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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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客廳的水晶吊燈亮得刺眼,把每一寸大理石地板都照得反光。林薇坐在沙發上,手里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瓷杯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是她上個月不小心在洗碗池邊磕到的。當時還想換個新的,后來忙起來就忘了。
周澤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為他今晚不會開口了。
“林薇。”周澤終于轉過身,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像是討論明天吃什么,“我有件事要說。”
林薇放下茶杯,瓷器碰觸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一聲。她抬起頭看他。周澤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是她去年在商場買的,現在看起來有些舊了。他的頭發梳理得整齊,表情卻不太自然,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在無意識地摩擦。
“你說。”林薇聽見自己的聲音,比她想象中還要平靜。
周澤走回沙發區,但沒有坐下。他在離她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住,這個距離剛好是客廳地毯的邊界線。地毯是她選的,米白色,現在看起來有點臟了,該找人來清洗了。
“我在外面有人了。”周澤說。
空氣突然變得很稠。林薇覺得呼吸有些費力,但她沒有動。她看著周澤的臉,這張她看了十年的臉,此刻看起來有些陌生。
他的眼角多了細紋,皮膚比以前暗沉,下巴上有一點沒刮干凈的胡茬。他今天回家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常用的那款。
“哦。”林薇說。
周澤皺了皺眉,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他可能期待她哭鬧,或者摔東西,或者至少問點什么。但林薇只是坐在那里,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她叫方靜晗,二十七歲,是做設計的。”周澤繼續說,語氣里有種奇怪的坦白欲,像要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我們在一起四個月了。一開始只是工作接觸,后來......”
“不用告訴我細節。”林薇打斷他,聲音還是平的,“你打算怎么辦?”
周澤愣了一下。他走到酒柜前,打開柜門,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個玻璃杯。倒酒的時候,手很穩,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琥珀色的。他沒有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我想離婚。”他說,眼睛看著杯子里的酒,“財產分割可以按你的意思來。房子、車、存款,都可以談。公司的股份比較復雜,但我會讓律師擬一個公平的方案。”
林薇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雜志,是她訂的室內設計月刊,停在她上周看的那頁。
那頁展示的是一個海濱別墅的裝修方案,有大片的落地窗和白色的窗簾。
她和周澤曾經說過,等退休了,就在海邊買套小房子。
“好。”林薇說。
周澤猛地抬頭看她:“你說什么?”
“我說好,離婚。”林薇站起來,走到餐邊柜前。柜子上擺著他們的結婚照,照片里的兩個人都笑得很年輕,背景是十年前流行的影樓風格。她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然后放回原處。
“你......沒有其他要說的嗎?”周澤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像是困惑,又像是惱怒。
林薇轉過身看著他:“說什么?問你為什么出軌?問那個方靜晗哪里比我好?問你這十年的婚姻算什么?”她搖了搖頭,嘴角甚至有一點點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個肌肉的自然抽動,“沒意義了。你想走,我攔不住。你不想留,我求不來。”
周澤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幾下。
“我會盡快讓律師準備文件。”林薇繼續說,走到門口掛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包。那是一個米色的托特包,邊緣已經磨損了。她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日歷,“下周三我有時間,可以讓律師過來一趟。在這之前,你住客房吧,或者去酒店,隨你。”
“林薇......”周澤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干。
“對了。”林薇在門口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明天阿姨來的時候,你跟她說一聲,客房需要打掃。我這周要加班,可能不常回來。”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然后是電梯下行的聲音。周澤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空酒杯。他以為會有一場暴風雨,結果只有一片寂靜。這種寂靜比吵鬧更讓他不安,像是一腳踩空,墜落的過程里什么都抓不住。
他走到窗前,看見樓下林薇的身影出現在小區路上。她沒有開車,就這么沿著人行道往外走。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延伸到路的盡頭。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穩,甚至沒有加快速度。
周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有一次吵架,林薇摔門而去,他在陽臺看著她的背影,那時她的肩膀是塌的,走路時腳步很重。而現在,她走得像個陌生人,像個與這一切無關的過路人。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周澤掏出來看,屏幕上顯示“靜晗”兩個字,還有一張她的自拍,笑得很燦爛。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然后按掉了電話。
夜風吹進窗戶,帶著深秋的涼意。周澤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客廳的空調開得太低了。平時這些都是林薇調節的,她總是知道什么溫度最合適。
他放下酒杯,走到沙發前坐下。沙發上有個淺灰色的抱枕,是林薇常靠的那個。周澤伸手拿過來,抱枕上有很淡的洗發水香味,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個牌子。他突然覺得胃里一陣翻攪,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喝得太急,還是別的什么。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微信消息,方靜晗發來的:“談得怎么樣?她鬧了嗎?”
周澤盯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很久,最終什么也沒回。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水晶吊燈的光太亮了,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而在小區外的街道上,林薇已經走了兩個路口。她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坐下,從包里掏出煙盒。她三年前就戒煙了,但這盒煙一直放在包里,是周澤以前抽的牌子。她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嗆得咳嗽。
夜班公交車緩緩進站,車門打開,又關上,載著零星的乘客開走了。林薇沒有上車。她就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直到煙盒空了。最后一支煙的煙蒂燙到手指,她才回過神來,把煙蒂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手機在包里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消息,問她這周末回不回家吃飯,說做了她愛吃的紅燒排骨。
林薇聽著那條消息,聽了三遍。然后她按住語音鍵,用很平常的語氣說:“這周要加班,回不去了。下周吧,下周一定回去。”
發完消息,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包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澤發的:“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們談談。”
林薇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后她把手機關了機,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街邊的便利店還開著,她走進去買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大口。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看手機視頻,外放的聲音很大,是最近流行的某個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林薇付了錢,走出便利店。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忘在家里了,是那件卡其色的風衣,就掛在進門處的衣架上。
她沒有回去拿,而是繼續往前走。路還很長,但走一走總會到頭的。她這么想著,腳步沒有停。
02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周澤的律師擬好了協議,林薇的律師看了,提了幾處修改意見。雙方律師在會議室里討論了兩個小時,林薇和周澤就坐在會議桌的兩端,像兩個無關的旁觀者。
“周先生同意將翠湖灣的房子歸林女士所有,另外支付八百萬元現金補償。公司的股份部分,按照林女士婚內貢獻的比例,折合為百分之五的股權,或等值現金,由林女士選擇。”周澤的律師推了推眼鏡,用平板無波的語氣念著條款。
林薇的律師轉頭看她,用眼神詢問。林薇點了點頭:“我要現金。”
周澤猛地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說話。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這幾天沒睡好。身上穿著挺括的西裝,但襯衫領口有些皺,可能是今早匆匆忙忙穿的。
“好的。”律師在文件上標注,“那么關于車輛......”
“車我不要。”林薇說,“折現吧。”
“林薇。”周澤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輛保時捷是你選的,顏色也是你定的。”
“所以呢?”林薇看著他,眼神很平靜,“現在我不喜歡那個顏色了。”
周澤噎住了。他看著林薇,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情緒,哪怕是一點憤怒,一點難過,一點不甘。但什么都沒有。林薇的表情就像是在處理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專業,冷靜,保持距離。
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光亮的會議桌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林薇瞇了瞇眼,伸手把百葉窗調了個角度。
“如果周先生沒有其他意見,我們繼續下一項。”她的律師適時開口,打破了沉默。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們處理了存款分割、投資理財、共同債務等所有事項。林薇全程幾乎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認為需要的時候點頭或搖頭。周澤也沉默著,只是手指一直在無意識地轉動左手無名指的婚戒。那戒指他戴了十年,指根處有一圈明顯的白痕。
簽字的時候,林薇的手很穩。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清晰,沙沙的。她簽完字,把筆帽扣上,遞給律師。動作流暢,沒有一絲遲疑。
周澤看著她流暢的動作,筆在他手里握了很久,墨水在紙面上暈開一個小點。律師輕輕咳嗽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匆匆簽下自己的名字。
“文件會在三個工作日內送交法院,正常情況下一個月內可以完成離婚登記。”周澤的律師整理著文件,一邊說,“這期間,建議二位......”
“我今天就搬出去。”林薇站起來,拎起放在腳邊的包。那是一個新的托特包,深藍色,比之前那個大一些,“東西已經收拾好了,下午搬家公司會來。”
周澤也站了起來:“這么快?”
“不然呢?”林薇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難道還要一起吃頓散伙飯?”
她說完,朝兩位律師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議室。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一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周澤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支筆。筆身上有他的體溫,熱得發燙。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們去民政局登記結婚那天。林薇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頭發扎成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簽字的時侯,她的手在發抖,他握住她的手,兩個人一起寫下名字。工作人員笑著說,沒見過這么緊張的新人。
“周先生?”律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周澤松開手,筆掉在桌上,滾了幾圈,停在文件邊緣,“后續事宜就麻煩你們了。費用方面,直接聯系我的助理。”
他拿起西裝外套,沒有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走出了會議室。走廊很長,兩側是玻璃幕墻,能看見外面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觀。電梯下行時,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忽然覺得胃里空得難受。
手機震動。是方靜晗發來的消息:“辦完了嗎?晚上一起吃飯?我知道新開了一家法餐,主廚是從法國回來的。”
周澤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開了,冷氣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顫,最終只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周澤帶著方靜晗去了那家法餐廳。餐廳裝修得很精致,燈光柔和,每張桌子上都擺著新鮮的玫瑰。穿黑馬甲的服務生領他們到預訂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江景。
方靜晗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很白。她坐下時,裙子發出絲綢摩擦的細微聲響。她拿起菜單,熟練地點了前菜、主菜和甜點,還要了一瓶紅酒。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方靜晗點完菜,隔著桌子看他,“事情不順利嗎?”
“很順利。”周澤說,目光落在窗外。江上有游船經過,船身的彩燈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她什么要求都沒提,就要了房子和一筆錢。”
“那不是很好嗎?”方靜晗伸手握住他的手,“省了很多麻煩。我之前還擔心她會糾纏不清,畢竟你們結婚十年了。有些女人就是不肯放手,哪怕沒感情了也要拖著。”
周澤抽回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檸檬水,有點酸,冰得牙齒發麻。
“怎么了?”方靜晗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委屈,“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周澤搖搖頭,“只是有點累。”
菜很快上來了。前菜是鵝肝,擺盤很精致,旁邊點綴著可食用的金箔。方靜晗用手機拍了照,調了濾鏡,發到朋友圈。她低頭打字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帶著笑。
周澤看著她,忽然想起林薇從來不在吃飯前拍照。她總說,熱菜拍了照就涼了,涼菜拍了照就不脆了。有一次他們去一家很貴的日料店,鄰桌的女生每道菜都要拍好久,林薇就小聲說,那家的金槍魚大腹要馬上吃,放久了油脂就凝固了,口感會差很多。
“嘗嘗這個。”方靜晗切了一小塊鵝肝,用叉子遞到他嘴邊,“味道很棒。”
周澤遲疑了一下,還是張嘴吃了。鵝肝很細膩,入口即化,但有點太膩了,油脂的味道糊在喉嚨里。他喝了口水,才咽下去。
“好吃嗎?”方靜晗期待地看著他。
“嗯。”周澤點點頭,“不錯。”
整頓飯期間,方靜晗一直在說話。說她的工作,說她最近接的設計項目,說她想換輛車,看中了新出的某款跑車。周澤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餐廳的背景音樂是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懶洋洋的,像午后陽光下慢慢融化的糖。
吃到甜點時,方靜晗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突然變得有些緊張,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我接個電話。”她拿起手機,朝周澤笑了笑,起身走向洗手間方向。
她走路的姿態很優雅,高跟鞋在地毯上幾乎沒聲音。周澤看著她轉過拐角,消失在他的視線里。桌上的紅酒還剩半瓶,在燈光下呈現出深寶石紅的顏色。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掉。
方靜晗去了大概十分鐘。回來時,她補了口紅,顏色比之前更鮮艷一些。
“公司的電話,有點急事。”她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有點匆忙,“我們等會兒去看電影吧?新上映的那部愛情片,聽說很好看。”
“我有點累了。”周澤說,招手叫服務生結賬,“想早點回去休息。”
方靜晗的表情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揚起笑容:“也好,你這幾天肯定沒休息好。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叫了代駕。”周澤拿出信用卡遞給服務生,目光落在賬單上。數字不小,但他沒仔細看就簽了字。
餐廳外的街道很熱鬧,晚高峰剛過,車流依然稠密。周澤站在路邊等代駕,方靜晗站在他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她的身體貼著他,能感覺到溫度和柔軟的曲線。
香水味飄過來,是很流行的某個品牌新款,甜甜的,帶點果香。
林薇從來不用這么甜的香水。她喜歡木質調,或者很淡的花香,要湊很近才能聞到。
“下周我生日,你記得吧?”方靜晗仰頭看他,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長長的陰影,“我想辦個派對,請些朋友。你也來吧,正好介紹你給我的朋友們認識。”
周澤看著街對面閃爍的霓虹燈招牌,招牌上“24小時便利店”幾個字明明滅滅。他想起昨晚林薇走進便利店的樣子,單薄的背影,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瘦。
“周澤?”方靜晗搖了搖他的手臂。
“好。”周澤回過神來,點點頭,“你安排吧。”
代駕到了,是個年輕小伙子,騎著可折疊的電動車。
周澤把車鑰匙遞給他,和方靜晗一起坐進后座。車內開著空調,溫度打得很低。
方靜晗往他身邊靠了靠,頭靠在他肩上。
“你家還是我家?”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暗示。
“我家吧。”周澤說,目光看向窗外,“明天早上我還有個早會。”
方靜晗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車在夜色中行駛,穿過一條條街道。周澤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覺得一切都很陌生。
這個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像個從未到過的地方。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助理發來的日程提醒:明天下午三點,與林女士的律師會面,確認財產交接細節。
周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03
搬出那個家的過程,比林薇想象中更平靜。
搬家公司來了三個人,動作麻利,兩個小時就把她的東西全部打包好,裝上了貨車。林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她精心布置了五年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每一幅畫都是她選的,甚至墻角的綠植,都是她每周澆水修剪。
現在這些東西大多要留下了。她只帶走了自己的衣物、書籍、一些私人物品,還有那套她收藏的骨瓷茶具。茶具是母親送的結婚禮物,一直收在柜子里,舍不得用。現在她想,該拿出來用了,東西不用,放著也只是落灰。
“林小姐,都裝好了。”搬家公司的負責人走過來,手里拿著清單,“您核對一下?”
林薇接過清單,粗略掃了一眼:“沒問題。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負責人笑了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那我們就出發了?新地址是清單上這個吧?”
“是的。”林薇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這是額外的辛苦費,請弟兄們喝杯茶。”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負責人推辭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真誠了,“謝謝林小姐!您放心,一定給您安頓得妥妥當當!”
工人們開車走了。林薇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忽然覺得房子很大,大得說話都有回聲。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飛舞,緩慢地,懶洋洋地。
她走到臥室,打開衣柜。周澤的衣服還整齊地掛著,西裝、襯衫、領帶,按顏色深淺排列。她的那一側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個衣架孤零零地掛著。梳妝臺上,她的護膚品、化妝品都收走了,只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漬痕跡,是某瓶爽膚水的瓶子留下的。
床頭柜上還放著他們的合影,是去年在北海道拍的。照片里,兩個人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同款圍巾,在雪地里笑得很開心。林薇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后伸手把它扣在桌面上。
手機響了。是閨蜜蘇晴打來的。
“薇薇,你那邊怎么樣了?搬完了嗎?”蘇晴的聲音很急,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聲和電視的聲音。
“搬完了。”林薇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正準備走。”
“你在哪兒?我現在過來找你!”蘇晴提高音量,“別跟我說你想一個人待著!我告訴你林薇,這種時候就得有人陪著!我把我家小子扔給他爸了,馬上過來!”
“真的不用......”
“少廢話!發定位給我!半小時到!”蘇晴說完就掛了電話。
林薇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無奈地笑了笑。蘇晴是她大學同學,性格風風火火,結婚生子后也沒變多少。她們這么多年一直有聯系,偶爾約飯,聊聊近況。周澤出軌的事,她只告訴了蘇晴一個人。
她給蘇晴發了定位,然后開始在房子里做最后一次檢查。廚房的冰箱里還有一些食物,她拿出來看了看,大多是周澤愛吃的。冷凍層有她包的水餃,還剩半袋。她拿出來,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陽臺上的植物需要澆水。她接了一壺水,一盆一盆澆過去。綠蘿長得很好,葉片油亮;多肉有點蔫了,可能是最近沒曬太陽;那盆茉莉花已經開敗了,剩下幾朵干枯的花掛在枝頭。她小心地把枯花摘掉,又松了松土。
門鈴響了。林薇去開門,蘇晴站在外面,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氣喘吁吁。
“累死我了,停車場滿了,我停了好遠!”蘇晴擠進來,把袋子放在玄關柜上,“給你帶了吃的,還有酒。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這才下午三點。”林薇無奈地說。
“三點怎么了?離婚這種大事,難道還要挑黃道吉日喝酒?”蘇晴脫了鞋,光腳走進客廳,四處看了看,“都搬空了?你就帶這么點東西走?”
“用得上的帶走,用不上的留下。”林薇說,“新租的房子不大,放不下那么多。”
蘇晴轉身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心疼:“你真沒事?別硬撐啊薇薇,在我面前不用裝。”
“真沒事。”林薇笑了笑,這次笑容自然了一些,“剛開始是有點難受,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十年婚姻,換來一套房子和一筆錢,不算虧。”
“這是錢的事嗎?”蘇晴提高聲音,“這是感情!是青春!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林薇打斷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有幾個老人在散步,一個媽媽推著嬰兒車,保姆帶著狗在遛彎。很平常的午后景象,和她過去十年看到的沒什么不同。
蘇晴走過來,站在她身邊,沉默了一會兒,說:“周澤那個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對勁。去年聚會,我就覺得他看手機的次數太頻繁,還老是躲到陽臺接電話。我當時提醒過你,你還說我想多了。”
“你沒想多,是我沒在意。”林薇說,聲音很輕,“或者說,我在意了,但不想承認。”
“那個小三,你見過嗎?”蘇晴問。
林薇搖搖頭:“只知道叫方靜晗,二十七歲,做設計的。別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二十七歲,比我們小十歲。”蘇晴哼了一聲,“男人啊,永遠喜歡年輕的。膚淺!”
林薇沒說話。她看著樓下那個推嬰兒車的媽媽,車里的孩子大概哭了,媽媽停下腳步,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輕輕搖晃著。動作很熟練,應該是經常這么做。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蘇晴問,“工作還繼續做嗎?要不要休息一段時間?我可以請假陪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工作當然要繼續。”林薇轉身走回客廳,打開蘇晴帶來的袋子。里面有幾個餐盒,裝著鹵味、涼菜,還有兩瓶紅酒,“房貸要還,生活要繼續。旅游的事以后再說吧,最近公司項目多,走不開。”
“你啊,就是太要強。”蘇晴跟過來,幫她打開餐盒,又去找開瓶器,“哭一場,鬧一場,發泄出來,都比這樣憋著強。”
“我沒憋著。”林薇從廚房抽屜里找出開瓶器,遞給蘇晴,“只是覺得沒必要。眼淚改變不了什么,鬧也鬧不回人心。既然他選好了,我尊重他的選擇,也尊重我自己的未來。”
蘇晴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打開紅酒,倒了滿滿兩杯:“行,你心里有數就好。來,干杯,慶祝你恢復單身,重新成為搶手貨!”
林薇接過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紅酒在杯子里晃蕩,在陽光下像紅寶石一樣閃著光。
她們就著簡單的食物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工作,聊蘇晴的孩子,聊最近新開的餐廳,聊大學時的糗事。唯獨不聊周澤,不聊婚姻,不聊未來。
喝到第二杯的時候,林薇的手機響了。是周澤發來的短信:“我明天回去拿東西,方便嗎?”
林薇盯著那條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蘇晴湊過來看,立刻炸了:“他什么意思?這還沒離婚呢,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房子現在還是共同財產。”林薇平靜地說,回了一個字:“好。”
“你就這么讓他欺負?”蘇晴搶過她的手機,“不行,我得罵他!”
“晴晴。”林薇按住她的手,把手機拿回來,“沒必要。好聚好散,給彼此留點體面。”
“體面?他都出軌了,還要什么體面?”蘇晴氣得臉都紅了,“我告訴你林薇,對這種男人,就不能客氣!你越客氣,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我不是客氣。”林薇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酒,酒精讓她的臉頰有點發燙,“我只是不在乎了。他在我心里,已經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了。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沒必要浪費情緒。”
蘇晴看著她,突然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緊:“傻薇薇,你在我面前還裝什么堅強。想哭就哭,我在這兒呢。”
林薇靠在蘇晴肩上,鼻尖是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們大學時都喜歡的那款,這么多年蘇晴都沒換過。她的眼眶突然有點熱,但最終沒有眼淚掉下來。她只是輕輕拍了拍蘇晴的背,說:“真沒事,放心吧。”
那天下午,她們喝完了兩瓶紅酒。蘇晴酒量差,喝醉了,躺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林薇給她蓋了毯子,自己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夕陽把云染成橙紅色,然后變成紫色,最后沉入深藍。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從窗口看出去,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母親。林薇深呼吸,調整了一下表情和聲音,才接起來。
“媽。”
“薇薇啊,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熟悉的關切。
“吃了,和蘇晴一起吃的。”林薇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您呢?”
“我剛吃完,你爸散步去了。”母親頓了頓,說,“薇薇,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這幾天你聲音都不對勁。”
林薇握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沉默在電話兩頭蔓延,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媽。”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和周澤,要離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母親說:“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林薇說,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他外面有人了,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所以他選了別人。”
“這個混賬東西!”母親突然提高聲音,帶著哽咽,“我早就看他不是個安分的!當初你非要嫁他,我跟你爸就不同意!有錢怎么了,有錢就能這么欺負人?”
“媽,別哭。”林薇輕聲說,“我沒事,真的。房子歸我,他還給了補償,我不吃虧。您別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我的傻女兒......”母親在那邊哭起來,“你在哪兒?媽現在過去陪你!”
“不用,我在蘇晴這兒,她陪著我呢。”林薇說,鼻子有點酸,但她忍住了,“過幾天,等我安頓好了,就回家看您和爸。先別告訴爸,我怕他血壓高。”
“那你答應媽,好好的,別做傻事。”母親抽泣著說。
“我答應您。”林薇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會好好的,比以前更好。”
掛了電話,她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她抬手擦掉,動作很快,像是要擦掉什么不該存在的東西。沙發上,蘇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熟了。
林薇站起來,走到窗邊。夜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燈光璀璨,車流如織。這個城市有一千萬人,每天發生無數故事,她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普通,俗套,沒什么特別。
但這是她的生活,她還得繼續過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她自己的路上。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討論明天的項目會議。林薇點開,仔細看了一遍會議安排,然后回復:“收到,資料已準備,明天準時參加。”
發完消息,她關掉手機,走進廚房,燒了一壺水。水開了,蒸汽頂著壺蓋噗噗作響。她泡了杯茶,端著杯子回到客廳,在蘇晴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修改明天要用的方案。
燈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墻上,輪廓清晰,姿態挺拔。
04
周澤再見到林薇,是在離婚手續全部辦完的兩周后。他去拿最后一批個人物品,提前打了電話,林薇說會在家等他。
房子已經大變樣了。客廳的沙發換了,從原來的米白色皮質沙發換成淺灰色的布藝沙發。窗簾也換了,之前是厚重的絨布,現在是輕薄的亞麻材質。墻上的裝飾畫也變了,原來那些抽象的、色彩濃烈的畫作不見了,換成幾幅淡雅的水彩風景。
林薇給他開的門。她穿著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長褲和白色T恤,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素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幾歲。
“你的東西在客房,都打包好了。”她說,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對待快遞員。
周澤點點頭,換了拖鞋——拖鞋也換了,不再是之前的情侶款,而是普通的深藍色客用拖鞋。他走進客廳,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變化很大,但又不顯得突兀,更像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而非殘缺的結束。
“喝茶嗎?”林薇問,已經走向廚房。
“不用麻煩了。”周澤說,但林薇已經拿出兩個杯子,開始燒水。他只好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和之前那款坐感完全不同。
水燒開了,林薇泡了兩杯茶,用的是那套骨瓷茶具。茶杯很精致,白底藍花,邊緣描著細細的金線。她端著托盤走過來,把一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自己捧著另一杯,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謝謝。”周澤說,端起茶杯。茶是綠茶,溫度剛好,清香撲鼻。他喝了一口,水溫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暖的。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小孩玩鬧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你最近怎么樣?”周澤問,放下茶杯。杯底碰到玻璃茶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挺好的。”林薇說,也放下杯子。她的手指在杯柄上輕輕摩挲,指尖修剪得很整齊,沒有涂指甲油,“工作順利,生活規律。上周去報了瑜伽課,感覺還不錯。”
周澤看著她。林薇的狀態確實不錯,臉色紅潤,眼神清亮,整個人看起來很松弛,是過去幾年里少有的狀態。他記得婚姻后期,她總是很疲憊,眼下常有黑眼圈,笑容也少了很多。他以為那是年齡增長和工作壓力的緣故,現在想來,或許不是。
“那就好。”他說,移開視線,看向客房的方向,“我去拿東西。”
“去吧,紙箱在衣柜旁邊,都貼了標簽。”林薇說,沒有起身。
周澤走進客房。房間也變了,原來做客房時布置得很簡單,現在卻有了生活氣息。書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文件,窗臺上擺了幾盆多肉植物,墻角有個瑜伽墊,卷起來立在那里。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是東野圭吾的偵探小說,書頁間夾著一張書簽。
他的東西確實都打包好了,三個紙箱,用膠帶封好,側面用馬克筆寫著“周澤-衣物”“周澤-書籍”“周澤-雜物”。字跡是林薇的,工整清秀,和以前一樣。
周澤蹲下來,打開“雜物”那個箱子。里面是他的一些零碎物品:大學時的獲獎證書、幾本相冊、一塊停了很久的手表、一盒用了一半的名片,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他翻到箱子底部,手指觸到一個硬硬的相框。
他把相框拿出來。是他們的結婚照,十年前的,在影樓拍的那種標準照。照片里的兩個人靠得很近,都笑得很燦爛,眼睛里閃著光,那種對未來毫無保留的期待和信任,幾乎要從照片里溢出來。
周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相框玻璃很干凈,一塵不染,顯然是經常擦拭。他把相框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個小標簽,上面是林薇的字跡:“如需丟棄,請自便。”
他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攥緊了,呼吸有些不暢。他把相框放回箱子,蓋上箱蓋,膠帶已經撕開了,封不回去了。他索性把膠帶整個撕掉,重新封箱。動作有些急躁,膠帶扯得嘩啦響。
“需要幫忙嗎?”林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周澤轉頭,看到她倚在門框上,手里還端著那杯茶。她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好奇,沒有關切,就像在問一個陌生人需不需要幫助。
“不用。”周澤說,把最后一條膠帶貼好,站起來。蹲久了,猛地起身有點頭暈,他扶了一下墻。
“你的車在樓下?”林薇問。
“嗯,停在車位上了。”
“那你自己搬下去吧,我不送了。”林薇說,喝了口茶,“箱子不算重,你分兩趟應該可以。”
周澤點點頭,搬起一個箱子。確實不重,里面主要是衣物。他抱著箱子走出客房,穿過客廳,走到玄關。林薇跟在他身后,但沒有幫他開門,只是看著他有些笨拙地用一只手開門,然后側身出去。
電梯剛好停在這一層。周澤把箱子搬進電梯,按下負一層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閉,在縫隙里,他看見林薇還站在門口,身影在門縫里越來越窄,最后消失。
他分三次把箱子全部搬上車。最后那箱雜物,他把相框拿了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車子駛出小區時,保安從崗亭里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雜。周澤在這里住了五年,保安認識他,也認識林薇,大概知道他們離婚的事了。
車子匯入車流,周澤漫無目的地開了一會兒。等紅燈時,他拿起那個相框,再次端詳。照片里的林薇穿著白色婚紗,頭紗披在肩上,笑容明亮。那時候她二十五歲,剛碩士畢業,進了家不錯的公司,對未來充滿憧憬。他二十九歲,創業第三年,公司剛剛走上正軌。婚禮那天,他發誓會讓她幸福,會保護她一輩子。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周澤把相框扔到后座,踩下油門。手機連著車載藍牙,自動播放音樂,是方靜晗最近常聽的那張專輯,某個流行歌手的歌,節奏很歡快,歌詞全是情情愛愛。
他關掉音樂,車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車子開上高架,兩側高樓后退,天空是灰藍色的,云層很厚,像是要下雨。
手機響了,是方靜晗。周澤看了一眼屏幕,沒接。電話自動掛斷后,又響了第二次,他按了靜音。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條熟悉的街道。周澤開得很慢,最后在一家咖啡店門口停下。這家店他和林薇常來,以前她周末加班,他會來這里買咖啡和三明治,送到她公司。后來兩個人都忙,就來得少了。
他停好車,走進咖啡店。裝修沒變,還是原木風格,空氣里飄著咖啡豆的香氣。老板娘在柜臺后磨咖啡,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先生,好久不見。”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笑起來眼角有細紋,“還是老樣子?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對。”周澤有些意外她還記得,“再來個三明治,金槍魚的。”
“好的,稍等。”老板娘熟練地操作咖啡機,蒸汽發出呲呲的聲音。店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坐著一對學生情侶,頭靠著頭看同一部手機。
周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街道,行人來來往往。一個外賣員急匆匆跑過,差點撞到遛狗的老人;幾個初中生背著書包,打打鬧鬧地走著;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邊走邊打電話,表情很焦急。
咖啡和三明治很快端上來了。老板娘把東西放在桌上,猶豫了一下,說:“林小姐最近還好嗎?她也好久沒來了。”
周澤握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她還好。”
“那就好。”老板娘笑了笑,但笑容有點不自然,“你們......還常來嗎?”
“我們離婚了。”周澤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板娘的表情僵住了,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句“抱歉”,就轉身回柜臺了。周澤喝了一口咖啡,苦,但沒有他記憶中那么苦。三明治是金槍魚和黃瓜的搭配,林薇喜歡這個口味,說清爽不膩。
他慢慢吃著,回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想起林薇每次吃三明治,都會把邊邊切掉,說太硬了不好吃;想起她喝咖啡一定要加熱奶,不然胃會不舒服;想起她總喜歡坐在這個靠窗的位置,說可以看街景,看人生百態。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助理發來的工作消息。周澤回了,然后繼續吃三明治。吃到一半,他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包好,咖啡也只喝了一半。
他走到柜臺結賬。老板娘接過錢,找零時低聲說:“周先生,有句話可能不該我說。但林小姐真的是個好女人,你們以前每次來,我都看得到她看你的眼神......那種眼神,是裝不出來的。”
周澤接過零錢,幾張紙幣,幾個硬幣。硬幣在手里很涼,他握緊了,邊緣硌著掌心。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走出咖啡店,天開始下雨了。毛毛雨,細細密密的,不撐傘也不會濕透。周澤站在屋檐下,看著雨絲在路燈的光暈里飄落。街上的人紛紛加快腳步,或者拿出傘撐開。各種顏色的傘在雨中移動,像漂浮的花朵。
手機又響了,還是方靜晗。這次他接了。
“周澤,你在哪兒?怎么不接電話?”方靜晗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點嬌嗔和不滿。
“在外面辦事。”周澤說,目光還看著街上的雨。
“外面下雨了,你帶傘了嗎?要不要我來接你?”
“不用,我開車了。”
“那晚上一起吃飯?我想吃日料,就我們常去的那家。”
周澤沉默了幾秒,雨聲透過聽筒傳過去,沙沙的。方靜晗在那邊“喂”了兩聲,他才開口:“靜晗,我今晚想自己靜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后方靜晗說:“你怎么了?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的事?”
“不是,就是有點累。”周澤說,“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周澤......”
“先掛了,我開車了。”周澤說完,按了掛斷鍵。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模糊不清。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街道濕漉漉的,燈光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然后他走向停車場,車子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車窗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店。老板娘正在擦柜臺,動作緩慢,像在想著什么心事。店里的燈光溫暖,透過玻璃窗,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投出一片昏黃的光。
周澤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里還放著那個相框,照片里的兩個人,在昏黃的車內燈下,依然笑得燦爛。
他發動車子,引擎聲在安靜的停車場里格外響亮。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晚的車流,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兩道紅色的光痕,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05
周末的兄弟聚會,是周澤離婚后第一次參加。地點定在老地方,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人會所,會員制,環境安靜,菜品也不錯。
周澤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從大學時就混在一起,后來各自發展,有的從政,有的經商,有的繼承家業,但每月一次的聚會大多能湊齊。
“周總來了!”陳明最先看到他,站起來招手,“就等你了!”
陳明是做地產的,這幾年趕上好時候,身家翻了幾番,人也發福了,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身邊坐著趙峰,是律師,戴金絲眼鏡,總是一副精明相。再過去是王浩,家里開連鎖酒店的,性格最隨和。還有李銳,在投行工作,話不多,但看人看事都準。
“路上堵車。”周澤簡單解釋,脫下西裝外套遞給服務員,在空位坐下。
“理解理解,周總現在是大忙人,公司要上市了吧?”陳明給他倒酒,是茅臺,酒液澄澈透明,“來,先罰一杯!”
周澤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里,他微微皺了下眉。
“可以啊,周總還是這么豪爽!”王浩笑著拍手,“對了,聽說你離婚了?真的假的?”
包間里安靜了一瞬。周澤放下酒杯,點了點頭:“真的,剛辦完手續。”
“我去,你來真的啊?”陳明瞪大眼睛,“林薇多好的女人,你怎么就......”
“陳明。”趙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別說了。
“沒事。”周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和平分手?”李銳突然開口,他一直在玩打火機,開開合合,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我怎么聽說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氣氛更僵了。周澤看向李銳,李銳也看著他,眼神平靜,但帶著審視。李銳和林薇是大學同學,雖然不同系,但一直有聯系。周澤和林薇結婚時,李銳是伴郎。
“是。”周澤承認了,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遇到了更合適的人。”
“合適?”李銳冷笑一聲,“周澤,咱們認識十幾年了,有些話我本來不想說。但今天既然說到這兒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人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你最好擦亮眼睛。”
“李銳!”趙峰提高了聲音,“今天兄弟聚會,不說這些。”
“我說的是實話。”李銳把打火機扔在桌上,金屬撞擊玻璃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周澤,你那個新歡,方靜晗是吧?我聽說過她。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周澤握緊酒杯,指節發白:“你想說什么?”
“李銳,行了。”王浩打圓場,“今天是來開心的,別搞得不愉快。來,喝酒喝酒,我敬大家一杯!”
李銳看了看周澤,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端起酒杯,沒再說話。但那種欲言又止的氣氛,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籠罩了整個包間。
之后的話題轉向了工作、股票、最近的政策變動。大家聊著,笑著,互相敬酒,表面看起來和往常一樣熱鬧。但周澤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兄弟們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變化,那不再是純粹的羨慕或欽佩,而是摻雜了別的東西——不解,惋惜,或許還有一點輕視。
酒過三巡,陳明接了個電話,然后神秘兮兮地對周澤說:“周總,我叫了個人來,你不介意吧?”
“誰?”周澤問,已經有幾分醉意。
“還能有誰,你那位新歡啊!”陳明擠擠眼睛,“我跟她說我們在聚會,她說正好在附近,想來認識認識大家。我想著,反正早晚要見,不如就今天,也讓我們看看是什么天仙,能讓周總連林薇都不要了!”
周澤皺了皺眉。他今天沒打算帶方靜晗來,這是兄弟間的聚會,帶女人來不太合適。但陳明已經說了,他也不好駁面子,只能點點頭:“她想來就來吧。”
“夠意思!”陳明拍了拍他的肩,對著電話說,“對對,就這個包廂,你直接進來就行!”
掛斷電話,陳明對其他人說:“各位,等會兒周總的女朋友要來,大家給點面子,熱情點啊!”
“放心,肯定給周總面子!”王浩笑著說,但笑容有點勉強。
趙峰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李銳重新拿起打火機,又開始咔嗒咔嗒地玩。
大約十分鐘后,包廂門開了。方靜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襯得膚白如雪。她化了精致的妝,長發披肩,手里拎著個小小的鏈條包。看見周澤,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抱歉,我來晚了。”她笑著說,聲音甜美,“路上有點堵車。”
“不晚不晚,來得正好!”陳明站起來,眼睛在方靜晗身上掃了一圈,笑容更深了,“這位就是方小姐吧?果然是大美人,難怪把我們周總迷住了!”
“陳總過獎了。”方靜晗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又看向其他人,“各位都是周澤的好兄弟吧?經常聽他提起你們。我是方靜晗,很高興認識大家。”
她挨個打招呼,握手,笑容得體,舉止優雅。王浩和趙峰都客氣地回應了,輪到李銳時,李銳只是點了點頭,沒有伸手。
方靜晗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但很快自然地收回去,在周澤身邊坐下。服務員添了椅子碗筷,她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周澤的杯子添滿。
“周澤酒量一般,你們可別灌他太多。”她笑著說,語氣親昵自然,像女主人一樣。
“喲,這就護上了?”陳明打趣道,“放心,我們有分寸!來,方小姐,我敬你一杯,歡迎加入我們的聚會!”
“謝謝陳總。”方靜晗端起茶杯,“我開車來的,就以茶代酒了,改天再好好敬您。”
“爽快!”陳明一飲而盡,坐下后,眼珠轉了轉,又說,“方小姐是做設計的?具體是哪個領域?”
“主要是室內設計和軟裝。”方靜晗說,“自己開了個小工作室,接些項目。”
“不錯不錯,年輕有為!”陳明豎起大拇指,“聽說方小姐之前在法國留學?真是才貌雙全!”
“陳總消息真靈通。”方靜晗笑得更甜了,“是在巴黎待過幾年,學了些皮毛而已。”
“巴黎好啊,浪漫之都!”陳明繼續說,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方小姐在巴黎的時候,一定見過不少世面吧?”
這句話問得有點微妙。方靜晗的笑容不變,但周澤感覺到她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巴黎確實是個好地方,藝術氛圍很濃,對我的專業幫助很大。”她回答得很得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那是。”陳明點頭,但沒打算結束這個話題,“我有個表弟也在巴黎待過,他說那邊華人圈挺小的,稍微有點名氣的都互相認識。方小姐認識一個叫徐娜的嗎?也是做設計的,好像還挺有名。”
方靜晗的茶杯停在嘴邊。包間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然后她放下杯子,笑容依然完美:“聽說過,但不熟。巴黎華人圈說小也不小,做設計的就有好幾百人呢。”
“這樣啊。”陳明點點頭,又給自己倒了杯酒,眼神飄向李銳。李銳正看著方靜晗,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神很深,像是在審視什么。
周澤皺了皺眉。他感覺到氣氛不對,但不確定是哪里不對。陳明今天的話似乎太多了,而且句句都帶著試探。他看向李銳,李銳也在看他,眼神復雜,欲言又止。
“我去下洗手間。”方靜晗突然站起來,拎起小包,朝周澤笑了笑,“很快回來。”
她走出包廂,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門關上后,包間里安靜了幾秒。
“陳明,你今天話有點多啊。”趙峰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這不是好奇嘛。”陳明攤手,“咱們周總為了這位方小姐,連十年婚姻都不要了,我總得了解一下是何方神圣吧?”
“行了。”周澤沉下臉,“靜晗是我選的人,你們有什么意見,可以直接跟我說。”
“周澤。”李銳突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真了解她嗎?”
“你什么意思?”周澤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李銳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直視周澤,“你知道方靜晗在法國那幾年,到底在做什么嗎?”
(轉折點開始)
“她在留學,學設計,怎么了?”周澤的聲音冷了下來。
“留學?”李銳笑了,但那笑容沒什么溫度,“周澤,咱們這么多年兄弟,我不瞞你。我有個客戶,是做奢侈品代購的,經常飛巴黎。他跟我說,方靜晗在那邊,可不是什么正經留學生。”
周澤握緊拳頭:“李銳,說話要有證據。”
“證據?”李銳拿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后把屏幕轉向周澤,“你自己看。”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看起來是從某個社交軟件上截圖的。照片里,方靜晗穿著暴露的禮服,站在一群外國人中間,笑得嫵媚。背景是一個燈光昏暗的場所,看起來像是夜店或私人派對。照片的配文是英文,但周澤看懂了幾個關鍵詞:“VIP包廂”“富豪派對”“一夜五千歐”。
“這是假的。”周澤說,但聲音有些不穩。
“假的?”李銳又劃了一下屏幕,是另一張照片。這次是方靜晗和一個中年外國男人的合影,兩人靠得很近,男人的手摟著她的腰。照片拍攝于三年前,方靜晗的容貌和現在沒什么變化,只是更年輕些,妝容更濃。
“這個男的是巴黎有名的玩咖,專門找亞洲女孩。”李銳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周澤耳朵里,“方靜晗跟他混了至少兩年,圈子里都知道。后來這男的得了病,艾滋,懂嗎?跟他玩的那群人,全去檢查了,有幾個中招了。方靜晗就是那時候回國的,說是留學結束,其實是為了躲風頭,順便治病。”
包廂里死一般寂靜。陳明的酒杯停在嘴邊,王浩的筷子掉在桌上,趙峰推了推眼鏡,動作很慢。所有人都看著周澤,眼神里有震驚,有同情,有難以置信。
周澤感覺血液沖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他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照片,看著方靜晗燦爛的笑容,看著那些不堪的配文,胃里一陣翻攪。他想說這是假的,是P的,是有人陷害,但理智告訴他,李銳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你......你怎么不早說?”陳明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問李銳。
“我怎么說?”李銳收回手機,“周澤那時候鐵了心要離婚,我說什么他聽得進去?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確認的。那個代購客戶,上個月來我這兒咨詢稅務問題,聊起來才知道方靜晗現在跟了周澤。他一聽說周澤要娶她,臉都白了,說這女的一身臟病,誰沾誰倒霉。”
“什么病?”趙峰問,聲音很嚴肅。
“艾滋是那個男的得的,方靜晗有沒有被傳染,不清楚。但那個圈子亂得很,什么病都有可能。”李銳看向周澤,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周澤,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晚了,但作為兄弟,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這女的不簡單,她在法國那幾年,根本不是什么留學生,是專門混富豪圈的高級伴游。回國后洗白身份,搖身一變成了設計師,專釣你這種有錢又急著找第二春的中年男人。”
周澤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臉色慘白,嘴唇顫抖,想說點什么,但發不出聲音。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方靜晗的完美笑容,她說的那些留學趣事,她對他過往情史的“不在意”,她總是很注意“安全措施”......
“她回來了。”王浩突然壓低聲音說。
包廂門被推開,方靜晗走進來,臉上帶著笑:“你們在聊什么?這么安靜。”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復雜。方靜晗感覺到氣氛不對,笑容僵在臉上。她看向周澤,周澤也看著她,那眼神她從未見過,冰冷,厭惡,還有......恐懼?
“怎么了?”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周澤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他走到方靜晗面前,離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這款香水他以前很喜歡,覺得甜美誘人,現在只覺得惡心。
“你在法國,”他一字一句地問,聲音低啞,“到底是做什么的?”
方靜晗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后退一步,但周澤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緊。
“你弄疼我了!”她掙扎,但掙不開。
“回答我。”周澤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閃而過的驚慌,雖然很快被掩飾,但他看見了。
“我......我在留學啊,你不是知道嗎?”方靜晗勉強維持笑容,但聲音在抖,“周澤,你喝多了吧?我們先回去......”
“留學?”周澤笑了,笑聲很冷,很苦,“學怎么陪睡?學怎么從男人身上撈錢?學怎么裝純情騙傻子?”
“你胡說什么!”方靜晗提高聲音,臉漲紅了,“放開我!你瘋了!”
“我瘋了?”周澤松開手,方靜晗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看著她,像看一件臟東西,“對,我是瘋了,才會信你的鬼話,才會為了你......”
他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像刀片一樣割得生疼。他想起林薇平靜簽字的模樣,想起她收拾行李離開的背影,想起她說“好聚好散”時那種淡漠的眼神。他不是沒想過林薇會難過,會痛苦,會怨恨,但他沒想到她會那么平靜,平靜到讓他不安,讓他愧疚,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現在他明白了。她不是不難過,只是不在乎了。不在乎他,不在乎這段婚姻,不在乎他為了誰離開。在她眼里,他已經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不值得浪費任何情緒。
而他自己,為了這么個女人,拋棄了十年婚姻,傷害了曾經最愛他的人,成了朋友圈里的笑話,還可能染上......病。
“周澤,你聽我解釋......”方靜晗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的皮膚,“那些都是謠言,是有人嫉妒我,故意抹黑我!我在法國真的是留學,那些照片,那些話,都是假的!”
“假的?”周澤甩開她的手,力氣很大,方靜晗撞到墻上,發出悶響。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剛才李銳已經把照片發給他了——點開,屏幕幾乎戳到方靜晗臉上,“這些也是假的?這個男的是誰?一夜五千歐是什么意思?你說啊!”
方靜晗看著那些照片,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不出聲音。她的身體開始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在抖,像風中落葉。
“我......我可以解釋......”她終于擠出幾個字,聲音細如蚊蚋。
“解釋什么?”周澤收回手機,看著她,眼神里最后一點溫度也消失了,“解釋你怎么從伴游變成設計師?解釋你怎么把過去洗得一干二凈?還是解釋你身上有沒有帶著什么臟病?”
最后那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方靜晗臉上。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澤,眼淚涌出來,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屈辱和恐懼的眼淚。
“我沒有......”她哭著說,“周澤,你信我,我真的沒有......”
“夠了。”周澤轉身,不再看她。他走回桌邊,拿起西裝外套,對其他人說,“抱歉,今天掃興了。賬我結了,你們繼續。”
“周澤!”方靜晗在他身后喊,聲音凄厲。
周澤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包廂里的混亂,隔絕了方靜晗的哭聲,隔絕了兄弟們復雜的目光。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周澤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有些踉蹌。他感覺頭暈,惡心,想吐。路過一個垃圾桶時,他真吐了,吐得撕心裂肺,把今晚喝的酒、吃的菜,還有這些年吞下的愚蠢和自負,全都吐了出來。
吐完了,他扶著墻,慢慢直起身。鏡面墻壁倒映出他的臉,慘白,憔悴,眼睛布滿血絲。他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凄厲得像哭。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一下,兩下,三下。他掏出來看,是方靜晗打來的。他沒有接,直接按了關機。屏幕黑下去的前一秒,他看見壁紙還是方靜晗的照片,她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
周澤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走廊的盡頭是電梯,金屬門光可鑒人,倒映出他搖晃的身影。他按了下行鍵,電梯門打開,里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跳動,像倒計時,倒數他人生的崩毀。
06
夜已經深了,城市卻沒有沉睡。霓虹燈依舊閃爍,車流依舊穿梭,只是比白天稀疏了些。周澤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轉。車窗開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在臉上像刀割。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家不想回,那里到處是方靜晗的痕跡——她的化妝品還擺在洗手臺上,她的衣服還掛在衣柜里,她的香水味還彌漫在空氣中。公司也不能去,這個時間點,去了也只是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發呆。
車子最終停在了江邊。這里有個觀景平臺,晚上常有情侶或游客來看夜景。今夜人不多,只有幾對零散的情侶,依偎在欄桿邊,說著悄悄話。
周澤停好車,走到欄桿前。江面很寬,對岸是城市的高樓,萬家燈火倒映在水中,隨著波浪晃動,碎成一片片光斑。有游船緩緩駛過,船上的彩燈在江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是方靜晗抽的那個牌子,薄荷味的女士煙。他平時不抽煙,這盒煙是方靜晗落在他車上的。他抽出一支,點燃,吸了一口。薄荷味很沖,帶著涼意,嗆得他咳嗽。
咳嗽完,他又吸了一口。這次好多了,煙霧吸進肺里,帶來短暫的麻痹感。他趴在欄桿上,看著江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直到煙盒空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這次是林薇。周澤盯著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喂?”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林薇的聲音傳來,平靜,清晰:“你的體檢報告寄到家里了,我收到了。要給你送過去,還是你過來拿?”
周澤愣住:“體、體檢報告?”
“上個月你們公司組織的年度體檢,報告寄到家里了。”林薇說,語氣公事公辦,像客服人員,“我看了一下,有幾項指標需要注意,你最好找醫生咨詢一下。”
周澤握緊手機,指節發白。年度體檢,是上個月的事。那時候他和方靜晗已經在一起了,但還沒跟林薇攤牌。體檢報告......他忽然想起李銳的話,想起那些照片,想起方靜晗可能染上的“臟病”......
“周澤?”林薇在電話那頭問,“你在聽嗎?”
“在。”周澤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報告......報告上有沒有......有沒有HIV檢測?”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更久。然后林薇說:“有,陰性。”
周澤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抓住欄桿,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但那點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陰性......是陰性......
“但你還是應該找醫生看看。”林薇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有幾項指標偏高,可能與生活習慣有關。另外,如果你有顧慮,建議三個月后再做一次篩查,窗口期的問題你懂吧?”
“我懂......”周澤啞聲說,喉嚨發緊,“謝謝......”
“不用謝,應該的。”林薇說,“報告我給你放物業前臺了,你有空來取。另外,你的東西,什么時候來拿?一直放在我這里,不太合適。”
“我......我明天去拿。”
“好,我明天上午在家。”林薇頓了頓,又說,“周澤,不管發生了什么,身體是自己的,注意點。”
說完,她掛了電話。忙音傳來,嘟嘟嘟的,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澤還握著手機,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很久很久。江風吹過來,很冷,他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襯衫,外套落在會所了。
他回到車上,打開暖氣。暖風呼呼吹出來,但身體還是冷,從骨頭里透出來的冷。他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塑料,想哭,但眼睛干澀,流不出眼淚。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陳明。周澤盯著屏幕,直到震動停止。接著是王浩,趙峰,最后是李銳。他一個都沒接。
最后一條是方靜晗發來的短信:“周澤,我們談談。那些照片我可以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給我個機會,求你。”
周澤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刪完了,他打開通訊錄,找到方靜晗的號碼,拉黑。微信也一樣,拉黑刪除。社交媒體,全部取關拉黑。動作很快,很堅決,像在切割什么病變的組織。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一片混亂,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各種顏色混在一起,最后變成一片渾濁的黑。他在那片黑色里看見方靜晗的臉,笑靨如花,然后那張臉開始融化,腐爛,露出底下不堪的真容。他又看見林薇的臉,平靜,淡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投石進去,連漣漪都沒有。
最后他看見自己,站在兩面鏡子之間,一面照出過去的愚蠢,一面照出未來的荒蕪。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鬧鐘,提醒他明天早上九點有會。周澤關掉鬧鐘,發動車子。儀表盤亮起藍光,顯示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城市已經睡了,街道空蕩蕩的,只有紅綠燈還在規律地變換顏色,像這座巨大機械的心臟,不知疲倦地跳動。
他開回家。那個他和方靜晗同居了兩個月的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檔小區,一平米要十幾萬。房子是方靜晗挑的,裝修是她設計的,家具是她選的。她說喜歡這里的視野,喜歡這里的安保,喜歡這里的鄰居“層次高”。
周澤打開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的光,照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澤。空氣里有方靜晗的香水味,甜膩膩的,像熟透的水果開始腐爛的味道。
他沒有開燈,就這么摸黑走進去。客廳的窗簾沒拉,窗外城市的燈光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沙發上扔著方靜晗的披肩,茶幾上擺著她的水杯,杯口有口紅印。電視柜上放著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父母看起來很樸實,是那種在小城市生活了一輩子的普通老人。
周澤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個相框。照片里的方靜晗大概二十出頭,素顏,扎著馬尾,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依偎在父母中間,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的她,應該還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對未來充滿憧憬,對世界充滿信任。
是什么讓她變成了現在這樣?是巴黎的紙醉金迷?是物欲的誘惑?還是從一開始,她就是這樣的人,只是偽裝得太好?
周澤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把相框扣在茶幾上,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后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床上很亂,被子沒疊,方靜晗的睡衣扔在枕頭上,是性感的蕾絲款式,黑色,她上周買的,說穿給他看。
衣柜門開著,里面掛滿了她的衣服,大部分是這兩個月新買的,吊牌都沒拆。梳妝臺上,瓶瓶罐罐擺得滿滿當當,都是昂貴的品牌。抽屜里,首飾盒里,塞滿了項鏈、手鏈、耳環,有些是他買的,有些是她自己買的。
周澤打開衣柜下面的抽屜。里面是方靜晗的私人物品,內衣,襪子,還有一些文件。他翻了一下,找到一個文件夾,打開,里面是她的護照、學歷證書、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證件。
他拿起那本學歷證書,打開。法國某設計學院的碩士文憑,全法文,蓋著鋼印,看起來很正規。但周澤現在看著,只覺得諷刺。他想起李銳的話:“她在法國那幾年,根本不是什么留學生,是專門混富豪圈的高級伴游。”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本學歷證書,多半也是假的。花錢買的,或者干脆是偽造的。還有她那些“設計作品”,那些“客戶案例”,那些“行業獎項”......
周澤把證書扔回抽屜,關上。他站在臥室中央,看著這個精心布置的空間,這個他和方靜晗的“愛巢”,突然覺得惡心,想吐。他沖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干嘔,但什么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睛通紅,頭發凌亂,像個瘋子。他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鏡子上。
鏡子碎了,裂紋從中心蔓延開,把他的臉分割成無數碎片。鮮血從指關節滲出來,滴在白色的洗手臺上,像綻放的紅梅。不疼,一點都感覺不到疼,只有麻木,徹頭徹尾的麻木。
手機又在震動,這次是醫院打來的。周澤看著屏幕上的號碼,愣了好幾秒才接起來。
“請問是周澤先生嗎?”是一個女聲,很官方,很職業。
“是我。”
“這里是市人民醫院體檢中心。您的體檢報告已經出來了,有幾項指標異常,建議您盡快來醫院復查。另外,關于您咨詢的HIV檢測,雖然初篩是陰性,但考慮到窗口期的問題,建議您三個月后再做一次檢測。如果您近期有過高危行為,建議......”
“我知道了。”周澤打斷她,“謝謝。”
他掛了電話,看著破碎鏡子里破碎的自己。鮮血還在流,順著手指滴下來,一滴,兩滴,在白色的陶瓷洗手臺上積成一小灘。他打開水龍頭,冷水沖在傷口上,刺痛感終于傳來,尖銳的,清晰的,提醒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