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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這兩年網上 MBTI 的 16 型人格很火,身邊不少人都習慣用 i 人、e 人給自己打標簽。通俗一點說,i 人是內向的、不太健談的,e 人則是外向的、“只要你不攔著,我能一直說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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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社工侯小圣跟我說,她之前碰到過一個擰巴的人:看起來極端 i ,但又e得要命。
這人第一次見面,她遮著臉不讓小圣看見,但她一開口,就把小圣按在椅子上,整整“轟炸”了四個小時。
后來小圣才知道,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用聊天折磨身邊的同事。好多個同事都被她折磨得要辭職。
可吊詭的是,當小圣去打聽這個人的“底細”時,同事們對她的評價都是“人挺好的。”
更奇怪的是,和這個女的接觸久了,小圣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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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進入我們社工機構大門開始,那個叫滿滿的女人就手持一罐殺蟲劑到處鬼鬼祟祟地亂噴,顯然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她的穿著打扮也很古怪,全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風,帽子和口罩遮擋了大部分臉,只露出一雙警惕而惶恐的眼睛,手上戴著一副我只在實驗室見過的那種藍色塑膠手套,袖口和下面的褲腳都用魔術貼封得緊緊的,她看上去就像契訶夫小說里那個裝在套子里的人。
我把她帶進咨詢室,她跟在我身后,手里的殺蟲劑仍不停地呲呲響,我的后脖頸不時感到一陣冰涼。
坐下來之后,她便開始喋喋不休,完全不讓我說話。
“我身上有蟲子,一直在動來動去……”
她自顧自說著,語速不快但聲調高亢。
按她的描述,那些蟲子就住在她的身體里,皮膚下面。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衣服里,掏出幾個白色的亞克力小盒子,大約有火柴盒大小,她把這些盒子逐一拉開,露出幾個透明的小塑料袋。
“這里面就是蟲子,我從胳膊上抓到的,”她神秘兮兮地把其中一袋遞給我看,我湊近端詳,塑料袋皺巴巴的,里面裝著一段纖細的白色不明物體,看起來很普通。
我拿起其他的幾個袋子,里面的東西也都差不多。這時滿滿突然變得非常緊張,警告我必須戴上手套,因為“蟲子會趁機鉆到你眼睛里”,見我沒當回事,她立馬往我手上噴了幾下殺蟲劑,嗆得我一陣猛咳。
這個上午,滿滿一口氣連說了四個小時,我感覺自己被一支無限子彈的機關槍掃射了一整個上午,說到后面她的喉嚨也罷工了,開始不停咳嗽起來,但她拒絕喝我遞給她的水,估計是擔心里面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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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把滿滿介紹給我的,是墨爾本當地醫院的一位醫生。
那通電話里,他聽上去氣哄哄的,不停地催促我們派人把滿滿領走,看樣子應該被滿滿折磨得夠嗆。
為了說明情況,他還給我發來了滿滿的病歷,大小足有1G,如果換算成紙質的,估計都能堆滿我面前的桌面了。
病歷上顯示,滿滿五十歲出頭,在墨爾本森靈醫院工作,她不是臨床醫生,而是在檔案室里管檔案,和剛打電話過來的醫生是同事。
每份病歷上的診斷結果都是正常,但看著看著,我發現有點不對勁了,因為很多病歷上的日期都是同一天,也就是說,她在一天之內跑去了很多家診所。我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個無比焦慮的女人,像博爾特一樣在不同的診所間氣喘吁吁地奔跑,這一幕既詭異又荒誕。
越往后面的病歷,醫生的診斷寫得越敷衍,有的只剩下寥寥幾個字,甚至只寫著“無大礙”。我幾乎可以想見醫生們私下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只要她再出現,就統一開點藥膏,盡快把人打發走。
就這樣,我接下了滿滿,一個堅信自己渾身生蟲的女人。
我也確實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把這么多醫生逼到這種地步的。
帶著這個疑問,我專程去了趟森靈醫院,找到了第一個給滿滿看病的桑醫生。
有段時間,滿滿每天都會到診室纏著桑醫生,纏著他反復查看自己胳膊里“鉆出來的蟲子”。
在她的視角下,那些長著尖牙利齒的白色飛蟲正在她的胳膊里拱來拱去,努力尋找著出口,偶爾會有一只破土而出,刺穿她手臂的肌膚,從肉里硬擠出來,踩著她的胳膊振翅起飛。不光她的衣服上零星爬著飛蟲,診室半空中也盤旋著許多。
可在桑醫生的世界里,這一切都不存在。他看不見任何蟲子,只能看見一個帶著哭腔、驚恐萬分的女人,一遍遍哀求他幫自己解決問題。那段時間,桑醫生說自己甚至開始害怕上班。
滿滿第一次來看病時,桑醫生幫她仔細檢查了手臂,她的皮膚光滑平整,連個小紅點都沒有,看上去完全沒有任何異常。
可滿滿言之鑿鑿地說蟲子就在胳膊里,她把衣袖卷得高高,不錯眼珠地盯著小臂的皮膚,就像一只聚精會神盯著田鼠洞的狐貍,過了一會她猛然大叫一聲:“你看,這不在動嗎?蟲子正在找出口,馬上就出來了。”
桑醫生說什么也沒用,從那天起,滿滿開始執拗地每天都來看病,起初還會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排隊,再后來,行為就越發出格,她會在其他患者看診時突然闖進診室,舉著胳膊沖到人群中間,或者直接把腿撂到桌面上,對著所有人大叫,讓大家準備好看她的蟲子。
桑醫生不堪其擾,只能委婉地建議她去看精神科,這句話激怒了滿滿,她滿臉通紅地盯著桑醫生,眼神里的仇恨仿佛要把人活活鋸開。
后來,她不再來找桑醫生了。
不是不看病了,而是轉而去“禍害”別的醫生。她很快又盯上了同院的 B 醫生。B 醫生是個做事嚴謹的全科醫生,給她做了系統的全身檢查,結論依舊是:沒病。這一次,滿滿顯得更加不高興,甚至威脅要向人力部門投訴他,搞得 B 醫生既委屈又無奈。
當院內的醫生都無法讓她滿意后,滿滿開始了更大范圍的求醫生涯。
在隨后的日子里,她往來穿梭于各大醫院之間,可顯然效果并不明顯,那些恐怖的蟲子并沒有離她而去,而是在她的世界里愈發活躍了。
從B醫生那里出來,我又順道去了趟檔案室,找到了和滿滿輪班的小蘇。整個檔案室只有她們兩個人。
我問小蘇對滿滿的印象,她想了想,語氣很淡:“沒啥特別的印象,感覺她人挺好的。”
醫院里的人幾乎都這么說,“她人挺好的。”可在我聽來,這句話更像是一種客氣的敷衍——這個人普通得像一粒砂礫,沒什么存在感,以至于誰也說不出她更具體的樣子。
我翻看了滿滿留在職工信息里的照片,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樣子。那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高顴骨,嘴角有些苦澀地向下,表情顯得緊張而僵硬,像是很不習慣照相。說不上好看,也談不上難看,沒有任何讓人一眼記住的特征。
我有點想不通,這么一個幾乎沒朋友,在同事眼中透明如空氣的人,按理說應該是內向孤僻的,可想到她在我們咨詢室里口若懸河、整整說了四個小時的樣子,又覺得她外向得近乎失控,完全不像是有社交障礙的人。
她身上這些互相矛盾的特質,讓我對她的興趣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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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滿滿的職工信息里,我看到她從大學畢業起,就一直在做檔案類的工作,幾乎對著那些枯燥的檔案度過了大半輩子。
這讓我想起了以前那些開電梯的人,他們坐在狹小封閉的電梯里,從早到晚,以工作之名一坐幾十年,一生很快就過去了,好像莫名其妙被判了個無期徒刑。
我也想起剛來機構時的自己。那陣子為了學寫個案綜述,有兩個多月我幾乎困在文件室里,把舊檔案一頁頁搬出來翻看,以至于很多同事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與世隔絕的感覺真令人不堪回首,我記得當時文件室里有一臺掃描儀,有一天一個同事來弄材料,問我掃描儀怎么用,可把我高興壞了,硬拉著人家聊了好半天。
那天在醫院,我順口問了幾句滿滿的情況,小蘇告訴我,滿滿已婚,但沒有小孩,她就知道這些,更細的情況她也不清楚。
我試圖在臉書上尋找她的社會關系,給那些在評論里跟她有過互動的賬號一一發去私信,可回復我的人都說跟她不熟,要么只在網上聊過幾句,要么就是很久沒有實際的聯絡了,對她的現狀并不了解。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找滿滿的父母聊聊。電話里老太太猶豫了半天,語氣里透著明顯的防備。
家訪那天,我和同事小J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消毒水味,順著鼻腔直沖天靈蓋。門口放著一個大大的噴霧瓶,里面裝著酒精,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滿滿隨身攜帶殺蟲劑的習慣是從哪里來的。
兩個老人跟滿滿一樣,都是天生的嘴角向下,看上去帶著苦相。她媽媽頭發剪得很短,滿臉警覺,仿佛一個時刻將手指放在扳機上的哨兵。她爸爸很瘦,眼瞼下垂,一副睡不醒的老態。
我們剛進門,老太太就反復提醒我們,脫下來的鞋子一定要放在指定位置。等我們照做完,才發現根本沒人給我們拿拖鞋,我倆只好穿著襪子,直接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更絕的是,客廳的沙發早就蒙上了一層塑料薄膜,我幾乎可以確定,等我們一走,這層隔絕細菌和病毒的塑料膜就會被立刻揭下來,丟進垃圾桶。
我壓下心里的不適,和他們聊了起來。但很快就發現,他們對滿滿的近況幾乎一無所知,也談不上真正關心。
談話進行到一半,我提出想借用一下廁所。話音剛落,滿滿的母親立刻條件反射般地拒絕了,接連說了好幾個“不行”。她父親偷眼看著妻子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解釋,說家里的廁所不允許任何外人使用。
我說自己正好趕上生理期,希望他們能通融一下。他們依舊堅定地搖頭,老頭甚至站起身來,往我這邊挪了半步,擋在我面前,像是擔心我會突然沖過去搶廁所。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那點不快卻慢慢消散了,只剩下對他們的同情。
這次過來,我原本是想了解滿滿的人際交往情況,看看她有沒有心理疾病的病史。但此刻,一切似乎已經不言自明。在這間令人窒息的客廳里,我只待了短短二十分鐘,卻仿佛看見了滿滿過去二十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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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規定,滿滿每十天會來咨詢一次。但她的狀態很難進行正常交流,我們索性在前六次咨詢里,讓她盡情地說,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權當先把情緒排出來。
空閑時候,我繼續翻閱她的病歷,在一連串敷衍的診斷里發現了新東西:一份極其完整的病情描述,這位名叫馬修的醫生,用整整一頁紙,詳細寫下了滿滿的情況,末尾還列出了幾個可能的方向,包括轉介精神科,或嘗試認知療法。
我對這個名字留了心。
后來在馬修醫生工作的診所,我們見了面。他三十多歲,是個黑人,眉毛濃得有些顯眼。
馬修說,那次其實算是“被迫上崗”。滿滿原本約的是他的搭檔,但那位搭檔實在被纏得受不了,就把他推出來頂上。起初他也打算敷衍過去,可滿滿一坐下,說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愣住了。
她半是哀求地對他說:“求你了,你就聽我說說話吧。”
馬修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他放棄了提前準備好的托詞,認真地問她:“你怎么了?”
通過滿滿的講述,馬修捕捉到了不少細節。他發現,滿滿會順著醫生給她開的藥,一點點完善自己的說法。比如這次開了某種藥膏,下次復診,她就會說抹完后確實好了一點,蟲子沒那么活躍了;等藥膏用完,她又會換一種說法,說蟲子產生了抗藥性,這個藥已經不起作用。
總之,每一次都“差一點好”,也就意味著永遠需要再來看病。
馬修把他的判斷告訴了我:“她挺可憐的。我覺得,她可能只是太想和人說說話了。”
我點點頭,我覺得馬修醫生真的洞悉了滿滿行為的本質。
一個在幾乎窒息的家庭中長大,成年后每天面對著檔案室的幾堵白墻,社會關系幾乎為零,沒有人在乎她、記得她的人,過著這樣的人生,就算在一棵綠蘿、一只麻雀看來,可能都會覺得了無生趣吧。
如果我是她,可能早就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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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的經歷,也讓我想起了自己剛到澳大利亞的那段日子。
那時我很難融入環境。每天生活在人群中,卻始終有種置身荒島的感覺。下課后,我沒地方可去,只能一個人跑到海邊或公園,干坐著消磨時間。
那段時間,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情緒在往下滑。好在我認識了一個名叫小曼的巴西女孩,她沒事就帶我出去玩,我們一起去發泄屋里痛快淋漓地砸啤酒瓶,一起玩游戲,她會在朋友面前使勁夸我的優點,也會在過節時帶我去中餐館吃煎餃。
現在回頭想想,在我即將滑入和滿滿類似的處境時,是小曼及時拉住了我,讓我免于落入孤獨的深淵。
再后來,我成為一名社工,也經常會遇見很多被困在生活里的人,他們和滿滿一樣,很想掙脫出來,成為不一樣的自己,我和同事們的工作,就是努力幫助他們恢復正常。
在這些被困的人中,有一類被我們稱為“孤島”,他們多是退休后遭遇變故的老年人,比如一個案主,丈夫去世后,兒子又意外身故,留下她一個人獨自面對空蕩蕩的房間,我每次去看她,她都會哭,求我陪她多待一會。
當社會關系的根須慢慢枯死后,孤獨感就會逐漸侵蝕每個案主。起初她們會盡力克制自己,不愿給別人添麻煩,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孤獨的絞索逐漸收緊,真的會讓人發瘋的。他們渴望陪伴,可我們無法為她們申請陪伴犬或其他寵物,照顧動物需要體力,而她們已經衰老得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了。
我們只有增加家訪的次數,今天陪兩小時,明天再去兩小時,一周排滿不同的時間。這個方法很奏效,至少降低了六成的自殺率,在我們的干預下,很多人的狀態都得到了改善。
我相信滿滿也一定能夠好轉。
那天從馬修醫生的診室出來,我忽然想到小蘇說滿滿已經結婚,那她的丈夫是個什么樣的人呢?調查了好幾天,我竟然忽略了她最親密的人。
回到機構,我委托同事查到了這方面的信息,發現滿滿的婚姻狀態一欄中寫的是:“喪偶”。
看到這個詞,我的心臟劇烈地晃蕩了一下,隨后一陣悲哀罩住了我。原來她的故事比我想象得還要糟糕。
我往下滑動鼠標,看到了她丈夫去世的時間,距離現在還不到一年。滿滿頻繁出現幻覺、四處求醫,正是從那之后不久開始的。
那一刻,我幾乎可以確定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些在她幻覺中不斷尋找出口的蟲子,又何嘗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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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滿覺得我和同事都是好人。
因為在此之前,她身邊的人幾乎沒有耐心聽她把“蟲子”的事講完。只要她說得多一點,對方就會開始找借口離開,或者干脆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不信,讓她去看精神科。
“我很正常,沒有精神病,”她顯得很氣憤,一再跟我們強調這件事。
后來,她把更多的內容轉移到了網上,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理解她的人。
她在 X 上反復發布與“寄生蟲”有關的帖子,描述自己的切身感受。很快,她就遇到了和自己有類似體驗的人,他們回復她的帖子,訴說著相同的感受,這讓她體驗到一種得到印證的踏實感。其實她并不知道,臨床上,這是一種被稱為“寄生蟲妄想癥”(Delusional Parasitosis)的精神疾病。
一開始,網絡上的交流讓她如釋重負。但很快,新的挫敗接踵而至。
網絡交流有一個無法回避的特點,就是對話隨時可能中斷。對方有可能沒有看到你的留言,或者看到了不想回復。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可對滿滿而言,卻是無法承受的。
一旦得不到回復,她就會特別生氣,會去質問對方,結果往往會被拉黑,這就更令她崩潰了。
我開始擔心,她的行為會失控。
和同事商量后,我們決定為她安排更高等級的干預——24 小時監護,或者直接住院。
我對滿滿說:“我想和你一起等著看蟲子出來,不過得找一個咱們都能待的安全地方,比如說醫院,我會一直在那陪你,你中途想離開也沒關系,我會隨時送你回家。”
她有些猶豫,皺著眉頭和我討價還價:“就去一天行不行?”
我立刻拍板:“就一天,我保證。”
我看到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在醫院病房里,我們第一次對滿滿進行了7x24小時監護,我終于完整地觀察到了她的全日行為。
她通常會先洗澡,隨后就用一個小鑷子和一個帶彎鉤的工具精心檢查自己身體各處,每一次檢查結束,她都會再回到浴室,重復“檢查、確認、清洗”這套流程兩到三次,直到天光亮起,“檢查”才算暫時結束。
她關掉花灑,有可能會站在浴室里發一會兒呆,然后走出來,此時她的衣服已然穿好,她坐到床邊,用皮筋仔細地扎緊袖口和褲腳,然后上床睡覺,夜夜都是如此!
在我看來,這簡直是一種自我施加的睡眠剝奪酷刑,近一年來她每晚的睡眠都被切割成零散的片段,很少超過四個小時,長期的清醒和高度的警覺,讓她對身體上的每一點覺受都變得異常敏感。在這種狀態下,她感受到的幻覺會進一步放大,那些蟲子在皮膚下鉆來鉆去的真實感覺愈發令她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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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滿滿跟我約定的住院時間只有一天,但是第二天我問她要回家嗎?她猶豫了一下,說可以明天再走。
就這樣,她在這里住了一個又一個的“明天”。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這里有醫生查房,有我來看她,還能和病友聊天。她終于得到了想要的關注和回應,那是她一直渴望的“被聽見”。
我們也順勢調整了治療策略。此前她總愛用工具去挖身體里的“蟲子”,搞得傷痕累累。我們沒反駁她,只是順著她的邏輯說:“別挖了,血腥味會招來更多新的蟲子。”
她明顯被嚇到了,隨即認真地點頭:“對,它們就是這么狡猾。”
藥物幫她穩住了情緒,但真正的“藥方”在醫院之外。
我們聯系了社區負責人,給滿滿安排了一些不需要太費力、但必須“露面”的小任務。強制她走出那個封閉的房間,去見人,去建立真實的連接。
一段時間后,滿滿出院了。
再見到我時,她悄悄跟我分享了自己的“獨門秘籍”:“只要我一覺得蟲子要動,我就馬上出門。去公交站、去超市,或者就在街上走一走。”
那些所謂的“蟲子”,其實是被具象化的孤獨。它們在她失去丈夫、失去生活重心、失去社會關系之后出現,瘋狂地在她身體里尋找出口。因為如果不這樣,她就徹底沒有位置了。
好在現在的滿滿,不再是那個透明的檔案員,也不再是一個必須用殺蟲劑把自己“腌入味”的怪人。她開始被社區里的人認識,被需要,被等待。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有過像她這樣“被困住”的階段。
困住滿滿的,是那些并不存在的“蟲子”;困住我們的,可能是怎么也做不完的工作,可能是一段沒法說出口的失戀,或者僅僅是某種找不到出口的虛無感。
在那樣的時刻,我們和滿滿一樣,舊的自我已經無法繼續承載生活,修補早已無濟于事。
唯一的出路,是換一種方式重新活一次。所謂新生,不是背叛過去,而是當你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站立的新位置,那些曾經在身體里瘋狂生長的東西,也就慢慢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蟲子最終消失了,并不是因為藥效。而是因為她終于不用再靠它們,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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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我完全被小圣的講述帶了進去,越來越關心滿滿的命運,最后看到她的病情好轉,重新融入人群,我心里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感動。
小圣曾跟我說過,如果她當年沒有遇見小曼,說不定會變成另一種滿滿,她很清楚那種無人能夠傾訴的感覺,真的會一點點侵蝕人的心智,那些真正把人拖進深處的,并不總是疾病或不幸,而是在很長的時間里,沒有人回應你。
她說正是那種被人溫暖過的經歷,促使她去從事了社工這份工作,去幫助那些沉淪在人生困局,失去了自救能力的人們。
這也正是侯小圣這組系列故事,最想聊的一件事——人被困住了,該怎么活?
她筆下記錄的,就是一個個被生活卡住的人,是如何在廢墟中把自己重新拼好,又一步步擺脫困境、獲得新生的。
當然,幫助他人也并非全無代價。小圣說,社工也是普通人,也會有自己的“職業病”。
不斷處理案子、給別人解決問題的過程,往往也是給自己制造壓力的過程。她經常會不由自主地擔心案主的情況會往最壞的方向發展,雖然明知是杞人憂天,可還是難以控制焦慮,甚至會為此做噩夢。
這是小圣她們自愿選擇承受的創傷,也是讓我深信這個世界美好的原因。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嘟嘟 月半
插畫: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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