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嗡嗡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昆蟲,固執地劃破深夜的寂靜。
呂曉琳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眼皮沉重得幾乎粘在一起。
屏幕刺眼的光亮顯示著凌晨三點十分,來電人是小區物業中心。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心臟猛地一縮。
“喂?”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呂曉琳女士嗎?我是物業唐良!”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尖銳,背景嘈雜。
“您家是不是在1802?出大事了!你家漏水了,把樓下1702的古董店給淹了!”
呂曉琳的睡意頃刻間煙消云散,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后背驚出一層冷汗。
“不可能!唐經理,你是不是搞錯了?我那房子還在裝修,水表根本就沒裝上!”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臥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水是從你家墻面和地板滲下去的,痕跡非常明顯!”唐良的語氣不容置疑。
“樓下‘博古齋’的傅老板都快急瘋了,初步估計損失將近四百萬!”
“四百萬?”呂曉琳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機差點從汗濕的手中滑落。
她那套剛剛付完首付、正在簡單裝修的公寓,竟然惹上了天文數字的賠償?
而且,一個沒有通水、水表都未安裝的房子,怎么會突然漏出淹沒樓下古董店的水?
冰冷的恐懼感沿著脊椎慢慢爬升,窗外是無邊的黑夜,這個凌晨的電話,徹底改變了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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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市的霓虹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條微弱的光帶。
呂曉琳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耳畔還回響著物業經理唐良那焦急的聲音。
近四百萬的損失,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口,讓她喘不過氣。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首先必須確認最基本的事實。
手指在通訊錄里快速滑動,找到了裝修項目經理彭凱安的名字。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彭凱安帶著濃濃睡意的、含糊不清的聲音。
“喂……呂小姐?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彭工,對不起這么晚打擾你。”呂曉琳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一絲顫抖。
“我問你個事,非常非常重要,你務必如實告訴我?!?/p>
“你請說?!迸韯P安似乎被她的嚴肅語氣驚得清醒了些。
“我家,就是1802那套房,現在水表裝上了嗎?通水了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努力回憶。
“沒有啊,呂小姐?!迸韯P安的語氣十分肯定。
“上周我們做完水電改造,打壓測試通過后,就把總閥關了?!?/p>
“按照流程,要等泥木工進場,需要用水的時候,才會去申請開通正式用水?!?/p>
“現在水表都沒裝呢,就是個空的表位,用臨時施工用水接的,也早斷開了?!?/p>
呂曉琳的心稍微沉下去一點,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填滿。
“你確定?百分百確定?這幾天有沒有工人進去用過水?”
“我確定?!迸韯P安這次回答得很快。
“最近天氣潮,批的膩子干得慢,工地已經停工三四天了,鑰匙都在我這兒。”
“而且沒有水表,想用水也用不了啊。出什么事了嗎,呂小姐?”
呂曉琳閉上眼,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
“物業剛打電話來,說我家漏水,把樓下古董店淹了,損失巨大?!?/p>
“什么?!”彭凱安的聲音瞬間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絕對不可能!房子都沒通水,怎么會漏水?除非……”
他頓住了,那個“除非”后面隱藏的可能性,讓呂曉琳不寒而栗。
除非有人動了手腳?;蛘?,物業搞錯了漏水點。
但唐良在電話里說得那么肯定,水跡是從她家滲下去的。
“彭工,你現在能去現場一趟嗎?物業和樓下的老板應該都在?!?/p>
呂曉琳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她需要專業的人在現場幫她判斷情況。
“我……我馬上過去!”彭凱安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呂小姐您別急,這里面肯定有誤會,我這就出門!”
掛斷電話,呂曉琳頹然靠在床頭,冰冷的恐懼感再次蔓延全身。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靠著多年的積蓄和父母的資助才買下這套小公寓。
四百萬元,對她而言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她望著窗外依舊沉寂的夜色,這個夜晚,注定漫長而無眠。
02
電話掛斷后,房間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行聲。
呂曉琳再也無法入睡,她打開燈,刺眼的光芒讓她下意識瞇了瞇眼。
她起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來回踱步,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
彭凱安肯定的答復讓她有了一絲底氣,但物業的指控又如此確鑿。
這兩種完全矛盾的信息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迷茫。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俯瞰著這座沉睡中的城市。
凌晨的街道空曠而寂靜,只有零星的車燈像螢火蟲一樣劃過。
她的公寓位于這棟高檔公寓樓的十八層,樓下十七層是臨街的商鋪。
“博古齋”古董店,她有點印象,每次路過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店老板傅宏圖,一個看起來頗為儒雅的中年男人,偶爾在電梯里遇到過。
他會微微點頭示意,眼神里有一種審視古玩般的沉靜和精明。
這樣一個沉穩的人,此刻恐怕正對著被水浸泡的珍藏品暴跳如雷。
近四百萬的損失,他會輕易放過她這個“肇事者”嗎?
法律上講,如果真是她的房子漏水導致損失,她難辭其咎。
可問題在于,她的房子根本不可能漏水。
這就像一個邏輯死結,讓她陷入深深的無力感。
她必須立刻去現場。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呂曉琳快速換下睡衣,套上一件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
鏡子里的她臉色蒼白,眼底下有著明顯的黑影。
她從抽屜里翻出1802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這把鑰匙,除了她和彭凱安,還有誰碰過?
裝修期間,為了方便通風散味,她曾把備用鑰匙給過姨媽張秋菊。
姨媽就住在同城,偶爾會過去開窗透氣,但她也絕不會去動水管。
除此之外,還有誰?物業有萬能鑰匙,但他們會擅自進入業主家嗎?
各種猜測像潮水般涌來,讓她心煩意亂。
拿起手機和背包,她匆匆出門。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每一下都敲擊在她的心上。
當電梯門在十七層打開時,一股潮濕混雜著木頭、紙張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里燈火通明,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某種抽水機工作的轟鳴。
呂曉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唐良沒有騙她。
一場巨大的麻煩,正實實在在地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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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七層的走廊里一片狼藉。
地面濕漉漉的,鋪著幾條吸水的麻袋,墻壁下緣有明顯的水漬痕跡。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腥味、霉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類似舊書的味道。
幾個物業的工作人員正忙著用小型抽水泵從“博古齋”店里往外排水。
古董店門口,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物業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焦頭爛額地打著電話。
他看到呂曉琳,立刻掛斷電話迎了上來,臉上是混合著焦慮和責備的表情。
“呂女士,你可算來了!你看看,這……這搞成什么樣子了!”
他就是物業經理唐良,此刻早已沒了平日的從容。
呂曉琳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身影猛地從店里沖了出來,帶起一陣水花。
是傅宏圖。他平日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凌亂不堪,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
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呂曉琳。
“你就是1802的業主?”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是……傅老板,對不起,我……”呂曉琳被他駭人的氣勢嚇得后退了半步。
“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完了?!”傅宏圖幾乎是吼出來的,伸手指著店內。
“你看看!我的店!我的東西!全完了!你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嗎?”
呂曉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店內燈光昏暗,但依然能看清地面一片汪洋,積水還沒完全退去。
幾個展示柜東倒西歪,玻璃碎了一地,一些卷軸字畫泡在渾濁的水里。
更深處,似乎有些木制的家具、瓷器碎片漂浮在水面上,一片末日景象。
墻壁上,大片大片的水漬從天花板向下蔓延,顏色深重,觸目驚心。
水源來自她的1802,這個視覺證據似乎無可辯駁。
“傅老板,您先別激動。”呂曉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聲音卻還是有些發顫。
“我接到電話就趕來了,但情況可能有點出入?!?/p>
“我的房子確實在裝修,而且水表都還沒有安裝,理論上不可能漏這么多水?!?/p>
“不可能?”傅宏圖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唐經理,你告訴她!水是不是從她家下來的!”
唐良趕緊附和:“呂女士,我們排查過了,1702樓上的水源只有您家1802。”
“您看這墻面,水跡非常清晰,就是從您家地板滲下來的?!?/strong>
“而且漏水量非常大,絕對不是一點點滲漏,像是水管爆裂的那種?!?/p>
這時,彭凱安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他穿著工裝,身上還沾著點灰。
他看到現場的情況,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呂小姐,傅老板,唐經理?!彼蛄藗€招呼,臉色凝重。
“彭工,你來的正好。”呂曉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跟他們說,我家到底通水了沒有?”
彭凱安看向唐良和傅宏圖,語氣肯定:“我可以用我的專業信譽擔保?!?/p>
“1802目前絕對沒有通市政用水,水表未裝,總閥關閉,不可能正常漏水。”
傅宏圖顯然不信,他指著墻壁:“那這水是天上掉下來的?鬼弄出來的?”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呂曉琳看著憤怒的傅宏圖,看著焦頭爛額的唐良。
又看看這一片狼藉的古董店,和墻上那刺眼的水痕。
困惑、委屈、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一陣眩暈。
她知道,如果不能找出這離奇漏水的真正原因,她將面臨的是什么。
04
“光說沒用,我們去水管井看看就知道了?!?/p>
彭凱安相對冷靜,提出了最直接的驗證方法。
“對,去看水表!事實勝于雄辯!”呂曉琳立刻附和。
唐良看了看憤怒的傅宏圖,又看了看態度堅決的呂曉琳和彭凱安,點了點頭。
“好吧,一起去看看。傅老板,您也一起做個見證?”
傅宏圖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
一行人乘坐電梯下到一樓,來到大樓側面的水電管道井區域。
唐良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門,一股混雜著鐵銹和灰塵的氣味涌出。
管道井里空間狹窄,布滿各種粗細不一的管道和閥門,墻上排列著各家的水表。
唐良拿著手電筒,照著標有“1802”號碼的表位。
果然,那個位置是空的,只有一個接口孤零零地露在那里,根本沒有安裝水表。
連接表位的入戶閥門也清晰地處于關閉狀態,手柄與管道垂直。
“你看,傅老板,唐經理。”彭凱安指著空表位和關閉的閥門。
“這就是現狀。沒有水表,閥門關著,水怎么可能進得了戶?”
呂曉琳心中稍定,證據就擺在眼前。
傅宏圖皺著眉頭,湊近仔細看了看,臉色依舊陰沉。
“那會不會是你們裝修的時候,哪根水管沒接好,或者破了?”
“之前施工用的臨時水管里的存水漏出來了?”他轉向彭凱安,提出另一種可能。
彭凱安搖了搖頭,解釋道:“傅老板,臨時水管早就拆除了?!?/p>
“而且即使有存水,量也非常有限,絕對不可能造成樓下如此嚴重的滲漏。”
“您看這滲水的量和速度,起碼是持續了一段時間的自來水壓力供水才能達到?!?/p>
唐良也用手電筒照了照其他正常人家的水表,表盤都在緩緩轉動。
對比1802空蕩蕩的表位,情況再清楚不過。
“這……這真是奇了怪了?!碧屏紦狭藫项^,一臉困惑。
“水表沒裝,閥門關著,那1702天花板的水是哪來的?”
傅宏圖沉默了片刻,眼神復雜地看了呂曉琳一眼,不再像剛才那樣咄咄逼人。
但損失是實實在在的,他的語氣依然沉重。
“呂小姐,就算現在證明不是你家的正常用水泄漏?!?/p>
“但水是從你家下來的,這是不爭的事實。這個責任,你恐怕還是得負?!?/p>
呂曉琳剛松了半口氣,又被他這句話堵得心口發悶。
是啊,即使排除了正常漏水的可能,但水跡的來源指向她的房產。
在法律和情理上,她似乎都很難完全撇清關系。
“傅老板,我理解您的心情?!眳螘粤张ψ屪约旱穆曇舯3终\懇。
“損失這么大,誰都難以接受。但這件事太蹊蹺了?!?/p>
“我們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水到底是怎么來的。請您給我一點時間調查?!?/p>
傅宏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轉身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彭凱安低聲對呂曉琳說:“呂小姐,這事太邪門了?!?/p>
“我干裝修這么多年,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p>
“除非……有人故意接了一條水管進去,或者……”
他欲言又止,那個可能性讓呂曉琳后背發涼。
故意?誰會做這種事?目的又是什么?
望著傅宏圖離開的背影,呂曉琳感到,這個凌晨開始的謎團,越來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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