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憂郁癥

埃爾莎。? Lily Dunn

利維坦按：

貓狗皆生命，所以，在決定飼養(yǎng)他們的時候，飼主一定要想清楚，這絕非你一時頭腦發(fā)熱的沖動，而是做足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同時對于他們的性格有足夠的了解。只有這樣，才能從源頭上杜絕大量貓狗被棄養(yǎng)的殘酷事實——還是那句話，錯永遠不在于這些生命個體，而在于你。學(xué)會接納，承受代價，付出真正的愛，這是所有想要養(yǎng)貓養(yǎng)狗人士的第一堂準備功課。

養(yǎng)狗的理由有很多。我兒子想要一只狗已經(jīng)好幾年了。有一次在康沃爾一個炎熱的露營地，我注意到他是如此溫柔地照看朋友家的柯利犬，反復(fù)確認她是否有足夠的水喝。他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此外，我也一直在尋找能把我們這個支離破碎的繼親家庭重新凝聚起來的方法。我對自己說，狗就像一劑安撫劑：是任何一個家庭中心那顆跳動的心。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忙于一部紀錄片的工作，內(nèi)容是一些殘酷的現(xiàn)實：邪教、性虐待和家庭忽視，而此刻我渴望的是穩(wěn)定與安全。一天結(jié)束時，我想象自己回到“家庭的懷抱”，做幾頓美味的飯菜，圍著餐桌一起享用，腳邊趴著我們可愛的小狗。

一個月后，我們迎來了八周大的小狗埃爾莎。埃爾莎徹底打亂了我們的日常生活，擾亂了我們的夜晚，甚至連工作都成了奢望。她總是坐立不安，神經(jīng)始終繃緊，到處啃咬撕扯；我們試圖阻止她時，她還會咬我們，只要我們坐下，她就狂吠不止。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睡覺。到了晚上，我們筋疲力盡，點燃壁爐，準備好零食，希望能好好看場電影。但埃爾莎卻另有打算。

有天晚上，她撲向我的后腦勺，死死咬住我的馬尾辮不放。接著她又朝我的伴侶羅賓撲了上去，他下意識地趕緊用膝蓋頂住。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她就已經(jīng)咬住了他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松口。我兒子回來時，她轉(zhuǎn)身沖進走廊，撲向他的臉，舔他的鼻子，然后又飛快地跑回客廳，在地毯上撒尿。

我抓住她，把她放到花園里，好讓我清理現(xiàn)場。但她站在玻璃門外哭叫。她的哭聲（和她的吠叫一樣）非常響亮：在我們安靜的社區(qū)里，這兩種聲音都會觸發(fā)“警報”。我擔(dān)心埃爾莎制造的噪音，也擔(dān)心每次出門都會被鄰居們嫌棄的眼神，于是又把她放了進來。她沖進客廳，一把搶走了我手里的廚房毛巾。我抱起她，把門關(guān)上了。她哭得很厲害。也許把她放進籠子里她就能睡著了。也許吧。

埃爾莎是個問題。更大的問題在于，我們根本沒做足功課。我們原本看中的是德國牧羊犬——他們性格穩(wěn)重、忠誠，而羅賓從小就是和德牧一起長大的。可后來，一個朋友給我們發(fā)來一個鏈接，說有一窩小狗，是德國牧羊犬、柯利犬和凱爾皮犬的混血。我們輕信了混血犬更容易養(yǎng)的說法，卻沒考慮過每個品種的具體情況，而這些小狗主要是凱爾皮犬的血統(tǒng)。那窩小狗在蘇格蘭。羅賓和我都是作家，立刻陷入了某種神奇的想象：這不正好嗎？月底我們要去參加愛丁堡藝術(shù)節(jié)，阿伯丁也就三小時車程。多幸運！

我們一時沖動，連“kelpie（凱爾皮犬）”這個詞都還沒谷歌，就先付了定金。凱爾皮犬是極度聰明、精力特別旺盛的澳大利亞牧養(yǎng)犬，它們是獨立思考的工作犬，經(jīng)過訓(xùn)練，能夠不知疲倦地驅(qū)趕牛羊數(shù)小時。很多人認為，它們是通過將柯利犬與野犬雜交進化而來，以增強耐熱性。出于對其特立獨行精神的尊重，凱爾皮犬的主人常常說：“你不是養(yǎng)了一只凱爾皮，而是被凱爾皮‘擁有’了。”它們比柯利犬精力更為旺盛，對于缺乏經(jīng)驗的城市居民來說，作為寵物飼養(yǎng)絕對是個瘋狂的選擇。如果是凱爾皮和柯利犬的混血，那就是雙倍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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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們才知道，牧羊犬需要大量的腦力刺激，每天至少三小時的運動；如果得不到這些，它們就會不停吠叫，把你的房子拆個精光。它們會跳過圍欄，逃跑，而且大多數(shù)訓(xùn)練嘗試都會失敗。我頓時感到一陣恐慌：我和羅賓在家工作，但我們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和思考的空間。可惜為時已晚。定金已經(jīng)付了，我的兒子興奮不已：他看到過一只可愛的小狗的照片，它有著焦糖色和石墨色的雙色毛發(fā)，還有一對神態(tài)生動的阿努比斯式耳朵，他立刻就被它迷住了。我們傻乎乎地安慰自己，她體內(nèi)那四分之一的德國牧羊犬血統(tǒng)或許會起到鎮(zhèn)定的作用。

頭幾個月簡直像放出了一頭野獸。她精力旺盛，破壞力驚人，朋友來訪時她就狂吠嗚咽，我們開Zoom工作會議時她也一樣。她偶爾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們就知道她肯定跑到不該去的房間里，把沙發(fā)啃得稀巴爛。為了把她關(guān)起來，我們在樓下所有房間都裝上了嬰兒安全門。

埃爾莎帶給我的緊張感就像一根鐵棍插在我的脊椎里，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緊咬牙關(guān)，經(jīng)常上網(wǎng)搜索：小狗什么時候才能安靜下來？網(wǎng)站上笑著告訴我，九個月，或者十八個月。有的說三年。搜索“工作犬”，得到的也只是些泛泛的建議。埃爾莎的問題不僅僅是“狂奔”——她不停地踱步，氣喘吁吁，對著窗戶狂吠，乞求我們放她出去；然后一出去，她又開始吠叫，直到我們把她趕回屋里。我們嘗試了各種方法：長時間散步、零食、磨牙骨、舔舐墊、玩耍、擁抱、舒緩的音樂。但所有方法都適得其反。后來，一位訓(xùn)犬師解釋說，每次我們在她面前揮舞玩具時，我們都在暗示她吠叫就能得到玩耍時間，這反而獎勵了我們想要糾正的行為。

散步時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牽著繩子，她會猛撲向其他狗；一旦放開，她就追逐慢跑的人，咬他們的小腿。每次遠處地平線上一出現(xiàn)自行車或跑步者，我就緊張得不行，立刻把牽引繩重新扣上。埃爾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焦慮，像看家護院的狗一樣狂吠起來。

有一個周末羅賓外出不在家時，我意識到自己快要崩潰了。每當我和孩子們坐在一起，埃爾莎就開始鬧騰。與此同時，羅賓和我也一直在爭吵。此前，我們的伴侶關(guān)系一直是避風(fēng)港和退避之所，是我們從生活挑戰(zhàn)中恢復(fù)的方式。但埃爾莎很嫉妒，只要我們擁抱，或者坐下來安靜地聊一會兒，她就會沖過來，嗚咽著撲向我們。我開始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犯下的錯誤有多嚴重：我們本該更清楚才對。

一位從事犬類輔助治療的朋友提出，可以把她帶走，訓(xùn)練成她的服務(wù)犬。接下來的幾周里，羅賓和我常常聊到深夜：我們要不要把她送走？我們在“一定能解決”與“她如果住在鄉(xiāng)下、有一份工作會更幸福”之間來回搖擺。在一次特別激烈的爭吵之后，我們決定埃爾莎必須離開。當我們告訴兒子這個消息時，他嚎啕大哭，帶著十四歲少年特有的情緒和戲劇化的敏感，他揚言要自殺。

在我以為是與埃爾莎最后一次散步的那天，我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隨后從后視鏡里看見她——她待在后備廂那個安全的位置，深情地望著窗外。我感到無比難過。

但那次“最后的散步”并沒有發(fā)生。站在一片我們都很喜歡的田野中央，埃爾莎拒絕再往前走。她鉆到我的雙腿之間，身體貼著我。我用輕柔的語氣和她說話。只要我一邁步，她就會挪得更近，像個抱著大人腿的小孩。我的眼眶瞬間濕潤：她才九個月大。

我突然被一種強烈的感覺擊中——她似乎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她知道我們計劃把她送走，也為我們的背叛而傷心欲絕。如果我們的家只是她眾多寄宿家庭中的第一個，她就會封閉自己的內(nèi)心。若如動物行為學(xué)家克萊夫·溫恩（Clive Wynne）在《狗即是愛》（

Dog Is Love

動物行為學(xué)家克萊夫·溫恩。? MPR News

我一直用一種自欺欺人的口號安慰自己：“在養(yǎng)她之前，我們過得還不錯。”可事實并非如此。我們是一對新婚夫婦，一個新組建的家庭，就像用脆弱的布料縫制而成，易碎且不堪。我和羅賓在新冠疫情爆發(fā)前不久搬到了一起，之后便埋頭工作。孩子們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新冠對我女兒來說是災(zāi)難性的——她出現(xiàn)了病毒后疲勞，繼而抑郁；而我則因自己主動發(fā)起與她們父親的離婚而被內(nèi)疚吞沒。我把改變強加在所有人身上，而如今，我們每個人都被困住了。

事實上，隨著埃爾莎的到來，我們等于往這鍋混合物里扔進了一顆手榴彈。埃爾莎是純粹的動物，她擁有直覺和反應(yīng)力：這正是我們在萎靡不振、猶豫不決的生活中所缺失的動物精神。如果一切都必須先被炸得粉碎，我們的生活才能好轉(zhuǎn)呢？埃爾莎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必須再給她一次機會。

后來找到的那位訓(xùn)犬師對工作犬非常有經(jīng)驗。她教我們，狗會讀懂我們的肢體語言，而埃爾莎一定感受到了我們對她的猶豫。如果我們要真正接納她，就意味著既要承擔(dān)起主導(dǎo)責(zé)任，也要讓自己少一些情緒化反應(yīng)。通過主動地愛她、用平靜的語調(diào)和她說話、更好地讀懂她，并對我們希望鼓勵的行為給予積極回應(yīng)，她開始感到更安全了。

訓(xùn)練師強調(diào)了一致性的重要性。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協(xié)同合作，使用同樣的指令。我把說明打出來，貼在家里的各個地方。當她為了引起注意而吠叫時，我們就轉(zhuǎn)過身去不理她。通過訓(xùn)練她在遇到刺激時將注意力集中在我們身上，解決了她追咬慢跑者和騎自行車的人的問題。

如今埃爾莎已經(jīng)三歲了。她依然抗拒睡覺。我們想看電影時，她還會踢沙發(fā)、嚎叫，但現(xiàn)在我們反而覺得這很搞笑。她是一只非凡的狗：敏感、合群、可靠。她喜歡趴在我們的腳上。至于我，在接納她的野性時，也擁抱了自己的天性。我學(xué)會了：不必完美，也值得被愛。我也學(xué)會了擁抱未知。

最近，我加入了一個犬跑小組，開始和她一起跑步。清晨天還沒亮，我就出門，在樹林里與朋友會合，頭燈亮起，我們那些古怪的狗狗穿著背帶。我們在崎嶇的地形上奔跑，跳過樹根，踏水穿過溪流。我們相信自己的腳步和直覺。我努力克服自己害怕絆倒、害怕犯錯的恐懼。而這種自由，令人振奮。

文/Lily Dunn

譯/tamiya2

校對/tim

原文/psyche.co/turning-points/getting-a-dog-turned-our-lives-upside-down-but-saved-our-family

本文基于創(chuàng)作共享協(xié)議（BY-NC），由tamiya2在利維坦發(fā)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