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治銀大校等：難忘的盤山戰斗

原南京軍區副參謀長張治銀（網友姜桂鴻提供）

難忘的盤山戰斗

程 明 張治銀

1940年9月初，日軍經過較長時間準備后，糾集第十五、十七師團和偽江浙皖綏靖部隊共17000人，分七路向我路東根據地大舉“掃蕩”，企圖以分進合擊的戰法，圍殲新四軍江北指揮部和第五支隊的部隊，摧毀路東抗日根據地，進而偽化這一地區，確保其南京及津浦路南段交通運輸之安全，掠奪這一地區的物資和糧食，陷我淮南抗日軍民于絕境。

江北指揮部為粉碎日軍的大舉進攻進行了緊急動員，號召全體黨政軍民迅速行動起來，保衛根據地，保衛新政權，粉碎日偽軍的“掃蕩”，打破日寇的罪惡目的。同時決定以第四支隊的第九團，協同在津浦路西的江北游擊縱隊，密切注視桂頑的動態，準備粉碎他們的襲擾，以第十四團配合路東地方武裝就地分散游擊，與敵周旋，第四支隊第七團和第五支隊第八團，從淮寶地區返回路東打擊敵人。

9月初，我們十四團在天長汊澗一帶活動。一個天高氣爽、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們團的團長杜國平接到江北指揮部的通知，要他到黃花塘江北指揮部去。他迅速趕到指揮部，向門衛說明來意后，立即被領到指揮部參謀長賴傳珠的住處。賴參謀長一面向他詢問部隊情況，一面分析當前形勢。他說，日偽軍已開始“掃蕩”，到處尋找我們的指揮部，追得很緊。為了保衛指揮部，保衛根據地，粉碎敵人的“掃蕩”，我們的部隊要采取多種辦法，拖住敵人，打擊敵人。賴參謀長停頓一下接著說，正是出于這樣的考慮，決定你們團在內線堅持斗爭，并派一個營到江蘇省六合縣去打游擊，想方設法將敵人拖住，并尋機主動出擊，避強擊弱，破壞敵人的“掃蕩”計劃。

我們十四團是1940年初組建的，新成分較多。組建時，全團只有27名干部，經費只有50元錢。一營的底子是四支隊的特務營，二營由地方武裝組成，三營七連是個老連隊，八、九兩個連隊是以安徽定遠、鳳陽的梅竹樵游擊大隊為基礎擴編組成的，成員大都是剛剛擴大來的新兵。作風紀律、戰斗力和老部隊相比均差一些。

杜團長受領任務回來后，立即召開黨委會進行研究，大家認為指揮部首長交待的任務意義重大，一定要堅決完成。決定派三營去六合，主要在竹鎮、盤山、程橋一線分散游擊，監視半塔、竹鎮、六合以南地區敵人的活動，防止敵人從六合方向向我進犯，并創造條件積極打擊敵人。指定團政治處主任程明帶三營，一、二營分別由團長、政委率領。

三營接到上級命令后，迅速作了研究布置，全營立即進入了戰斗準備。9月4日部隊進駐程橋、竹鎮一帶的盤山地區。

盤山位于六合縣的西北，距六合縣城約20公里，是一座面積不到2平方公里的荒山，海拔高度為105.9米，遠遠看去像個大饅頭，地圖上的形狀呈圓形，很像一個菜盤子，故名盤山。山的西南二三里的地方有一條公路，是從六合、程橋到竹鎮的必由之路。這條公路南10公里處是程橋鎮，公路的北頭是竹鎮（當時叫竹鎮市），經盤山到竹鎮有8華里。盤山山頂有一座老廟，香火甚旺，逢年過節燒香拜佛的人絡繹不絕。廟前大院的正中長了兩株白果樹，挺拔粗壯，看上去有了相當的年代了。三營的布置就是以大廟為中心向南北兩側展開。七連的位置在白果樹以西、公路以東，待機打擊沿公路行進之敵；九連布置在竹鎮以南、山旺村以北一線，負責監視竹鎮方向敵人的行動；八連則在七連和九連之間的中間地段，作為動機；營部和勤雜人員駐守大廟，防止敵人從后山上來。

7日上午，日軍一部約六七十人，沿公路從竹鎮向盤山方向走來，騾馬較多，裝備笨重，并配有電臺。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走在前面的鬼子扛著一面太陽旗，耀武揚威。

當我們接到偵察小組的敵情報告后，程明同志立即召集大家商量怎么辦？打還是不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主管全營工作的副營長，操著一口湖北口音嚴肅而莊重地說：“能打！”其理由主要是：（一）敵人人數不多，而騾馬、裝備不少，像是敵人的指揮機關和掩護部隊，“油水”很足；（二）敵人毫無戰斗準備，可以打個出其不意；（三）我進駐盤山后，原預定在一兩天內對敵實施夜襲，戰斗準備較充分；（四）我在暗處，敵在明處，地形有利于我不利于敵。當時，也估計到，從總體看敵強我弱，打也可能要吃點虧，但是可以滅敵人的威風，長自己的志氣，起到拖住敵人的作用。

11時許，戰斗正式打響了。

當日軍沿公路行進到盤山南側時，我七連的一個前衛排首先向敵人開了火，一舉打死打傷敵人十余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日軍頓時亂成一團，人員、馬匹東竄西逃，到處尋找藏身之地。

不久，敵人搶占了公路附近的老虎墩，以此為依托向我七連陣地發起猛烈反擊，子彈像雨點一樣射過來。一排同敵人激戰一個多小時傷亡不斷增加。這時，作為第二梯隊的另兩個排，在連長親自帶領下沖了上去。他們火速向老虎墩運動，企圖從側翼包圍敵人，出其不意將他們殲滅。但是，由于地形開闊，隱蔽條件差，運動不便，接近敵人時已經暴露。敵人發現七連有從前后兩側圍攻他們的企圖，火力更猛了，壓得七連抬不起頭來。突然，七連連長一個箭步躍至敵人面前，緊緊抱住一個準備射擊的日本兵滾翻在地。他猛地在日本兵臉上咬了一口，血流滿面的日本兵，發出了狼嚎似的尖叫聲。伏在一旁的另一個日本兵見狀猛撲過來，用刺刀向七連連長胸膛戳去……。這位優秀的共產黨員、英勇無畏的戰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三營副營長一直帶領部隊在第一線。這位身材魁梧粗壯的湖北黃陂人，一米八的個頭，秉性剛直，為人寬厚，是個血氣方剛的硬漢子。大家都叫他“黃陂老”。他看到部隊人員傷亡增多，心急如焚，奪過戰士機槍親自向敵射擊，也不幸中彈犧牲。七連指導員在組織第二次攻擊時，負了重傷，因流血過多，光榮犧牲。

戰斗愈來愈烈，大廟里的留守人員也下來參戰了。隨同程明同志一道來到三營的團宣傳股長楊冷得到程明的批準后，迅速與營部其他幾位留守人員一同下到前沿陣地。他們有的抬擔架、送傷員，有的為傷員包扎傷口、護理搶救，有的直接補充到班組參戰。

七連指導員犧牲后，接替他的是九連副指導員姚應山同志。這位代理指導員上去打了一兩個小時，發起第三次攻擊時，被敵人罪惡的子彈擊中腦袋。搶救他的擔架還沒有抬到白果樹邊，鮮血已經流盡同我們永別了。姚應山同志是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入伍的，同九連連長張治銀在一塊并肩戰斗過，當了好幾年政工干部，對黨對人民赤膽忠心，對同志滿腔熱情，犧牲時只有22歲。同志們為失去這些好同志非常難過，都痛哭了一場。

激烈的戰斗打了兩個多小時，敵人距七連的陣地越來越近，營部決定立即派一個班從右翼策應，營預備隊八連也投入戰斗。

我們同日軍相持一段后，正準備發起新的攻擊時，突然一個同志高聲叫喊：“敵人的飛機來了！”我們應聲朝天望去，敵機已飛到大廟上空。

這是一架偵察機，在盤山上空盤旋了幾圈即向東飛去了。過了片刻，東面飛來6架敵機，在陣地上空投下了炸彈。這一批飛機剛剛離去，接著又來了第二批、第三批……，每批2至3架。敵機共出動24架次，先對我們的陣地輪番轟炸，有時還進行俯沖掃射，然后又對盤山濫施轟炸，把盤山這塊彈丸之地幾乎翻了一遍，山上山下彈坑累累。其中一顆落在大廟后院的小山包上，廟的屋頂被震塌了一個角。

敵機持續轟炸掃射了兩三個小時，直到黃昏時分才停止。

公路兩側的日本兵在敵機的掩護下向程橋方向撤退。天已經黑了，漸漸稀疏了的槍聲突然又密集起來，程橋據點的敵人向我們反撲過來。這時，我們已完成任務，決定收攏部隊，撤出戰斗。部隊沿著盤山右側向山旺一帶平原地轉移。敵人只占領一座空空的大廟，氣得“哇哇”直叫。

戰斗以后獲悉，我們作戰的對手，是日軍“掃蕩”淮南津浦路東的指揮部，大家非常興奮。團部特派人到三營了解戰斗情況，總結經驗教訓。大家認為，這一仗打得很有意義，首先是痛擊了敵人“掃蕩”路東的指揮機關和掩護部隊，打亂了敵人的步伐，加上我第七、第八團從淮寶返回路東，配合留在路東的部隊和游擊隊到處打擊敵人，迫使日軍不得不提前收兵。原定一個月的“掃蕩”計劃，只進行了12天就結束了。第二，在強敵面前敢于主動出擊，抓住敵人不放，取得了一定的戰果。敵人不但武器裝備優良，戰斗力強，而且動用了空中力量配合。我們參戰的連隊總共一百來人，70%是新兵，每人十來發子彈，兩枚土造的手榴彈。有的新戰士連桿槍都沒有。在敵我力量懸殊下堅持打了5個小時，發動了3次攻擊，打死打傷日軍二十余人，其中還有一名指揮官。這次行動的影響遠遠超過這次戰斗的本身。這是主要的方面。另一方面，由于我們的干部指揮經驗不足，在戰斗緊張的情況下，有的憑個人勇敢去進行單個戰斗，忘卻了自己是指揮員，因此，在我傷亡的20人中，干部就犧牲了5人。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在撤出戰斗前，從陣地上送回大廟的最后一批傷員，沒有及時隨隊轉移，而慘遭敵人殺害。這是我們深深感到內疚的，也是我們領導者的重要教訓所在。

中原局領導同志和江北指揮部及路東地區首長對我們這次戰斗行動極為關注。數日后，劉少奇、張云逸、賴傳珠、方毅等同志，在半塔集召見了程明，并聽取了情況匯報。那天上午，程明興致勃勃地來到指揮部，一進屋，就見到了少奇同志。少奇同志請程明坐下后，詳細詢問了這次戰斗的經過。程明在談到戰斗組織工作中存在的問題和教訓時說：“我們的部隊是新組建的，沒有戰斗經驗……”這時，坐在少奇對面的張云逸同志接過話題，以高度贊揚的口氣說：“打得不錯啊！敵人是陸空聯合作戰，你們打的是現代化戰爭，不簡單啊！”少奇同志聽完匯報后，非常高興，對我們部隊作了一番鼓勵。他說，這是一場硬仗，你們打得很好，把敵人咬了一大口，這是一個勝利。部隊一點損失也沒有，怎么可能？你們不要小看這一仗，它使敵人的指揮機關震動很大，是對兄弟部隊的有力配合，對保衛根據地、保衛指揮部安全和粉碎敵人“掃蕩”起了重要的作用，對部隊也是一次很好的鍛煉。從戰爭中學習戰爭，你們要好好總結一下。（1987年）（選自高國平主編《戰斗在淮南 新四軍第二師暨淮南抗日民主根據地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