

      我以為,這就是故事的結局了。

      直到二十年后的這個秋天,在我女兒初三的家長會上,命運以一種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把那個名字,連同那段塵封的往事,狠狠摔回我的面前。

      06

      家長會定在周五下午。女兒高格前一天晚上特意囑咐我:“爸,新換的班主任挺厲害的,你去了認真聽,別遲到啊。”

      她語氣嚴肅,帶著初三學生特有的緊張感。

      我笑著答應:“知道啦,沈高格同學。保證不給您丟臉。”

      女兒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翹了翹。這孩子,越長越大,心思也多了。

      妻子走后,我既要忙工作,又要顧她,常常覺得力不從心。

      尤其是她的學習,以前是她媽媽管得多,現在全落在我肩上,我只能硬著頭皮上,心里總有些沒底。

      所以對于這位“挺厲害”的新班主任,我也存了幾分敬畏和期待。

      下午我提前到了學校。教室門口已經聚了一些家長,互相低聲交談。

      我找到高格的名字,在靠墻第四排坐下。教室明亮整潔,黑板上方貼著勵志標語,后面墻上是優秀作業展示。

      空氣里有粉筆灰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氣息。

      我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當年開家長會的時候,只不過身份調轉。時間真是不可思議。

      家長們陸續到齊,教室里嗡嗡的交談聲低了下去。

      一個身影從教室前門走了進來,腳步平穩,徑直走向講臺。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去。

      是個女老師,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簡約的米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身形清瘦,短發齊耳,顯得干練利落。

      她臉上帶著溫和但不過分親熱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

      “各位家長下午好,我是初三(2)班的新班主任,蔣曉萱。”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平穩,帶著一點職業化的柔和。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了。

      血液似乎轟的一聲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耳朵里嗡嗡作響,周圍家長的小聲議論、挪動椅子的聲音,都瞬間退得很遠,很不真實。

      我死死地盯著講臺上那個人。是她?不是她?

      眉眼……是的,盡管歲月留下了痕跡,眼角的細紋,比年輕時更瘦削的臉頰,沉靜甚至有些淡漠的神情。

      但那五官的輪廓,那抿嘴時嘴角細微的弧度,尤其是那雙眼睛……

      雖然此刻它們平靜無波,像兩潭深水,但我仿佛還能看見,二十年前那個逆光的夏日清晨,那兩泓被天光驟然點亮的、盛滿復雜情緒的深潭。

      蔣曉萱。真的是蔣曉萱。

      她怎么會在這里?她成了老師?還是我女兒的班主任?

      無數問題像沸騰的氣泡在我腦子里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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